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天潢贵胄,是徐吟寒十六岁那年做的决定。
八方幕老主公逝世,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易主,江湖动荡,群龙无首,朝廷借机施威,逼江湖门派投诚俯首。
此时最好的办法,便是与朝廷暂时议和。然这种屈辱的法子,那些豪横惯了的江湖人可不买账。
徐吟寒一人难排众议,干脆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一个一个上门单挑,把不服气的人通通打服。
他天下第一的头衔便是由此而来。
同时闻名天下的还有他的凶狠残暴、目中无人。徐吟寒不在意,因为他不需要什么名声。
卞清痕退出八方幕时,确实是和他打了一架,却不是因为争什么第一第二。
他们拼尽全力,两败俱伤。卞清痕扶着剑站起来,徐吟寒靠坐在树旁,漫不经心拭去唇角的血。
“徐吟寒,我倒希望你能比传闻中更残忍。”卞清痕的剑锋从他颈边划过,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但你每次都留有余地,这样的你真让人厌恶透顶。”
卞清痕扔掉手中的剑,转身。
“你要复仇你自己去,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过问八方幕任何事,你也不要再找我。”
后来的徐吟寒确实更残忍。
他能面不改色杀光所有阻碍他的人,也能带着八方幕忍辱负重,归隐山林,数年来不问尘世,一颗心全都奉献给这场蓄谋已久的暗杀。
待暗杀成功,他便得以了却身前事,慷慨赴死。
他对自己残忍至极。
所以这一趟去祁阳郡,无论战果如何,他都没打算活着走出来。
*
旦元就在三日后。
明越他们住在祁阳郡蔚县的秋水客栈,这里与褚王府隔着一座山,是个偏僻破落的小县城。明越不知为何要住的这么远,但因是徐吟寒的安排,她照做不误。
这三日,他们还是和之前在上清冢楼的日子一样,出门的出门,偶尔说几句话,没有半点风雨欲来的感觉。
明越来的时候偷偷在包袱里藏了几本书。
旦元前日,明越照旧窝在房间里看书。这次她看的是确实是晦涩难懂的诗文古籍,里面好些字她都不太识得。
最后连完整的一页都没看下去。
她想起徐吟寒说过,他之前是看过这种古籍的,那他应该懂得很多。
明越拿着书去隔壁房间找徐吟寒。
她又觉得纳闷。
徐吟寒要学琴,还要看这样晦涩的古籍,他哪还有时间杀人呢?
明越小心翼翼敲开他的门。
她朝房间里望了许久,都没见到徐吟寒。
“你在干什么?”
清朗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明越两肩一耸,被吓得不轻。
她仰起头来,余光刚好瞥见少年的下颌、挺翘的鼻尖,还有脸庞流畅的轮廓。
“我在找你。”
她这样抬头,碎发往两侧散落,露出光洁小巧的额头来。
徐吟寒低着眼,就这么看她,不应声。
脖颈渐渐发起了酸,明越低回头揉揉后脖颈,自顾自往里走。
“你刚才去哪啦,难不成是上街玩了?”
徐吟寒跟在她身后:“我哪有明大小姐这么闲。”
“是是是,徐大主公真是大忙人。”
明越对徐吟寒偶尔的揶揄早已习以为常,她坐在茶桌一侧,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轻轻拍了拍桌案,示意他坐下。
徐吟寒掀袍坐在她对面,懒懒撑起半边脸颊,垂眸落在桌案中间的茶具上。
明越便帮他斟了杯热茶,殷勤地送了过去。
徐吟寒终于看过来:“什么事?”
明越打开一本书,推到他面前。
“就是这里,”她点了两列诗文,继续道,“我看不懂。”
徐吟寒:“我也看不懂。”
“……”
“说谎,骗人。”
明越迫不及待要揭穿他的谎话:“你前几日还跟我说,你看过这些的。”
徐吟寒“嗯”了声:“是看过。”
明越:“那你怎么会不懂?”
徐吟寒:“没看完。”
明越顿住声,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但又不甘落于下风:“那你怎么不看完?”
徐吟寒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河床。
“给我看这些的人死了。”
“……”
明越轻咳了两声,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酌饮,良久,扬起笑道:“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我们一起看。”
徐吟寒好像有了点兴趣:“什么时候?”
明越:“就……等你打完架以后?”
徐吟寒别开眼,喝了口茶。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太好。
“若是累,那你休息几日再看,”明越尽力让自己显得很近人情,“除过看书,我们还可以在上元节赏灯会,玩投壶,看百戏……”
她眸中满是亮晶晶的憧憬:“我们还可以做很多好玩的事。”
可奈何,徐吟寒只是静静地审视她。
他对这些美好的未来毫无动容,反而扔给她一个冰冷的问题。
“旦元那天,你打算怎么过?”
明越愣了愣,嘴巴张了又张,半晌吐不出一个字音。
徐吟寒又道:“要跟我去……”
“我计划了那日要做的事!”
明越急匆匆打断他,“是真的真的很重要的事!”
