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徵州,苍山脉林。
“徐吟寒,看好了!”
一白衣少年凌空而起,刀锋一横,破空声铮鸣。
他身影穿梭在秋日翠林间,几个回合后款款落地。
在他身后,风一吹,密林落叶如雪。
不远处,玄衣少年定定看着这一幕,生涩握紧掌中剑柄。
白衣少年收刀入鞘,经过时拍了拍徐吟寒的肩膀,笑道:“别羡慕,你若从此拜我为师,早晚也能与我一般厉害。”
停顿了下,他补充了句:“只不过可能要比我差点,我以后若是天下第一,你当个天下第二玩玩也不错。”
下一秒,他的手被拍掉。
徐吟寒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不可能。”
说罢,他便也提剑遁入树林。
卞清痕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练剑。
徐吟寒比他小一岁,但身量已初显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簌簌凉风掠起他玄黑衣袂,随风翻舞,锃亮刃面挑动晨光,气势昂扬。
立定后,像株刚抽条的青竹,不苟言笑的眉眼间,藏着点未脱的稚气。
不过练了半载,就已经与他不相上下了。
卞清痕默默想,若不是徐家伯父伯母一直不让徐吟寒用剑,现在恐怕早已成就天下第一了。
“光在这儿练有什么意思?”
他叫住徐吟寒,继续道,“倒不如求求师父,让他也带你一起去执令,就在今年冬日。这回可不是一般的悬赏,听说……幕后的悬赏主是位皇室宗亲。”
徐吟寒这才舍得看他一眼,漠然问:“刺杀谁?”
卞清痕笑得意味深长:“初冬时,皇室那位年幼的公主,以及那位日后有望入主东宫的二皇子,会来徵州的骊山别院避寒。你猜,要杀谁?”
闻言,徐吟寒眉尖轻蹙。
他爹娘出生乡野,后来徐父考中进士,被圣上下放到徵州任知县,过了段和乐无忧的日子。
但在他五岁那年,徐父被朝廷同僚陷害,被迫辞官回乡,又于回乡路上遭到暗杀,幸得一老伯相救。
徐父这才明白,圣上从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至于这位救命恩人的身份,也是徐父徐母跟着老伯来到黄耆山,走进威名赫赫的黄耆古寨,方才知晓,这里是影动天下的杀手组织八方幕的据点,而老伯,便是那权倾江湖的八方幕主公。
但他们并未逃走。
世人都说九五之尊的圣上垂拱而治,知人善任,可一旦成为弃子,哪怕自身清白,也留不住性命。
反而是杀人如麻的杀手,他们尚还存有善心。
于是为报救命之恩,徐父徐母就留在了黄耆古寨,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后来徐父学了武功,也跟着老伯执令,大多是铲除恶人,救助生民的悬赏令。
但唯独,他们不准徐吟寒学剑,不准他杀人。他们让他学琴看书,养成京城里的公子哥。
一晃,十年过去。
徐吟寒是半载前,跟着卞清痕学起了刀剑。他觉得这是行侠仗义,总想跟着主公一起执令。
机会近在眼前。
只没想到的是,这回要暗杀的人并不是什么恶霸,而是两个尚且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爹娘,居然也会应下。
“怎么,你不敢了?”
卞清痕含笑道。
徐吟寒回过神来,摇摇头:“我会去。”
他当然会去,他不想和徐父一样当个安安稳稳的书生,走上和徐父一样的路。
倒不如一开始,他就将性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
执令当晚,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八方幕顺利打入骊山别院。
而他们搜遍整个别院却不见那两个孩子,卞清痕说,他看见有人带着公主与皇子从后门逃走了。
没想到此时皇室影卫齐出,来了个瓮中捉鳖,八方幕一众杀手都被拦在别院里,连同老伯也脱不开身。
徐吟寒和卞清痕便接下了重担。
卞清痕是老伯培养多年的杀手,资质在八方幕也是数一数二的,老伯自然不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两人一路追过去,在林间撞见一个影卫领着两个孩子跑,卞清痕毫不犹豫冲过去,被影卫拦下。
“徐吟寒,我在这儿拖住他,你快去杀了他们!”
卞清痕抽空说了句后,便专心投入打斗之中。
徐吟寒的轻功还不太娴熟,但追上两个小孩子,已然够用。
临近时,一捧雪混着尘土洒向他,他一时不慎,迷了眼睛。
“你们跟我来!”
