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明越望着他含笑的目光,轻声:“偷偷……偷偷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
……她说的什么来着?
徐吟寒答得一本正经:“偷偷说话。”
原来是偷偷说话。
明越“哦”了声,偏开头。
火光映在她眼底,跳动着,闪烁着,徐吟寒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遗憾。
他低笑:“明大小姐若是还想偷偷做点别的,也未尝不可。”
“……”
“徐吟寒,你能不能说话稍微正经一点?”
少年闻言沉吟片刻。
他不知自己哪句话不正经。
明明每句都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真情实意。
认真思考了下,他再次抬起眼来,特意收了笑,盯着她重复一遍:“你若是还想偷偷做点别的,也未尝不可。”
明越直接关上了车窗。
“……”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只是很单纯的,想跟她做点别的事,偷偷做也可以。
徐吟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马车里少女微弱的声音:“徐吟寒?”
他应:“我在。”
明越把氅衣当作被褥,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明灭的烛火。
“你要睡在哪?”
那人没说话,她感受到马车的晃动,以及他的脚步声。
她看向帷裳,往氅衣里缩了缩:“我可没让你进来睡,让姜演他们看见多不好……”
“别想太多。”
只有一层帷裳相隔,徐吟寒单膝屈起靠坐在马车上,望着悬在夜空中一轮明月,漫不经心道:“里面那么挤怎么睡。”
“……你爱怎么睡怎么睡。”
凉风阵阵吹拂过他,莫名的,他又有些后悔。
好像挤一挤,会更暖和一点。
*
次日黎明,马车驶进连绵山峦之间,大雾弥漫。
明越终是见到了传说中的清绝岭。
她好奇地探头出去看潺潺清泉、垂枝雾凇,忍不住感叹:“……真漂亮。”
她鼻尖与脸颊都冻得红扑扑的,浅浅呵气,睫毛上便凝了亮晶晶的碎冰。
欺霜赛雪。
徐吟寒脑海里突兀地出现这样一个词。
好像,确实漂亮。
“徐吟寒,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八方幕其他人……是怎样的?”
她坐直身子,一脸忐忑地看他。
徐吟寒答非所问:“你管他们做什么?”
明越:“肯定要管呀,那可是一群杀手啊,都是如你一般凶神恶煞的杀手,我一个人在里面很害怕的。”
徐吟寒默了默,挑眉:“我凶神恶煞?”
明越重重点了个头。
“……”
之前留给她的阴影有这么大吗?
“他们不会如何的。”
随便解释了一句,被徐吟寒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姜演回来了,对徐吟寒附耳。
姜演声音压得极低:“主上,卞楼主前两日确实回清绝岭了。”
徐吟寒轻轻啧了声。
“另外,我已经让兄弟们依着您的吩咐,收了寨中刀剑利器,埋了附近的乱葬岗,也清扫出了寨里最好的院子,但是由于兄弟们昨日才杀了群山匪没来得及处理尸体,血腥气恐怕还有存留……”
一计眼刀投过来。
姜演一颤,忙道:“但等明小姐到了,保证一丝血腥气都不会再有。”
徐吟寒垂下眼:“还有呢?”
姜演:“话本子和甜食都备好了,必定万无一失!”
……
等姜演走了,明越转回头来,问:“是很重要的事吗?”
徐吟寒摇摇头,迟疑了下,又慢慢颔首。
明越不由紧张起来:“什么事?”
“来了个比我还凶神恶煞的人。”
少女眼神震动,惊得合不拢嘴,跟见了鬼似的。
“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人!?”
“……”
对他有这样高的评价,徐吟寒也不知该不该高兴。
明越压低声音问:“是谁?”
徐吟寒平静道:“卞清痕。”
明越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嗔怪道:“他明明一点都不凶神恶煞,你还吓唬我。”
徐吟寒盯着她:“那是你被他蒙蔽了,你可知他曾杀过多少人?”
明越被他阴沉的眼吓到,战战兢兢竖起三根手指:“这些?”
