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在州署的动静今日便传了开来。
说出去都没人信:明家老爷在州署门口大吵大闹,遇见一神秘的江湖卦师,卦师亲口说,明大小姐的确是被八方幕主公强掳走的,近日盛传的谣言实为作假。
听着像是哪个吃醉了酒的疯子半夜说的梦话。
但谣言毕竟是谣言,也没有真凭实据,如此一来,二者相互抵消,便也算澄清了。
明越他们又在随州待了两日,见谣言慢慢平息了下去,便安心准备回眉州。
而明宗源口中所说的,陆绥面圣“血口喷人”,不过是将谣言与圣上说明。圣上持重,还未下决断,明宗源不敢去圣上面前闹,只能千里迢迢赶来随州,将气都撒在陆绥身上。
不管怎么说,事情顺利解决,明越整日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徐吟寒也没再提奖励的事,明越却还记得。
而且她已经想到了最合心意的礼物。
不赶路的时候,明越便一个人缩在客房里,抱着笔墨纸砚涂涂画画。
一跟徐吟寒对上视线,她就匆匆忙忙将东西都收起来,唯恐被他看到。
有时还会拉着姜演说话,问得姜演一头雾水。
行了四五日,终于在一个深夜赶回了上清冢楼。
李商霓十分坦然地在上清冢楼门口等她,所幸徐吟寒独自要去什么地方,没跟过来,不然真就撞得正正好好。
明越一路小跑着将李商霓拽进了她的房间。
“霓霓,你可是堂堂公主,还是偷跑出来的,就算来接我也要戴面纱才是!”
明越嗔怪道,但她还是掏出随身手帕,替李商霓拭去她额边的汗。
李商霓甜甜地笑道:“我不是跟阿姊说了吗,我在上清冢楼有旧相识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保我平安。”
明越带着她面对面坐下来,问:“那这段时间,你跟你的旧相识叙旧了吗?”
李商霓想了想,道:“算是叙了吧……不过是为了阿姊的事。”
明越讶异:“我的?”
李商霓:“我会全部说给阿姊听的。阿姊先告诉我,谣言澄清了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明越点点头:“解决了,不过这一切差不多都是徐吟寒帮我做的。”
李商霓笑得满含深意:“我就说吧,他一定是——”
“绝对不是!”
明越下意识伸手掩住李商霓的唇,斩钉截铁道:“我听你的试探过了,真的不是。”
李商霓牵过她的手,像是有点不开心,但很快便烟消云散。
“也好,跟那种可怕的人在一起阿姊也讨不得什么好。”
明越本斜斜瘫在床头,忽又坐起,道:“我突然想起,这会儿谣言是没了,但幕后之人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李商霓拍拍她的肩膀,道:“这就是我要与阿姊说的事了,其实呢,幕后之人我与我的旧相识已经找到了。”
明越:“啊?”
“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啦……”
……
几日前,李商霓住在明越的房间里,细数合适的时机与卞清痕见面。
她这回只带了一个武婢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这个武婢身手不错,在这上清冢楼探查卞清痕的动向也没被任何人察觉。
卞清痕自她来到眉州后就没回过上清冢楼。
李商霓倚在床头犯着愁。
“好歹主仆一场,当年我待他不薄,总不至于躲着我吧?”
武婢:“公主稍安勿躁,或许卞统领忙完这几日就会回来。”
闻言,李商霓轻轻“哼”了声:“卞统领?这回该喊卞楼主了。他多厉害呀,当年骗了我便人间蒸发了,本公主既往不咎,他就该感恩戴德了。”
当日傍晚,武婢终于带回了消息。
“奴婢在上清冢楼后面的颐风院见到了卞楼主,只不过他与下属说了什么后便走了。”
李商霓终于打起了些精神:“朝哪走了?现在跟上去还不晚吧?”
武婢颔首,很快弄了辆马车,一路追了上去。
卞清痕也在马车里,以防被发现,她们还特意跟得远远的。
然而这怎么能瞒得住卞清痕。
从一开始卞清痕就知道有根尾巴在,但他没太在意,想着区区公主翻不起什么风浪。
而他此去关府,就是为了解决那个罪魁祸首。
明越为谣言焦头烂额,他便也动用眉州人脉追根溯源,果不其然,顺着蛛丝马迹就找到了关府关二小姐身上。
谣言可以平息,问题是关二小姐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莫不是她已经猜到了徐吟寒与明越的身份,才敢散播谣言?
