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旦元日仅剩小半月。
一切都准备就绪,前往祁阳郡一事也该提上日程。
在上清冢楼住的最后一晚,八方幕内所有人的行进路程,徐吟寒都事无巨细的交代了下去。
依旧是付雨前去与其余人汇合,先行到达祁阳郡埋伏起来,徐吟寒则是以身试敌,让褚王放松警惕。
几人商议到次日清晨,远山天泛起苍茫的青,大雾茫茫,朔风凛冽。
付雨临走前,又问了徐吟寒一遍有关如何处置明越的事。
姜演原先还是秉持明越是个累赘的想法,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发现不仅他下意识忽略了明越其实是仇敌,就连主上也不那么在乎了。
他偷偷瞥了眼徐吟寒。
熬了彻夜,少年岔着腿坐在罗汉榻上,手肘撑着扶手,神情懒散。
看起来像是无甚波动。
“她在的话,我能更好隐藏身份,”他闲闲道,“先这样吧。”
付雨便也没再问,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去祁阳郡暗杀褚王必定万般凶险,到时候就算带上明越,没人分心护她,也不过死路一条罢了。
大敌当前,孰轻孰重,付雨分得很清。
而姜演却不知,犹豫了好久,开口问徐吟寒:“主上,要不就让明小姐暂时待在上清冢楼吧?”
徐吟寒稍稍侧了侧头,就看见自己蹀躞带上挂着的银鳞短刃。刀柄上刻着清晰的六瓣莲,八方幕的缚雪印。
他不喜欢这种印记。
但这是八方幕的老主公,也就是他已逝的师父传承下来的。
师父说,莲花寓意觉悟与新生,这是他成为杀手以后,一直不愿意摒弃的东西。之所以画成六瓣莲,是因他人生中六件憾事。
他一边痛苦,一边又希望自己铭记。
后来师父与父母死后,徐吟寒也如他所想,这一生都在为向褚王复仇算尽机关。
尽管这个计划因为明越而波折丛生,但徐吟寒早已准备背水一战,甘心为此赴死。
他视线正要移开,忽而瞥见了那个他一直没能拆掉的剑穗。
他屈指拾起。
依旧是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丑得一如既往。
徐吟寒指尖捻着红绳结,眸光一闪。
忽而窗户吱呀一声,徐吟寒与姜演一同看过去。
慢慢打开的两扇窗户间,明越手作敲窗状,似有些愣神看着他们。
寒风顿时猛烈地灌了进来。
明越揽紧氅衣,讪讪一笑,道:“我不知道窗户这么不经敲。”
姜演道:“明小姐今日这么醒得这么早?”
明越躬身趴在窗台上,双手捧着红扑扑的脸颊,笑吟吟道:“你们不是醒得也很早吗,我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才想敲窗的。”
姜演一哽,腹诽道,他们这是还没睡呢。
“是今日出发吗?”
姜演点头:“是。”
明越看向徐吟寒:“那你能不能陪我再上街一趟?”
徐吟寒:“又买什么?”他另一手放下剑穗,往身后藏了藏。
明越:“马上都要启程了,肯定要置办些路上要用的东西了,吃的、用的……对了,还要去配些药方来!”
徐吟寒向后仰了仰头,抬手揉按了下后脖颈:“听着感觉挺麻烦的。”
明越撇了撇嘴:“说的好像你用不到一样。”
“条件?”
“?”
徐吟寒:“找我带你去,总该有
点酬劳吧?”
明越握紧了拳头。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势利?”
姜演看着自家主上乏困的模样,心底就一阵心疼,忍不住要向明越解释:“其实我家主上他昨夜——”
“你不是很有钱吗,明老板?”
打断他的却是徐吟寒,嗓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姜演顿了顿,重复:“其实昨夜——”
“徐吟寒!”
明越重重砸了下窗台,想示威又怕疼,连一丁点响声都没敲出来。
她听出来了,徐吟寒又在惦记她新得的小金库!
姜演左看看右看看,再次出声:“其实——”
“你到底走不走嘛!”
第三回被打断,姜演已经生无可恋,再看看自家主上嘴角噙着的笑,他就算再愚钝都明白过来了。
他就不该插这么多嘴的。
*
他们计划的是今晚离开眉州,徐吟寒与明越从晌午开始逛,能逛好几个时辰。
其实上清冢楼大部分东西都有,明越只需买些爱吃的糕点预备着就好。
看着她在糕点铺子里挑花了眼,徐吟寒哂笑道:“我们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是去杀人,一去不复返的那种。
周围百姓不少,他没说出后半句话,但明越也听懂了,不甚在意道:“那路可是实打实要赶的。”
付了银钱后,她抱着满怀的油纸包回头笑道:“而且你怎么可能会打不赢?”
