河水清凉的味道与霜雪混在一起,偶尔拂过一阵风,冷得人直打颤。
但两人却不动如山,视线相接,又近在咫尺。
明越心底不停地敲锣打鼓。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近得她都能看到他弯翘的长睫,眼睛里细碎的光,甚至她模糊的身影。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标致的男子。
细数前十七年的人生,她认识的男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大部分都是衍回寺的小沙弥。
徐吟寒算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她整个脑袋像是在夏日里晒过许久似的,燥热直冲头顶,她只觉脚下轻飘飘,眼前恍恍惚惚。
没立刻回徐吟寒的话,明越像个木偶人一样僵硬地垂下脑袋,拿起一旁的莲花河灯挡在二人之间。
“……”
徐吟寒蹙眉看着明亮的河灯:“又在发什么疯?”
河灯后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我看看要写什么。”
“…………”
她的毛笔还被搁置在石头上,徐吟寒干脆拿过来,在河灯上写下三个大字。
明越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将河灯拿远了些,但为时已晚。
“徐吟寒”三个字苍劲有力,墨迹洇入河灯,变成除不去的烙印。
“徐吟寒!”她夺过他手中的笔,气呼呼道,“你幼不幼稚?”
她现在算是懂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品行端正才是评判一个人的重中之重!
徐吟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站起身来,把自己的那盏灯递给她。
“什……”
明越抬起眼,莲花河灯被他拎在她眼前,如天上月。
“我从来不放这个。”
他说罢,把河灯放在她身前的石头上,转身,在几尺外面朝淮扬河掀衣而坐。
他寻得了寂静的地方,避开了人群,也让她只能远远看到他的背影。
明越看着手里的两盏河灯,抿了抿唇。
……
徐吟寒坐的位置离河水极近,清凉的河风扑面,盏盏河灯点亮了整条河流的脉络,要是周围的喧闹声再小些,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只是没坐一会儿,那熟悉的脚步声又响近。
“徐大主公。”
这道声音格外温柔清甜,听得徐吟寒有些好笑。
“有事‘徐大主公’,无事‘徐吟寒’是吧?”
明越坐在他身边,一噎,讪讪笑道:“我怕你不喜欢我叫你名字。”
徐吟寒:“你叫的还少吗?”
……这人怎么小气成这样。
不过明越不是来跟他说这个的,她将那个写了徐吟寒名字的河灯抱在怀中,偏头看他:“徐大主公,你的小字是什么?”
徐吟寒的目光冷淡非常。
明越忙摆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这个河灯上只写你的名字有些单一,再写上你的小字,老天爷就能记得更清楚些。”
“没有小字。”
徐吟寒两手向后一撑,坐得愈加随性,“要老天爷记住做什么?”
明越愣了愣:“怎么会没有呢……?”
就连她这样不被爹娘疼爱的人,后来遇到无尘住持,也能拥有一个小字。
“……算了。”
她想了许久,放下那盏河灯,拿起另一盏还没写字的。
徐吟寒看向那盏被她放下的,写着他名字的河灯。
“如今我们还在逃跑,暴露名姓终究是个隐患。徐大主公,我给你取一个小字吧?”
没等徐吟寒说话,她已然动笔,一笔一画在河灯上写了几个字。
几缕青丝顺着她低下的眉眼垂落耳畔,风一吹,发髻上各种各样的钗饰流苏叮铃铃响动起来。
徐吟寒想,她今日穿的,是与往日不一样。
“……好啦。”
徐吟寒掀起眼来,写好字的河灯被递到了他面前。
——寒寒,圆圆,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怎么样,这样就算有人捡到了我们的河灯,也不会认出来了。”
不过就这几个字,也被写得歪歪扭扭,不过能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这让徐吟寒稍稍有些诧异。
像她这样出生富贵的大小姐,还能被太子看中,想来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高门闺秀才是。
怎么看着写字那样吃力,连他这样随便练成的字都比不上。
而且她明明有钱,能付得起万金悬赏,还总是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自己。
“怎么啦,你不喜欢吗?”
明越迟疑道。
徐吟寒审视着她,随后把河灯塞进她怀里,面无表情地别开眼:“随你。”
明越很快就去放了这盏河灯,顺手烧毁了另一盏,灰烬埋进了河畔的鹅卵石底下。
“那我们回去吧,徐大主公。”
看着自己的河灯随流远去,明越感到出奇的心安。
但这条小河承载着太多人的愿望,不像衍回寺附近的那条,河流清澈到,她感觉她的碎碎念都能被听到。
徐吟寒站在她身边,身量却高,叫她不得不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你觉得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
徐吟寒睨她:“我的会。”
“……”
“那不也是我的吗?!”