她才不会去龙潭虎穴冒险呢。
徐吟寒哂笑:“你觉得你有的选吗?”
“……”
明越垂头丧气地安慰自己,去一趟也就是累了点,没关系的。
而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带的这几本书里飞快翻找,最后拿出一本《麻衣相法》。
“徐吟寒,我帮你看看手相吧?”
明越给他展示了一下书里的手相图,道:“你把手给我。”
书上详细地标注了手各关节的名称位置,以及手掌的天纹、地纹、人纹,生僻字又多又杂。
但徐吟寒还是把手递了出去。
少女抓着他五指,一一对照书上画的手相图上的位置,轻轻用指尖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徐吟寒,你看,”她认真道,“这是你的天纹,代表官运,很长——”
划过后,她又找到另一条线:“这是地纹,这么长,一看便知你身体非常康健,而且以后也会很康健。”
说罢,她抬起头,笑靥如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旦元
那日,不但能打个胜仗,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徐吟寒看着那只被她攥紧的手,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啦,我看得可仔细了!”
“不是方才还连字都不认识?”
“……”
明越一时哽住,撇着嘴道:“这上边的字我碰巧都识得。”
她听见徐吟寒笑了两声。
明越松了口气,总算是把他哄开心了。
她边收拾书边站起身:“那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若是要带上我,记得让姜演来敲门叫我,不然我怕我睡过头,耽误了你……”
“不必了。”
“就不好……”明越抬眼看他,没听清,“什么?”
徐吟寒撑膝起身:“我可不想带个拖油瓶去。”
“……”
“哦。”
她还巴不得不去呢。
明越心里嘀咕了句,面上依旧阳光灿烂。
“那徐吟寒,”她声音轻柔,与她的唇角一同上扬着,只是看着,便像是春日的花都开尽了,“我等你回来。”
……
回到自己的房间。
明越看着她去找徐吟寒前,收拾到一半的金银细软,抿起唇来。
她是一定要逃的,这几个月,她处心积虑逃婚,不是为了给徐吟寒当牛做马的。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她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胸口就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堵在那儿,让她一见到徐吟寒就喘不过气。
明越走过去,把怀中的几本书也放进包袱皮里。
她今夜对徐吟寒撒了很多谎。
她其实不认得《麻衣相法》里的字,也不会看手相,更不会……等他回来。
一抹红色从细软间冒出了头。
明越把它摘出来,是一捆没用完的红绳。
这是她很早之前,给徐吟寒……不,给十一做剑穗用的。
明越发了会儿呆,霍然起身,一手紧攥红绳,一手提着小凳子出了门。
*
又是一个不眠夜。
徐吟寒密访了番褚王府的构造布局,回来便已至亥时,本想睡几个时辰卯初就行动,在房间门口看到了明越的身影。
他酝酿已久、满腔奔涌的杀意忽而平静了下去。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拿着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血,又把短刃藏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等他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这样做了。
听着明越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听她拙劣的谎言,他懒得去拆穿,漫不经心配合她演下去。
屋门一关,一室寂静。
当所有属于她的声音都消失后,徐吟寒却有些睡不着。
次日卯初,他依着计划准备行动,一推开门,就看见对面坐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女。
一股寒风随着他的动作吹过来。
少女似是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看见是他后,甜笑着挥挥手道:“早上好呀。”
窗外半点晨光未现。
徐吟寒迈出一步的脚,又收回了房内。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怕错过,就索性睡在这儿等你了,”明越整理了下衣裳,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着,故作神秘道,“猜猜我要给你什么?”
她两手牵在身后,笑眯眯等他答话。
徐吟寒却直接探向她身后。
“这个!”
一束红穗在他面前摇晃。
形状与之前那个略有不同。红绳编织的圆形图案内,还编了一朵空心的莲花,正好六瓣。
徐吟寒伸手接下:“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做的剑穗,我可做了一晚上呢。你看,这是你的缚雪印,外面这个圆寓意圆满、吉祥,”明越得意洋洋道,“你此行带上这束剑穗,必定万事如意,天从人愿,一招制敌,不留任何遗憾——”
徐吟寒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剑穗,指腹抚过依旧歪歪扭扭的红绳结,眼睫轻轻一颤。
不留任何遗憾?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能送你这样的玩意,再暗暗为你打气。对了,之前我送给你那一束,你不是一直嫌它丑吗,你还给我,用这束新的吧?”
明越说罢,见徐吟寒一直没说话,掀起眼来。
少年的夜行衣泼墨般沉暗,独身站在门前,身影被檐角漏下的月光拉得瘦长。身后半开的窗户间阵阵寒风吹起他乌发,他肩头落着从窗缝钻进来的细雪。
唯有一抹红色在他指尖,为他添上一分明艳。
“……徐吟寒?”