这话她是认真说的,只因为昨晚睡觉前,她去问了卞清痕有关褚王的事。
徐吟寒突然叫她一同去祁阳郡,她总觉得心慌,便不由要去确认一些东西。
卞清痕告诉她,褚王早年意图谋权北上,被圣上看穿,于是圣上借口征军御敌,收回了他大部分兵马。
所以说虽然如今褚王依旧势大,但真要论起输赢,徐吟寒绸缪已有数年,日夜苦练,赢面应该要更大。
听罢,她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徐大主公绝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卞清痕看着她,神情少见的肃穆:“明小姐当真要与他同去?”
明越:“他让我跟他一起去,我就是要去的。”
“你若是不想去,便留在这里,我去跟他说就行。”
明越毫不犹豫摇摇头:“还是不要了,就只是陪他去一趟而已,说不定这趟回来他就会放我走了呢?”
卞清痕笑了笑:“徐吟寒怎么会放你走。”
明越:“啊……为什么不会?”
她记得他亲口说过,满足他的要求,就能放她走的。
卞清痕却答非所问,慢条斯理道:“但你马上就会有逃跑的机会。”
“他要去暗杀褚王,八方幕所有人都会配合他行动,到时没人能管得了你。”
“你就在他刺杀当晚逃走,他此去是生是死,都将与你无关,不是吗?”
……
明越面上笑意未散,可与徐吟寒视线相接的那一刻,她很快垂下了脑袋。
“买好了,我们走吧。”
她走在前面,抱着油纸包的臂弯下意识收紧又松开,心跳也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只要想到昨夜卞清痕的话,她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徐吟寒。
就像是一个干了坏事却不知如何与父母说的孩童。
走了会儿,明越看见了路边一家药房,门外坐着正在看诊的老大夫。
她等了徐吟寒几步,指着药方的牌匾与他说:“买些预防伤寒的药材吧。”
药房柜台前还有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依她说的开了药方,在百眼柜给她抓好药,忽而两只遍布红血丝的眼睛盯住她,看得她毛骨悚然。
良久,老婆婆沙哑着嗓子道:“我们今日免费把脉看诊,小姑娘需不需要?”
明越一想,反正是免费的,不看白不看。
她伸出手腕,老婆婆往她手腕上搭了丝绸帕子,给她把脉。
“嗯……小姑娘看着康健,但脉象隐隐有些乱。”
明越了然地点点头:“多谢阿婆。”
老婆婆转身去给她包药材去了。
明越正要收回手,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搭上她手腕。
隔着一块轻薄的手帕,他的指腹轻轻压在她腕心,酥酥麻麻,像是过了电。
明越呼吸一窒,下意识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年。
他低垂着眸,下颌线绷得笔直,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见他许久未动,明越轻轻出声:“……徐吟寒。”
“嗯。”
“你还懂医术啊?”
他的指腹冰凉,她却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余温,传彻手腕。
徐吟寒指尖动了动,睨了她一眼,终于放下了手。
“不懂。”
“……”
“那你装得好像很懂一样。”
直到离开药房,明越还在心底揶揄。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该是临近旦元,眉州街上人群格外熙攘,百姓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各式各样的小摊琳琅满目,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巷而过,杂耍班子前围满了喝彩的看客,也将明越吸引了过去。
明越在黑漆漆的人群后踮着脚探头探脑朝前看,听得徐吟寒问:“想看?”
“想呀,多好玩。”
但她始终矮了些,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徐吟寒见了,勾起唇来,望着一览无余的杂耍班子,道:“我替你看过了,挺无聊的。”
“……”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明越思考了下,拉着徐吟寒的手腕,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她带他钻进了一条无人的窄巷里。
“来,”她朝他伸出手,松松握了握拳,另一只手指着屋檐,“你像上次一样,用轻功带我咻地一下上屋顶吧!”
她笑着比划了下她心底设想的路线:“从左边上去,再到右边,坐在那里,应该没人能看得到咱们……”
徐吟寒看了那只手几秒,没动。
明越发觉,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怎么啦,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的手洁白如玉,又很是小巧,每次都能被他的掌心包拢。
上次他将她拉出人潮时亦是。
但好像与现在有些不同。
徐吟寒微微失神,他耳边喧嚣不再,仿佛堕入一个沉寂无垠的深渊。
直到再次被少女的声音唤醒:“徐吟寒?”
明越见他一直在发呆,便主动去牵起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少年漆黑的双眸终于抬起。
冬夜寒冷彻骨的风穿梭过他们之间,明越却感受到他们手掌交合的位置,传来阵阵似有若无的灼热。
也听到了此时被寂静的空气放大的,重叠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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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紫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