明越瘪着嘴道:“这样好的日子,说点好听的能怎么样?”
徐吟寒轻哂:“‘寒寒’就好听?”
感情他是不满意这个小字。
明越视线去找方才的河灯,幸好还能辨得出来,她冲着那边,声音扬起:“徐吟寒,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但她不敢说得太大声,周围人不少,徐吟寒这个名字又太如雷贯耳。
她回首笑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吧?”
徐吟寒也看了眼那盏河灯。
她蹦蹦跳跳走过徐吟寒身边,顺手拍拍他胳膊。
“好咯,我们该回去了。”
……
淮扬河西的凉亭里。
头戴帷帽的女子正看着徐吟寒和明越的方向,将他们方才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徐吟寒?”
身旁黑衣蒙面男子拱手道:“八方幕的少主公,也是近日太子妃失踪一案的主谋。”
女子掀开眼前纱幔,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朝廷派出那么多兵将都抓不住的人,竟让本小姐遇上了,你说巧不巧?”
蒙面男子:“二小姐说的是。”
“上次让你去跟踪那侍卫的马车,险些被那侍卫手下的人追到,不过你说,马车里是个女子?”
她伸手朝少女遥遥一指,“你看看,是她吗?”
蒙面男子瞧了一眼,便道:“是。”
“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身边始终带着个小姑娘,”女子笑意愈深,缓声道,“那该不会就是被他掳走的明家大小姐吧?”
关菱玉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看两人的模样,莫不是早就私相授受,所以合谋逃婚、金蝉脱壳?”
她两掌一合,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我发现了多了不得的事!”
她看向蒙面男子。
“阡机,那个侍卫……哦不,现在该叫徐主公了。他在狩猎那日哄我骗我,害我在阿爹面前丢尽颜面,失去了入宫见阿姊的机会,你说我该怎么罚他呢?”
阡机:“把他们欺君的罪名坐实,就够他们死上好几回了。”
关菱玉却摇摇头,笑道:“徐主公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倒觉着……”
“痛快地捅一刀,不如凌迟千百刀来得折磨。”
*
等他们走出淮扬河很远,才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卞清痕。
明越这才想起他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
但现下河灯已经放完,到了回去的时间,明越觉着不好意思极了。
幸好卞清痕说他不在意,刚才临时去处理了点事,不算一直在找他们。
明越的罪恶感少了那么一点。
上清冢楼打了烊,卞清痕便提议她去他的院子里住一夜。
徐吟寒
早被姜演和付雨拦走,不知去了何处。
明越这些日子住在上清冢楼的厢房里,银钱都是徐吟寒一起出的,而在颐风院住的话,她就算是在占卞清痕的便宜。
于是她解下自己腰间一个随身小锦囊,从里面掏出了五两银子,递给卞清痕。
卞清痕看着手心里这点碎银,失笑:“我也没有要收你房钱。”
明越认真道:“但是我要给的。”
卞清痕挑眉:“怎么跟我分得那么清楚?”
“不跟徐吟寒算账?”
“他非要抓着我一起走的,当然得他出钱了,”明越小声嘀咕,“拿了我那么多赏金,怎么还能让我出……”
她突然想到,他当十一那会儿,是她养着他,把她骗得好惨。
那她非要找补回来一些才行。
*
今日本该是离开眉州,前往祁阳郡报仇雪恨的日子。
奈何明小姐一句话,不仅让自己活过了下元节,还让他们推迟了复仇的时间。
可真是好手段。
没开灯的厢房里,付雨问那个立于窗前的身影:“主上,那我们准备何时启程?”
细数合适的日子,便只有旦元那日了。
原本还觉得旦元有些耽误行程,现下看来,还是得给主上留些时间,处理掉明越那个烫手山芋。
姜演愁容满面道:“可是再等些日子的话,我们的钱银……就不太够用了。”
“……?”
徐吟寒回过头来:“赏金呢?”
“大部分赏金都分给城外的兄弟们了,咱们剩下的钱又要交房钱,又要供吃喝,明小姐前些日子给您买药的钱也是出自咱们的口袋……”
“……”
“所以咱们马上连房钱都交不起了,也不知卞楼主能否通融……”
徐吟寒竖掌打住他。
他是不可能为碎银几两向卞清痕低头的。
姜演和付雨也深知主上的脾性,早早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我们近日发现,眉州也有接悬赏的地方,但我们在眉州四处打听消息,恐怕不便露面接悬赏。”
“只能麻烦主上您……”
一室寂静。
最终,徐吟寒还是沉声道:“……我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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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给我们徐大主公干回老本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