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看不见那骇人的景象,但明越心中仍留有余悸。
她紧紧闭着眼,扯着徐吟寒衣裳的手不停地发抖。
她想屏气,但浓重的血腥味还是无孔不入。
“徐……徐吟寒,”她的声音颤颤,“那人死透了吗?”
似是没想到明越会问这个问题,徐吟寒眉梢轻挑,最后踢了脚尸体。
“这你放心。”
明越方才听那醉汉寥寥几言,认定他不是个善茬,甚至最后还妄想碰她。
所以她一点都不紧张醉汉的死。
她只是没想到,徐吟寒竟就这么在人家门口动了手,万一被瞧见了,惹来不必要的误会,麻烦就更大了。
缓了会儿后,她扯扯身前人的衣裳,悄声道:“趁还没人发现,我们快逃走吧?”
“?”徐吟寒转过身来。
“看我干什么,现在是你闯了祸,我好心提醒你,”她抬头,一本正经道,“再不走,遇到个不明事理的,定会报官抓你。”
徐吟寒看了眼她抓他的那只素手,意味深长道:“所以你要与我同流合污?”
明越:“分明是肝胆相照!”
徐吟寒低低笑了一声。
明越不解:“都什么时候了,徐大主公还有心情笑……”
说到一半,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继续:“莫不是想等人来了后,把我推出去,给自己争取时间逃出生天?”
没等徐吟寒应,她便愤愤道:“怎么可以这样,想当初我为了你的赏金,一个人冒着风险去找令牌……”
徐吟寒打断她:“羊入虎口,最后还得我去救你。”
明越一噎,慢吞吞道:“谁都有失误的时候。”
徐吟寒:“我没有。”
明越想了想,立刻道:“你分明就有,跟我走了那么久都没发现我的身份,这不是失误吗?”
徐吟寒轻嗤了声,目光慢悠悠自上而下扫过她:“最后人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明越被他的视线弄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眼道,“那也是最后。”
两人拌着嘴,没发觉周围有人提着灯笼走近。
昏黄的烛光照进二人方寸之间,明越惊呼一声,双臂环住徐吟寒的脖颈,脑袋埋进他怀里。
完了要被发现了,可不能让徐吟寒一个人跑了!
少年身量太高,她踮起脚才堪堪到他肩膀处。
徐吟寒被她猛地一撞,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举在空中,低眼看怀中少女的发顶。
“是你们……杀了张老五吗?”
问话的是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徐吟寒刚要说话,被明越抢先一步:“不是,他是自己摔倒了死的,跟我们没关系!”
村民们看看地上狰狞的尸体,面面相觑。
这得摔到哪才能不小心在脑袋里插把刀啊?
徐吟寒没说话,勾起蹀躞带上挂着的一个玉牌,给村民们看。
那是关鹤楼每位接了悬赏的杀手人手一个的玉牌,村民们看了,马上知晓了他
的身份。
说话的老爷爷拄着拐杖,与其余村民一同拱手作礼。
“多谢这位侠士仗义相助,我替那些枉死的姑娘们,谢过侠士了。”
明越回头看着村民们,迷蒙地眨了眨眼。
耳朵贴近徐吟寒的胸膛,听见他胸膛在有力地震动。
“拿钱办事而已。”
她还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老爷爷笑吟吟看着他们道:“侠士辛苦,时辰不早了,如若不嫌弃,村里还能收拾出来干净的屋子,供您和您的娘子在此歇息一晚。”
明越使劲思考他的话。
娘子?娘子……
她双目瞪圆,霎时红透了脸。
娘子!?
……
后来她才知,老爷爷是溪头村的村长,徐吟寒杀的那个人是常驻村里的恶霸,经常抢夺米粮、欺辱民女,害死了不少人,连同前些日子宁死不屈的村花,他的闺女。
他们去报官,但官老爷不理会他们这小村子里的事情,敷衍他们两句就算罢。
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只好凑钱去关鹤楼挂了张悬赏令,奈何金额太小,总没有高手接令。
还好他们等到了徐吟寒。
明越发现,在村民的口中,徐吟寒这个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杀手,竟成了救世豪杰。
她托着腮,看正在盥洗的少年的背影,心底又有些异样。
方才她和老爷爷聊天时,老爷爷一直说他们二人看着很是相配什么的,她解释了许多遍,还是没能纠正过来。
反正他们也就在这儿住一夜,被误会一时……应该没什么关系。
但问题是……
他们要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还只有一张床榻!
明越攥紧了拳头。
那她是一定要争取一下床榻的。
徐吟寒盥洗完后,拿出块巾帕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勾了勾唇。
那道视线粘在他身上很久了。
少女的嗓音也异常甜软:“徐大主公见义勇为,实在叫人另眼相看……”
“床归我。”
“……”
饶是想到了这个结果,明越还在据理力争,“哪有夫君睡床,让自家娘子打地铺的!”
