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沌沌之际,明越直起身来,一低眼,便看见徐吟寒的唇。
殷红的,噙着浅浅笑意。
仿若能想象出,方才他是如何在她颈间作乱的。
还有,如何口出狂言……
“我……”
徐吟寒还想说什么,被明越一把捂住嘴。
掌心抵在他唇瓣,蹭过,痒痒的,呼吸湿热。
明越稍稍蜷了蜷手指,躲开他的目光。
“你、你从来不叫我小字的,”她视线滑过他紧实的腰腹,竟无一处可停留,她索性闭上了眼,“为何又突然这样叫我?”
她长睫如蝶翼般扑闪,手心的香气萦绕着他。
半晌,没听到回应。
明越又偷偷睁开一只眼:“怎么不说话……?”
那道灼灼视线垂下,落在她横在他唇边的手上。
明越很快缩回了手。
听他低沉又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难不成你的小字只有卞清痕才能叫?”
“当然不是了。”
她只是觉得,像徐吟寒这样的人,怎么会温柔喊她小字。
他还是更适合整日里对她颐指气使,时不时把她怼到哑口无言,或者是拿着刀威胁她说要杀掉她,再冷嘲热讽。
但他却突然开始顺着她,甚至是,亲她——
“你为什么要咬我?”
想到这儿,明越才记起颈侧发麻的地方,抬手摸了摸。
指尖沾到水迹,可能是她发尾滴落的水珠。
徐吟寒看着怀里的人。
“就是个印记。”
明越一顿:“所以这个会一直留着吗?”
见他点头,明越霍然起身,去妆台的铜镜前看那颗红果。
徐吟寒双手后撑,微微歪头,懒散打量着那道姣好的身影。
“徐吟寒!!!”
意料之中。
徐吟寒眯了眯眼,神情装得不明所以:“小声点,不是说好了吗,我们偷偷的。”
明越脸涨得通红:“谁要跟你偷偷的!”
徐吟寒却满不在乎道:“那光明正大的也行。”
这样卞清痕就不会像只狗一样跟着她了。
明越气上心头:“我是说,这个也不知能不能遮得住,明日若是叫人看见了怎么办?”
徐吟寒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道:“那你怎么不说,你逃婚当日画的缚雪印天下人都看见了?”
“……”
“那是一回事吗?”
徐吟寒笑:“有什么不一样的?”
反正都是印记。
也都是他的东西。
明越一时无言,拿了块巾帕,试图将那片红痕擦去。
“你快走,我有些困了,想睡觉。”
徐吟寒慢吞吞穿好上衣。
目光在床榻上随意扫过,停在枕头旁一抹醒目的红色上。
“这是什么?”
明越闻声转过头来,她刚做好的剑穗被徐吟寒把玩着。
“徐吟寒,我还没说要给你看呢。”
剑穗被少女夺去,徐吟寒抬起眼:“那要什么时候送给我?”
明越宝贝似的理了理穗子:“等时机成熟。”
她拎起剑穗,这次做得要比前几次更精致些,也是他的缚雪印,外面有个圆圈。
“……这是要圈住我的意思。”
徐吟寒抬手拨弄了下圆圈。
明越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收起剑穗,不自在道:“这是寓意,寓意。”
什么圈住他。
谁要圈住他!?
*
每日卯时,是八方幕杀手晨练的时间。
或是举重,或是练刀练剑练轻功,已成为八方幕众人金科玉律般的日常事务。
清绝岭小寨不比黄耆古寨,没那么大的练武场供他们施展,而且太招摇也容易惊动追兵,他们便聚在了乱葬岗。
坑里还扔着昨日新杀的尸体。
他们恍若未睹,专心致志挥洒汗水。
卢十三挥剑之时,抽空问身边的姜演:“按你所说,主上虽然近日与这明小姐生了嫌隙,但已经不打算杀她报仇了?”
姜演点头:“自被主上抓到后,明小姐对主上可谓是百依百顺,她也没再做过对八方幕不利的事了,你让兄弟们也不要再针对明小姐,主上有自己的考量。”
卢十三蹙眉道::“兄弟们那边倒是好安顿,怕就怕那位对主上不满,之前不就是……”
姜演望见茫茫云雾中的玄黑身影,打住他:“主上来了。”
卢十三立刻收声,与众人一同朝徐吟寒作揖:“主上。”
徐吟寒从姜演手里拿过剑,睨着他们身后的乱葬岗,问:“这群土匪什么来头?”
卢十三主动道:“是……趁咱们不在占了清绝岭的匪帮。”
据他所说,八方幕众人逃至清绝岭,还未入岭,听得周边县城对他们的谩骂。
那会儿暗杀褚王的事还没能传来,他们好奇一打听,发现说的是已在清绝岭住了三月的八方幕手下余党,劫掠钱财,强抢民
女,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但又惧怕他们手里的刀。
八方幕不能暴露身份,见这伙土匪坏事做尽,只能下了杀手,埋进乱葬岗。
这伙尸体还特意让百姓瞧见,就为了证明八方幕余党已死,清绝岭已是尸山血海,无人敢踏足。
徐吟寒听了,面不改色道:“既然他们自称八方幕余党已有三月之久,为何羽林卫未曾寻来?”
“这……”
众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徐吟寒又问:“还有什么事?”