他干脆利落翻墙进了关府,轻车熟路找到关二小姐的院子。院内并无奴仆洒扫,隔着一扇门,他听到门内关二小姐的声音。
“好好好,说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卦师毁了我的计划,我看就是徐吟寒亲自澄清的。”
满室狼藉,关菱玉伫立其中,怒极反笑:“没关系啊,这不过是我放出去的一个鱼饵罢了,我还巴不得他们咬钩呢。”
“谣言不行,那我便入宫面圣。阡机,去找狩猎那日所有见过徐吟寒与明越的人来,板上钉钉的事,徐吟寒一定会露面。给他找够麻烦,本小姐这口气才能咽的下去。”
阡机作揖,转身开门。
万道明光涌进,一高大挺拔的白衣男子映入眼帘。
男子眉眼弯弯看着他们笑,关菱玉却觉背后浮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关菱玉回敬一个不太友好的笑:“我当卞楼主有多光风霁月呢,敢情就是那偷听墙角的老鼠而已。”
卞清痕抬脚走进,一路走,一路踢开散落在地各式各样的物件。
“关小姐方才说,要去面圣?”
关菱玉见他逼近,强装镇定,但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哦,我想起来了,卞楼主也是帮凶之一呢,”关菱玉冷笑,“从前你是公主府侍卫统领,有当朝公主处处护着你,我不敢拿你如何。”
她自上而下扫了眼卞清痕,继续:“但如今,你不过是个酒楼老板,本小姐的阿姊可是当朝贵人,本小姐便算是皇室外戚,还动不得你?”
关菱玉说罢,昂着头朝门口走,经过时还白了卞清痕一眼,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
“滚开,别碍本小姐的路。”
卞清痕捂着被她撞得有些疼的胳膊,垂着眼笑了下,也转过身去。
掀起眼,便看到李商霓提着裙摆气势汹汹走来,拦住关菱玉的去路。
那张脸如同两年前一般,极致的明媚张扬。
少女的头比关菱玉昂得还要高,在气势上便压了关菱玉一头。浑身绮罗珠翠,鬓边缀着金蝴蝶,仿佛带来了满庭春色。
卞清痕稍稍诧异。
她是怎么进的了有侍卫把守在外的关府的?
关菱玉被那双盛着怒意的杏眸吓丢了魂。
她很早在宫闱之中拜过公主銮轿,虽隔了数年,但她一眼便能认得公主容貌。
“卞清痕动不了你,本公主便让他动得。”
那道声音一如既往的甜润清澈。
关菱玉一时连礼数都忘到了脑后,李商霓身边的武婢持剑抵住她脖颈,厉声:“见到公主还不跪下!”
感受到颈边的凉意,关菱玉瞬间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商霓俯视着她:“你有个贵人阿姊在宫中,而我父皇后宫里数不清的贵人妃子。我想,少了一个可能也无妨。”
关菱玉惊恐万分:“不不不……我嘴笨,一时口误,冲撞了卞楼主,还请公主恕罪!”
“还是传我阿姊谣言的罪魁祸首…
…“李商霓抱臂继续,“你是觉得天下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吗?”
关菱玉狠狠摇头:“不是的!公主有所不知,其实这个谣言它——”
“本公主不想听。”
李商霓遥遥看向嘴角含笑的卞清痕,顿了顿,收回视线,“你只需要知道,你要把你所听到的、看到的,全部吞进肚子里。”
“要是让本公主再听到你向谁透露这些事,便是倾尽全力,本公主也要让你全家陪葬。”
……
“……大概就是这样。”
李商霓说得有些累,长长舒了口气,“总之,阿姊无需再操心幕后之人,我保证,关菱玉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
听完这些,明越觉得,比起关菱玉是谣言的幕后主使,她更惊讶的是,李商霓的旧相识居然是卞清痕。
但与她到底没什么关系。
明越想,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也挺好的,哪日有机会,她再去好好的向卞清痕道个谢。
*
又过了好几日。
姜演这几日还在观察谣言是否消散,天天在市井里逛来逛去。
他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关于主上与明小姐私相授受的谣言的确已无人再提,但又有新的传闻扩散开来。
说他们主上虽手染鲜血、杀人无数,但染的是恶霸的血,杀的是奸佞的人。恶名狼藉的八方幕主公,其实广行善事,尽管背负无数骂名,却甘愿为世人所误解。
多数百姓对此半信半疑,但好歹是传了开来,也有不少人对此改观。
纵观历史长河,也有不少含垢忍辱的能人义士,死后才得以立身正名,载入史册。
后来姜演察觉,传闻的来处竟是一册近日火爆眉州的话本子。
话本子被书肆拓印成千上百册,早已找不出原先的那一册。他只好带着拓印的话本子,将此事告知了徐吟寒。
徐吟寒不过随手翻了几页,就知道这话本子是明越写的。
话本子里写了他带她去溪头村执令的事。
地名事实都模糊,但徐吟寒一眼便认了出来。
可惜的是,她并不知道,这只是他随手接的一个悬赏而已。
她也不知道,坊间那些说他恶贯满盈的传闻,十有九真。
是。
他就是一个杀人越货、害死至亲、罪大恶极、不可救药的无耻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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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