徐吟寒看过来,目光漠然。
明越心里咯噔一声,又道:“我是怕村民们见了,我们说不清楚。”
徐吟寒一哂:“不知道是谁,动不动就往别人怀里撞。”
想起她扑在徐吟寒怀中那一幕,明越脸涨得通红:“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也是共犯。”
“推开了就不抱了?”
“……”当时那种情况,她可不敢松手。
屋内烛火明灭,照在徐吟寒身上也斑驳陆离。徐吟寒静静看了她几秒,开口:“明越。”
他大多时候都带着揶揄的意味喊她“明大小姐”,明越怔了怔,朝他看过去。
“我力气很大的。”
明越有些懵,慢慢点点头。
这个她倒是看得出来。
少年的身型被微弱的烛光笼罩着,捉摸不透他隐在暗中的神情。
“所以你下次抱我时小心点,别被我一巴掌拍死了。”
“……”
*
次日一早,和老爷爷告过别后,他们离开了溪头村。
溪头村的村民送了他们一辆马车,本是徐吟寒驾车,他中途说要去个地方,把马车扔给了她。
明越不太会驾马车,也就慢悠悠赶在中午前回到城中。
在城中坐马车就太过显眼,明越打算慢慢逛回上清冢楼。
往日正午街道上人群熙攘,今日竟有些凄凉。但明越没在意,在小摊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老板娘一边给她拿包子,一边跟旁边的摊主说话。
“你听说昨夜传出的消息了吗?”
明越竖起耳朵听。
摊主:“那怎么能没听说,羽林卫今日便要进城,大家伙生怕那什么主公混在城中哪处,连店门都不开的,也就你天不怕地不怕!”
羽林卫要进城了?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明越坐在摊前的桌子前,捧起一杯热茶,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板娘:“怎么就逃到咱们眉州了呢,更不可置信的还在后面呢。听说啊,明大小姐可不是被强掳走的,而是与八方幕主公私奔!”
“噗!”
老板娘和摊主都噤了声,朝明越看了过去。
明越擦擦唇角的水渍,连声抱歉,拿着包子拔腿就跑。
这是哪来的谣言,分明是凭空瞎扯,居然在这关头还有人敢造徐吟寒的谣。
她想往上清冢楼跑,但她又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徐吟寒,可惜不知道徐吟寒的去处,她只能干着急。
羽林卫要进城了。
只剩这句话一直在盘旋在她脑海里。
那负责寻她的人应该是那位羽林卫统领,陆绥。
在徵州时,她也不慎撞见过他一回,只是那会儿他并没认出她,她是后来打探各路消息,才知道陆绥这个人。
陆绥在朝中是忠心耿耿的太子门下,而明宗源又有攀附太子之心,或许陆绥在一番打听下,对她早已了如指掌。
那她的处境简直岌岌可危。
一路逃出眉州,回到被她丢弃的马车旁,明越才敢喘几口气。
那谣言又是谁人编造的呢?
虽说不实,但也间接曝光了她是逃婚而非被掳,一旦圣上起疑,明家全部人必定会被牵连下狱。
明越还在胡乱思考着,一阵铁骑声忽而窜出林间。
没时间想那是谁,明越也不敢心存侥幸,她提起裙子就钻进了另一片树林。
听这阵仗似乎人不少,马蹄声也有秩序,像是受过训练的。
十有八九还真是皇室的兵马。
明越早在林间失去了方向,只顾着跑,一个劲的跑,往最远的地方跑。
但她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耳边马蹄声愈来愈近,明越几近绝望,腿一软摔倒在地。
她再没有力气爬起来。
“站住!”
身后的兵将出声喝住她,离她不过三尺而已,她的逃跑早已没了意义。
明越便撑着树干站起来,站得分外挺拔。她没有回头,只沉声道:“我不逃了。”
林间风声簌簌,带着鲜活又生动的气息,明越却心如死灰。
她这几个月称得上颠沛流离,逃了一路,被抓了一路,好不容易在徐吟寒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来,转眼又还给了朝廷。
身后的兵将散开,包围住她。
明越鼓起勇气,转过身去。
目之所及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陆绥,这些兵将也并不是皇室兵卫的打扮,倒像是与徐吟寒一般身着夜行衣的杀手。
兵马让开路来,一辆马车徐徐行进,在明越面前停稳。
黑衣人备好车凳,一白衣雪肤的窈窕少女自帷裳间走出,躬身,下车,站定,一气呵成。
她轻轻一挥手,身边黑衣人都退了数尺远。
少女款款走到明越身前,缓缓解下面纱,露出一张明越十分熟悉的笑靥。
“是我,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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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