徐吟寒嗤笑:“比那多上百倍。”
明越的脸瞬间煞白。
徐吟寒弯了弯唇,悠悠继续:“他才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那个,随州林氏灭门案、罡风楼灭族案,甚至进宫窃宝等等比比皆是,更别说他接过多少悬赏令……”
“别说了!”
看着少女竖来的白皙掌心,徐吟寒好整以暇道:“怎么,这就怕了?”
明越惊魂未定:“虽不及你,但也极为瘆人了。”
“……”
……
徐吟寒是想起明越编的那册话本子,才让姜演先行一步遮掩些东西的。
他们都没有对她说实话。
其实清绝岭不过是他们在黄耆山时,用来毁尸灭迹的乱葬岗而已。
所以这边才不会有追兵杀来。
毕竟黄耆古寨已被夷为平地,一个乱葬岗能藏什么人呢。
这些若是让明越知道了,她又该躲他躲得远远的了。
他在她话本子里,可是个从不滥杀无辜、一心行侠仗义的好主公。
大雾四散,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映入眼帘。
寨门是钉满碗口大的铜钉的松木门,门楣上却无寨名匾额,一看便是临时搭建的。
寨门早早大敞开来,门口聚着不少黑衣人,朝马车方向探头探脑地看。
卢十三在八方幕算是老人了,四十余
岁的年纪,还是头一回听说主上要带女子回来,问身旁的姜演:“究竟是何方人物,难不成是主上逃亡途中一见钟情的姑娘?”
其余人安静下来,一齐看着主上的心腹。
自八方幕被那可恶的太子妃陷害,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主上,只能从姜演和付雨那里得到些只言片语。
姜演咳嗽两声,道:“急什么,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马车驶近,众人兴高采烈喊着“恭迎主上”,眼睛都盯住了那片薄薄的帷裳。
掀开帷裳的是他们依旧清俊的主上。
紧随其后的是一片雪白裙裾。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急不可待,像要在马车上剜出个洞来。
少女探出头,人群齐齐发出一道低叹。
少女身姿窈窕聘婷,披着火红氅衣,内里裙裳雪白,如那纷纷大雪中一朵傲人的明艳红梅。
卢十三看呆了眼:“这莫非就是天上仙女?”
姜演沉默不语。
待会儿他们知道她身份后,便不会这么觉着了。
八方幕中人看着少年拦腰将少女抱下马车,黑与白交织,漂亮得像一幅水墨画。
很多人都是看着徐吟寒长大的,自然是赞不绝口:
“般配,真的太般配了!等主上与小姑娘成亲,我一定拿三头羊当贺礼!”
“小姑娘长得真水灵,跟了咱们主上,那不得吃香喝辣!”
“主上,这门亲事我等都同意了!”
“……”
明越红着脸躲到徐吟寒身后。
什么亲事!他们都误会了!快解释啊快解释!
然徐吟寒似乎是不甚在意,随意一个“嗯”字便领着她进了寨门。
沿路又是阵阵起哄喧闹。
待人走远,卢十三笑着问姜演:“该给我们介绍小姑娘名讳了吧?主上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择日不如撞日……”
姜演沉声打断他:“是……朝都明氏的明大小姐,明越。”
卢十三点点头:“哦,朝都明氏的明——”
他猛然顿住,上百号人尽数偃旗息鼓,一片死寂。
……谁?
他们一直恨得牙痒痒的那个,害得八方幕倾家荡产的女魔头?
……
一路走进这寨子,明越只觉这地方还真够简朴的。
房屋搭得简陋也就罢了,厨房里竟连一点荤腥都不见,而且还没有菜刀!
看来之前徐吟寒说得是真心话。
枣粥对他来说,属实算奢侈。
看见明越紧蹙的眉头,徐吟寒问:“怎么了?”
明越正色道:“以后还有肉吃吗?”
“……”
徐吟寒停在寨中一个比武擂台边,又问:“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凶神恶煞了?”