闻声,徐吟寒抬起眼。
在今日之前,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他的一生只此一桩遗憾。自己的生命与仇恨一同泯灭,他此生便也无求无怨。
他不曾奢求过什么。
而现在,看着眼前少女明媚如春的笑颜,他心底那口从来平静无波的深潭,像有一颗石子投了进去,漾开一圈圈似有若无的涟漪。
他竟有那么一刹那,想活过这个冬天。
*
旦元当夜,大雪茫茫。
徐吟寒一人潜入重兵把守的褚王府,八方幕其余人于三里外埋伏接应。
褚王府张灯结彩,最是其乐融融时。徐吟寒早已摸清褚王寝殿的位置,里头的褚王正衣衫不整,房里十多个小妾供他左拥右抱。
屋内地龙烧得暖热,他喝得酩酊大醉,揽着怀中美人纤细的腰肢,酒色迷心。
“吱呀——”
寝殿厚重的大门缓缓敞开,冬夜冷风吹散室内融融暖意,褚王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层层薄云绸缎纱幔随风扬起,交叠之际,隐约现出一黑衣少年。
颤颤巍巍的烛火之下,少年身影形如鬼魅,颀长挺拔。
手中长剑一折,刃面明光锃亮。
屋内十几个娇弱美人吓得狼狈逃窜,褚王怔怔看着步步逼近的黑衣少年,最后一片纱幔拂开——
“徐、徐吟寒?”
少年握剑提肘,剑锋直指他喉头,寒光闪烁一瞬。
“受死。”
褚王反应过来,直接抄起怀中一美女替他挡箭。
顿时鲜血淋漓。
而褚王并无一丝怜惜,嫌恶地把尸体推到地上,只一挥手,殿外黑影林立。
“徐吟寒,本王可等你太久了……”
褚王慢悠悠直起身来,拍拍少年的肩膀:“既然来了……”
“那就把命留下吧。”
*
“褚王殿下今夜遇刺,祁阳郡全城戒严,擅闯者斩立决!”
旦元日,长街明灯高悬,街上突然混乱起来,浩浩荡荡大军在前开路,马蹄声震耳欲聋。
明越站在熙来攘往的闹市间,瞬间了然,徐吟寒已经行动了。
她不由扯紧了身前的包袱带子。
徐吟寒让姜演留下看着她,她白日一直没机会逃走。直到半个时辰前,姜演放心不下徐吟寒,决定前往褚王府,她才走出了客栈。
眼下还没走几步,全城便要戒严,那她岂不是过不了关卡?
官兵围满街巷,百姓四散奔逃,明越怕留在这里还会被一一排查,她往就近的郊外走去。
蔚县山脚荒无人烟、枯木丛生,她摸索着这片黑暗,还没走几步,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了连天的烽火。
月隐星沉,火石宛如天际流星,轰隆隆摧毁大地与群山。
光火在幽深的树林间乍明乍灭,老树虬结的枝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张牙舞爪。
耳畔如雷轰鸣。
但好在明越能借着火光看清路了,她的夜盲之症本让她寸步难行。
她记得上次被人抓去,是徐吟寒来接她的。
哪怕他只是为了赏金,他的理由太单纯,但好在陪着她,走过了很多个失去方向的夜晚。
明越忽然抽噎了一声。
又一束明光炸开。
她看见脚下踩到了一束剑穗。
是她没能向徐吟寒要回的旧的剑穗,红绳被鲜血浸透,血腥气浓烈又刺鼻。
难道徐吟寒在这附近,还受了伤?
明越靠着闪烁的火光,一路找过去,果然发现一熟悉的身影坐在地上,仰靠着身后的树干。
“徐
吟寒,你……”
少年睁开眼,看见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脸担忧地紧盯着他身上遍布的伤口。
他眼眸一闪,张了张嘴,下一秒便看到明越身上背着的包袱。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明越蹲坐在一旁,颤颤抬眸,便对上了徐吟寒冰冷的视线。
“不是要逃吗?”
明越稍有愣怔:“我……”
徐吟寒别开眼,抬手拔出刺入肩膀的短剑,登时血流如注。
明越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你怎么能这样草率,该去找大夫的!”
血肉模糊,徐吟寒愣是没皱一下眉头。
“我只给你这一回机会。”
他胸口的布料早已被血水浸透。他直视前方,眼底墨色深沉,嗓音干净又无情。
“再让我抓到你,你绝对会死在我手里,明越。”
听着这番似是威胁的话,明越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徐吟寒握紧手里染血的短剑,取下蹀躞带上的银鳞短刃,将刀柄上挂着的莲花剑穗,一点一点割断。
……
像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全身的血液疯狂奔涌过后,又在凛凛冬夜里慢慢冷却凝固。
徐吟寒重新阖起眼,等待自己堕入死亡的深渊。
林中又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徐吟寒闻声望去。
一道白影从树影深处撞了出来——少女裹着一身素白的狐裘斗篷,裙裾扫过积雪的枯枝,簌簌落雪几乎将她埋没。
直到停在他面前。
斗篷的兜帽随着她喘息的动作而滑落,露出她被寒气浸得绯红的脸颊。她的乌发被风搅得散乱,直起身时,他看到她垂落身侧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束剑穗。
“徐吟寒。”
她朝他伸出手,声音温柔又坚定。
“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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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