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清痕回来时,看到明越一个人在商铺前徘徊。
少女发髻上多了只青色钗子。
“卞楼主,你回来啦。”
他甫一靠近,明越便从琳琅满目的小摊上抬起眼来。
卞清痕点头:“刚刚徐主公让我去探查了下市井有关八方幕的传言。”
闻言,明越立马食指竖在唇前,低声道:“街上人多,小心些。”
小镇街道宽阔,倒也无人注意他们。明越看了看四周,朝后面的黑衣少年挥挥手:“你怎么了,快过来呀!”
目光越过明越身侧,卞清痕与徐吟寒视线相接。
莫名的,他走开的这短短一柱香时间里,徐吟寒看他的眼神愈加冷淡。
“我记得是要买些银丝?”
明越想了想,道:“那我们去银铺瞧瞧吧 。”
卞清痕也听说了徐吟寒的新剑,睨着缠绕在少年腰间的软剑,轻笑:“徐主公还会用长剑吗?”
明越也看过去。
银剑束他紧窄的腰,泛着冷冽粼光。
很漂亮的剑,很适合他。
她先冒出这样的想法。其次,脑海里闪过徐吟寒用剑的一幕幕。
“好像是,我记得你一直用的是短刃。”
从在贵月楼见到他的第一眼起。
徐吟寒看了眼卞清痕,轻嗤:“我怎么可能不会用?”
卞清痕笑:“原来还会。我还以为上次决斗时,徐主公的长剑被我斩断,剑术便一落千丈了。”
徐吟寒站在明越另一侧,冷声道:“看来你是忘了我初次学剑便打败你的事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明越忙扯着两人的衣袖往前走。
“事不宜迟,回去再说!”
然两人如同深冬的雪人般,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彼此,剑拔弩张。
徐吟寒轻勾起唇:“再打一架吧。”
卞清痕:“正有此意。”
明越:“……?”
她拽了拽徐吟寒的衣裳:“等等……”
卞清痕继续:“最后一次。”
“嗯。”
徐吟寒的声音沉静得像深潭的水,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不死不休。”
卞清痕亦是不甘落后,笑得胜券在握:“不死不休。”
明越:“……”
今日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
两人商量好决斗的日子是明天。
明越晚上给徐吟寒换了药,他伤口已经结痂了,再养些时日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这次明越大大方方睁着眼。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看见他腰腹处、脊背上好几道陈年旧伤。
“你还受过什么伤?这倒看起来不像是刀口。”
徐吟寒本不甚在意,但她问了,他就答:“鞭伤。”
明越一愣:“多少鞭?”
徐吟寒:“八十八鞭。”
她听徐吟寒提起过,八方幕的天极惩处,便是八十八鞭。
“为什么呀……你不就是主公吗?”
徐吟寒一哂:“我也不是从小就是主公的。”
明越哽住,又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徐吟寒顿了顿,沉吟后道:“救了一些不该救的人。”
明越收起纱布:“哪有什么人是不该救的呢?你就是在英雄救美,却不自知罢了。”
她猜到徐吟寒说的,或许就是那个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
她想到什么,看向他:“那她现在还活着吗?”
徐吟寒摇了摇头。
明越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去。
后听见他说:“不知道。”
“若她撑得过我那一掌,可能再多活个三五年。”
“什么掌……”
明越小声呢喃了句,徐吟寒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身边。
她垂落身侧的手被他牵起。
腕心传来熟悉又尖利的刺痛感。
明越倏然掀起眼,回了神。
“很疼的,徐吟寒。”
就像下元日时,他替她把脉时那样。
她细眉轻蹙,话音刚落,便看到少年捉着她手腕,低头吻了吻。
痛感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痒意。
明越下意识蜷缩了下指尖,忘记要缩回手。
“你干什么……”
徐吟寒若无其事松开她。
“上药。”
“……”
……
送走徐吟寒,明越一个人呆坐在床沿,好久才敢看自己的手腕。
痛与痒都已经消失,灼热感却久久未散。
手腕上蜿蜒的青筋清晰可见,她恍然似见徐吟寒脊背的鞭伤。
狰狞可怖。
新伤旧伤都在,他明日还要与卞清痕比试。
明越思考了会儿,决定去找卞清痕。
许是她运气好,走去卞清痕院子的路上,她看到那个白衣青年在林间舞剑。
剑势时而柔和,时而凌厉,察觉有人靠近后,那柄剑便警觉地回到主人身后。
明越主动迎上去:“卞楼主。”
卞清痕有些讶异:“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未入寝?”
明越在他身前站定,道:“我正要去找你,有事要跟你说。”
卞清痕看着她认真的眼。
“好。”
一柱香后。
明越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他的伤就在这个位置,很危险,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卞清痕只是笑笑:“他怎么可能会受伤?”
明越急道:“他也是人呀,怎么不可能?而且他从前也受过八方幕的惩处,八十八鞭,你也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卞清痕沉默半晌,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明越指尖搅着衣袖,踌躇许久:“你们明日比试时,能不能避开他受伤的地方?”
卞清痕看她:“想让我对他手下留情?”