明越思考了下,轻轻颔首。
条件这么艰苦,可能也没有力气凶神恶煞了。
徐吟寒满意地勾起一抹笑来:“比卞清痕可是……”
“主上!”
一少年拿着本册子跑来,兴冲冲递给徐吟寒看。
“这是姜兄让我整理的您闯荡江湖闯下的案簿,请您过目!”
说着,殷勤地翻开第一页。
明越也凑过来看。
“不……”
等徐吟寒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情势已经不可挽回了——
【第一案:随州林氏灭门案】
“……”
再翻一页——
【第二案:罡风楼灭族案】
“…………”
少年洋洋得意补充道:“不光是这些大案,就连您入宫窃宝的英勇壮举,还有这些年无数杀人悬赏我都记录在册了!”
“………………”
*
一晃到了晚上。
八方幕众人说要设宴为徐吟寒接风洗尘。
明越本还害怕他们记恨她,没想到宴席上欢声笑语连片,无人提起明越的身份。
宴席散后,众人离场。
明越跑到徐吟寒身边:“卞清痕呢?不是说他也来了吗?”
徐吟寒瞥她一眼,继续给他的酒葫芦装酒:“想他啊?”
“那倒不是,”明越老实道,“都算是朋友了,见一面叙叙旧总该要的。”
徐吟寒:“你们有什么旧要叙?”
……他的问题怎么总这么刁钻。
明越索性无视掉,继续:“他居然连宴席都不来吗?”
徐吟寒叩紧酒葫芦的木塞子:“嗯,他说他不想来。”
他也压根没通知卞清痕。
“那你把他安排在哪个院子了,离这儿近吗,要不咱们去看看?”
徐吟寒想了想。
应该是最差的那个院子,和明越那个一个南一个北,隔得最远。
把酒葫芦挂在蹀躞带上,徐吟寒转头看着少女在夜里依旧明亮的眸:“真的想去?”
明越还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晃了晃:“想去。”
徐吟寒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牵起她在寒风中愈发冰凉的手。
十分熟稔地贴紧掌心,如同拂去肩头落雪般自然。
“那我们偷偷的去。”
……
明越起初还奇怪,在自己的地盘怎么还要偷偷摸摸的。
结果是徐吟寒带她飞上屋檐,飞到足以俯瞰整个小寨的高度。
在尚未点灯的破落小院里,等卞清痕回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明越想起,徐吟寒将她抓回上清冢楼,威胁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套卞清痕的话。
当时他也把她带上了屋檐,在颐风院等卞清痕。
“徐吟寒。”
她双手撑在屋檐上,看着漆黑的院落,道:“卞清痕什么时候来啊?”
徐吟寒也如她般坐着,两人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搭在一起。
“就这么想他?”
“……说了不是。”
徐吟寒看了看她侧颜,偏开头:“不知道。”
明越:“那我们不会要在这儿等一整晚吧?”
徐吟寒轻哂:“你还想在这儿等他一整晚?”
“……”
今晚的徐吟寒不适合讲话。
明越干脆不说了,一转眼,便见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走进院子。
连场景都跟那日一模一样。
许久未见,卞清痕还是和她印象中一样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都温柔内敛。
想起他帮过她许多忙,明越情不自禁感叹了句:“他还真是个极漂亮的人呀。”
“上次的事还没向他好好道谢,待会儿要多说一点……”
“是吗,”徐吟寒蓦然打断她,声音冷淡,“明大小姐还真会见异思迁。”
“……?”
他看向她,眸色深沉,令人难以捉摸。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下一秒,明越就被他一掌推下。
她一边惊怕,一边想,怎么连这个桥段都跟那日一样?
那接下来该不会是……
也跟那日一般,她紧闭着眼,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
是卞清痕吗?
她没敢睁眼,脑中思绪万千。
“……你还在期待什么?”