是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
他只在原地停留了几息,追着三个小身影钻出漆黑的树林。
暗夜中,远处一座高瓦红墙的建筑形如宫殿,朱漆斑驳的山门紧闭,藏住三人身影。
徐吟寒抬头。
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衍回寺。
一批八方幕的兄弟正巧赶来,问人在哪。
徐吟寒沉默了下,朝山门一指。
众人破门而入,寺庙里小沙弥四处逃窜,一年过古稀的老头号称住持,求他们放过衍回寺所有人,答应将所有香火钱都送与他们。
可惜他们不是图财不图命的山匪,他们只想要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向悬赏主交差。
衍回寺大大小小的和尚都被绑起来扔在院子里,徐吟寒没见到他看见的那个女童,和被她带走的公主皇子。
徐吟寒下令搜人。
他一点一点摸索着衍回寺的布局,走进院里未曾供佛的藏经楼。
一推开门,厚重的灰尘扑簌簌散开,三个小孩子瑟瑟缩在透不见光的黑暗里。
徐吟寒提刀上前。
惊雷四起,照得这片暗夜恍若黎明,晃过少年腰间那把匕首的剑鞘。
锋利,肃杀,令人胆寒。
小公主在低声啜泣,一旁的少年郎紧紧抱着她,两人互相依偎,如笼中雀鸟。
那个身着月白色粗布襦裙的小姑娘猛地上前来,张开双臂在他面前站定。
徐吟寒停在她身前。
小姑娘瞪圆了眼,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不曾退让一步。
徐吟寒垂下眼,看见她腰间一条素色布条上,坠着颗小小的木佛珠。
“你、你不能伤害他们。”
她话音被吓得磕磕绊绊,却透着稚气的清亮。
殿门大敞,冷风裹挟着细雪,自他身后涌进来。
少年掸去肩上落雪,声线清朗而低靡:“让开。”
他并不打算杀害无辜之人。
而小姑娘恍若未闻,不动如山。
徐吟寒耐心告罄,从她身旁绕开。
经过时,却被小姑娘一把拽住衣袖。
他反手制服她,掌心掐紧她细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他正式对上她泛红的圆眸。
指尖动了动,他面露不解,盯着她道:“你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小姑娘听了他这话,惊到忘了挣扎:“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又按住她腕心。
“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
小姑娘这才开始奋力挣扎:“我看见你手里的刀了,你不用再威胁我,反正我是不会让你伤害他们的!”
下一刻,徐吟寒突然松开她手腕,一掌打中她左肩。
“唔……”
小姑娘好不容易站稳,愣怔了下,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巴。
一股又一股鲜血从她指缝流出,染红她月白裙裾,落入深不见底的暗夜。
徐吟寒却在此时转身离开,轰隆一声,关上了藏经阁的大门。
……
十六岁,带八方幕隐居黄耆古寨后的日日夜夜,徐吟寒总是噩梦缠身。
他以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悬赏。
无非是没完成任务,得不到赏金,仅此而已。
他又怎么会想到,悬赏主竟存恨在心,派人杀了没有任何防备的徐父徐母。
在八方幕里,徐父徐母已然相当于是二把手,自然容易被悬赏主记恨。
老主公为替他们报仇,带着大半八方幕的杀手前往祁阳郡,谁知有八方幕中人贪生怕死,为了活命卖了老主公。
八方幕因这张普普通通的悬赏令天翻地覆,他便是那个罪魁祸首,成为八方幕、乃至整个江湖的众矢之的。
他一生都在为赎清罪孽殚精竭虑。
厌恶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的无能。不期待任何人会原谅他,也不指望有人愿意靠近他。
他也觉得自己,活该一世孤苦,死无葬身之地。
*
徐吟寒回到客栈已是深夜,姜演和付雨在客栈门口等他。
“主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姜演看见他玄黑衣裳上洇浸的大片血迹,担忧问。
徐吟寒却答非所问:“她在哪?”
姜演指了指二楼:“明小姐很早就回房了,手里拿着一大捆红绳,不知要干什么。”
徐吟寒卸下腰间的短刃,扔给姜演,径直拾级而上。
明越还在专心致志做手里半成的剑穗,听见三道敲门声。
她一下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快进来,徐吟寒。”
她窝在床榻角落,掀起薄纱床幔,笑着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剑穗。
“等到了清绝岭,肯定就能做好了。”
但少年却只站在门边,一双沉暗的眸直直望着她,一言不发。
明越不解问:“你怎么了,快过来呀。”
“你说要再跟我许个愿,”他嗓音带着些哑,缓缓道,“是什么愿望?”
明越顿了顿,道:“那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徐吟寒:“嗯。”
“徐吟寒,你可不可以发誓……”
她仍有些犹豫,鼓起勇气说完,“发誓,永远不会杀掉我。”
一阵无言的冷寂。
她紧张地闭上了眼,都不敢看他的神情。
天知道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跟他提这个要求!
“好。”
……什么?
明越慢慢睁开眼。
好?就这么简单?
“我徐吟寒发誓,永远不会杀明越。”
怎、怎么还是连名带姓的?
明越看着门边那道清瘦挺拔的玄黑身影,总觉得今夜的他,好像有些不同寻常。
但不管怎么说,像是解决了心腹大患,明越的心愈发安定了些。
“那我能不能也跟你许个愿望?”
明越点点头:“当然可以,愿望都是相互的嘛,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绝对……”
“你也发誓。”
徐吟寒打断她,一步一步慢慢朝她靠近,眼底无声又汹涌的晦暗,几乎要引她深陷。
“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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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橘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