卢十三朝后面招了招手:“这是我等这些时日铸造的兵刃——”
一箱箱刀剑摆在徐吟寒面前,还有各式各样的暗器,锋利冷冽。
卢十三殷勤地将一檀木盒呈给徐吟寒。
“这柄软剑是以上等精铁为主材,反复折叠锻打所制,是我等送给主上的贺礼。”
木盒甫开,软剑如同蛰伏的银蛇,剑柄处盘旋着乌木嵌银丝的纹路,在雾里泛着霜雪般的哑光。
“恭祝主上复仇成功,沉冤得雪。此后必定前路坦荡,无复阻滞。”
徐吟寒指尖抚过剑柄上银丝铸成的六瓣莲。
凭空想起,明越做的那束剑穗。
“这里。”
众人见徐吟寒在六瓣莲外划了个圈,听他道:“改一下。”
卢十三不解:“主上,咱们的缚雪印不是只有这六瓣莲吗?”
少年的声音清越澄澈:“以后就不是了。”
他目光里浮上一层罕见的薄薄悦色。
“还有这个圆。”
*
八方幕众人虽不懂为何要加个圆,但主上吩咐了,他们自然得照办。
这事传到了卞清痕耳朵里,他听见姜演说要去买些镶嵌银丝的工具来,便道:“我去吧。”
姜演连忙道:“这点小事怎么能麻烦卞楼主呢,我们自己去就行。”
卞清痕摇摇头:“你们露面反而不好,镇子里的人没见过我,放心,我也是有事要办,顺路买回来罢了。”
姜演想了想,他说的在理,只好答应。
卞清痕转头就去找了明越。
徐吟寒把她藏得很好,但又怎么能瞒得过他。
明越闲着没事,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话本子。
一抬头,看见卞清痕远远朝她挥手。
明越笑着起身:“卞楼主,有什么事吗?”
卞清痕还差十几步就走进院子里。
余光中一道凛冽寒光袭来,剑刃破空,直直刺入他身前的泥地里。
铮鸣声彻亮。
院子里的少女被吓得书都没拿稳,掉在地上。
卞清痕却直视前方,很冷静地开口:“徐主公这剑什么时候能准一些?”
徐主公?徐吟寒?
明越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卞清痕的另一边走来。
大手掌住剑柄,利落拔出,剑尖不紧不慢在卞清痕的衣摆上蹭了蹭。
“下次一定。”
……
这一切都发生的有点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说要上街,明越还没答应,那两人便争起了谁一起去。
无奈之下,她只好与他们二人一同去。
年初的镇子还热闹,明越逛着逛着,忘了要买的银丝,反而给自己看起了钗环首饰。
那两人跟在她后面阴阳怪气吵了一路。
明越努力无视他们,忽然听到卞清痕问:“你这里……受伤了?”
他指着她脖颈。
明越摸了上去。
这才想起,她怕昨夜的印记会被人看见,用徐吟寒的纱布遮掩了下。
可能是还在心虚,她下意识瞥了眼徐吟寒,那人事不关己般看着她笑。
还兀自启唇:“确实是受伤了。”
明越掠他一眼,没好气转回了身。
兜兜转转,明越回到了首饰摊前。
她看中了几只素钗,摊主给了她一面小铜镜,她轮番试戴了下,最后挑中了一只青花银钗。
摊主是个老太太,笑吟吟夸她漂亮,还道:“不妨让你的小郎君也看看?”
明越心底雀跃,闻言撇了撇嘴,看着镜中的自己,想,徐吟寒这辈子都不可能真心实意夸她漂亮。
“看什么呢?”
少年的嗓音冷不丁在她耳畔响起。
铜镜中,徐吟寒出现在她身侧,稍稍躬身靠近她,与她脑袋挨得极近。
明越偏过头去:“卞楼主呢……”
话音未落,她的脑袋被他给掰了回来。
让她不得已重新看向铜镜,动弹不得。
“他有事要忙。”
在明越挑首饰的时候,他找了个借口把卞清痕打发走了。
明越看着镜中他的眼睛,轻声问:“……好看吗?”
一阵风拂过,青花银钗垂落的流苏哗啦啦响。
一只修长的手挑了挑晃动的流苏。
这个姿势,就像是徐吟寒半抱着她。
他眼尾微微上挑,饶有兴味道:“一般吧。”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看见明越失落垂下的眼,徐吟寒目光一停。
是因为卞清痕?
他忽然觉得很烦。
后又听少女瘪着嘴道:“哦,所以我在你心里一直都很一般啊……”
徐吟寒拨乱流苏的手顿了顿。
铜镜里她的眼睛也模糊,但却闪动着细碎的光。
徐吟寒居然紧张了一下,道:“不是……”
明越立刻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
“……”
徐吟寒直起身,别开眼。
“好看。”
他离远了些,身前的少女反而凑近了,侧耳问:“什么?我没听清。”
“……”
徐吟寒没看她,扬声:“你最好看,好了吗?”
明越又不说话了。
徐吟寒沉默了会儿,盯着她手里的铜镜,那张明媚的面。
“你天下第一漂亮。”
叮铃叮铃。
流苏在响。
明越还以为自己听错,掀起眼来:“真的吗?”
徐吟寒轻轻“嗯”了声。
明越记得,他上次这样说,还是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
她狐疑着,又问一遍:“真的假的呀?”
那双澄澈的眼映照着她的身形。
“真的。”
明越还有些飘飘然,心里早就欢喜的不得了,于是也毫不掩饰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我喜欢天下第一。”
说罢,她很爽快地付了银钱,买下了这只钗子。
徐吟寒却仍在回想她的话。
她喜欢天下第一。
但他前段时间输给了卞清痕,变成天下第二了。
银丝软剑缠在腰间,冰冷刺骨,如他霜寒骤降的神情。
不过很快,又有几分回温。
没关系,打回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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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