耳畔响起的却是徐吟寒漠然的嗓音。
她一睁眼,便见少年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张冷峻的脸不苟言笑。
对上明越茫然的目光,徐吟寒勾起笑:“失望了?”
卞清痕也适时开口:“自己推再自己接,有意思吗,徐主公?”
徐吟寒没给他眼神:“我喜欢,有问题吗?”
“……”
明越从徐吟寒怀中挣扎下来。
她乌发有些许凌乱,卞清痕伸手,像那日一般,帮她把一缕发别至耳后。
笑吟吟道:“好久不见,圆圆。”
*
随便寒暄了几句,徐吟寒极为不耐带她离开。
明越有点不乐意,但也不敢反抗。他把她带到给她安排的院子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越抬眼看了看大门上的匾额。
还未题字,但这个院子,好像是唯一一个有匾额的。
屋里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她平日里爱吃的甜食,她的换洗衣物,还有很多讲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她都要怀疑之前住在这里的是姜演了。
明越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穿了件素白里衣,正在铜镜前梳发,擦了些她带的香膏。
她听见有人敲门,正好三声。
明越匆忙披上芙蓉色披风,看着铜镜
整理了下仪容,前去开门。
“吱呀——”
寒风涌进,半刻钟前才分开的少年孤零零站在夜色里,低垂着眼睫看她。
“徐吟寒,怎么了吗?”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别开眼。
“伤口疼。”
……
明越拿出包袱给徐吟寒换药。
这药不是前日晚上才换过吗,怎么会突然疼。
她向少年投去一道怀疑的目光。
而那人却从容不迫脱掉上半身的衣物,坐在床榻上等她换药。
明越嘟囔着:“都说只脱掉一只袖子就可以了。”
她轻车熟路换上新的草药,最后只差包扎这一步。
她拿着一条长纱布,微微躬身,两手环住他窄紧的腰身。
少女沐浴过扑鼻的香,萦绕在这方窄小的天地里。
她乌发湿漉漉的,披散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他赤。裸的腰腹。
冰凉,又莫名滚烫。
徐吟寒余光里,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少女颀长白皙的脖颈。
卞清痕别发的时候,碰到这里了吗?
明越本认真在裹缠纱布,忽而听到少年重了几分的呼吸,与他的低靡的话音一同响起。
“明越。”
在她耳际。
“我能不能咬你?”
“?”
明越动作一顿,视线顺着他肩膀,移向他半掀的眉眼。
眼眸不再清澈,被什么搅浑了,薄薄一层欲。色沉浮其上。
连同他意味不明的话一起,很是灼热。
“胡说什么……”她继续缠纱布,“当然不可以。”
她理所当然把这当成徐吟寒的玩笑话,说服自己不要当真,不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少年的目光极为认真:“那什么时候可以咬?”
明越长睫垂下,看他沉暗的神情,失笑:“你是小狗吗?”
只有小狗才会咬人。
徐吟寒抬手掐住她细瘦的腰,隔着外衣,一点点摩挲过去。
“嗯。”
明越觉着有些怪异,腰,脖颈,还有掌心赤。裸紧实的皮肤。
都有他的温度。
“可以咬的话就是。”
从他吐息的那片肌肤开始,薄红慢慢攀上她脖颈,侵占她脸颊。
她另一侧脖颈被他炽热的掌心按住,他的唇先落在她柔软的耳垂——
舌尖湿润地一舔。
明越全身颤抖。
不知何时,她被带着侧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住他脖颈,被他掌控。
“可以咬吗?”他很执着地问。
明越被热意裹挟,脑袋晕乎乎的,点了点头。
……
极轻的厮。磨,含在唇间吮。吻,齿尖似有若无刮。过。
有一点疼,更多的是酥麻。
徐吟寒放过那片变得绯红的皮肤,留下一道暧昧的湿。痕。
明越闭着眼,抱着他的双臂轻轻发颤。
少年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那道红痕,像是终于满意。
沙哑的气音低低扫过她颈侧。
“圆圆,你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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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紫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