明越:“也不是,我只是怕他旧伤复发而已……”
“万一他把我杀了,怎么办?”
听他故作轻松的话音,明越愣了愣:“不就是一次比试吗,不会这样吧?”
卞清痕移开眼:“他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明越暗自想,这倒是不假。
“所以他应该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
“……故意?”
卞清痕微微一笑,神情分外漠然:“因为他从头至尾,都没打算活着回来。”
*
祁阳郡,褚王府。
整座宏伟繁华的府邸似乎还停留在旦元那日,屋檐挂满了红灯笼,门窗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剪纸,喜气洋洋。
而临窗案几上的岁朝清供已成废墟,只余厚厚一层灰尘。
傅从闻从暗探手里接过密信,来到褚王寝殿,朝里面一青袍男子拱手作揖:“殿下,黄耆山有消息了。”
屋内维持着褚王遇刺当日的景象,李承羡从狼藉中走过一遭,停在密信前。
“再说一遍叔父生前交代之事。”
傅从闻应是,在他看密信时,娓娓道来:“王爷按您所说备了兵马藏在暗处,以引徐吟寒上钩,徐吟寒胸口上方正中一刀,但他手里的匕首还是伤到了王爷,随后逃出王府,从而脱身。
王爷以为那一刀断了徐吟寒生机,便在府中安心养伤,命属下带着远征军寻徐吟寒尸体。但没想到徐吟寒不仅没死,还带人杀了个回马枪,王爷……不幸殒命。”
傅从闻垂首:“殿下节哀。”
李承羡掀起一双狭长凤眸,淡声道:“孤为何节哀?”
“孤这个叔父,早在五年前就该死了。你以为,区区几百远征军拦得住八方幕主公?”
傅从闻错愕:“这……”
李承羡掀袍坐在殿中的红漆太师椅上,冷睨着手中密信。
“清绝岭,卞清痕……呵,孤的皇妹还真是了不得。”
密信是他派去假扮八方幕余党的死士所传。
若不是他那单纯的皇妹真敢去上清冢楼,他安排的跟踪她的人也不会知晓,原来这一切都是明越自导自演。
为了不做他的太子妃,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让她甘愿背上欺君之罪,流落一生。
如果她还记得他,想必就不会如此决绝。
傅从闻:“明府小姐真是胆大包天,逃婚罪名属实,当是株连九族。就是不知,这手段狠辣的八方幕主公被她陷害冤枉,将她挫骨扬灰都不为过,怎么会带着她一起逃?难不成就如前段时间的市井传闻般,明小姐与他早已暗通款曲?”
李承羡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该是孤的,孤总会寻回来。”
傅从闻:“殿下,要不属下即刻带兵包围清绝岭,杀他个措手不及!”
李承羡勾了勾唇角,将中密信揉作一团,慢条斯理道:“不用,孤带兵去。”
“孤的太子妃,孤得亲自接回。”
*
这夜明越做了个极真实的梦。
本来她还在想徐吟寒的事,她不明白卞清痕为何那样说。
明明都复仇成功了,为何要一心寻死。
谁能让他甘心赴死?
想着想着,她进入了梦乡,有了一个离奇的梦。
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那些被她忘掉的儿时记忆,一一在梦中重现。
梦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
是无尘住持说过的,她受伤那日的事。
她领着两个孩子跑进衍回寺,慌慌张张跟无尘住持说着什么。
随后乌压压一群黑衣人闯了进来。
但梦里那群匪徒没有烧杀抢掠,反而无尘住持主动奉上香火钱,他们也不屑一顾。
他们说要找人。
一幕一幕场景换得极快。
昏暗的阁楼里,她与那两个孩子躲在楼梯后的暗室中。
一黑衣少年持剑而入。
她的血染红了腰间的木佛珠。
明越在梦里庆幸,她是救下了这两个孩子。
她却一病不起了。
……
明越恍恍惚惚睁开眼。
梦里时间如白驹过隙,留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却深刻。
她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冒死救下的那两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人追杀的李商霓与她的皇兄,如今的太子殿下。
这些年李商霓对她的种种,不过是在报恩 。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太子为何要求娶她。
难道也算一种报恩?
其他的事于她来说,还是一片空白。
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今日是徐吟寒和卞清痕比试的日子。
整个八方幕的人都知道他们要比试,全都围在乱葬岗周边,盯着那一黑一白两道挺拔的身影。
明越绕了一圈才找到了地方,远远瞧见那两人还未开始比试。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徐吟寒越过人群,与她四目相对。
她试探着,朝他招了招手。
她很紧张。
紧张到少年穿过人群,在一众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向她走来时,她还有点不可置信。
“什么事啊?”
徐吟寒低垂着眸,眼尾稍稍上扬。
真到面对面时,明越反而磕磕绊绊:“我就随便叫叫你,你怎么还真来……”
徐吟寒“哦”了声,道:“还以为明大小姐会鼓励一下我。”
明越疑惑问:“怎么鼓励?”
“比如说,”他饶有兴味地看她泛红的面,从容不迫道,“打赢了就亲亲我。”
“……”
要不是人多,明越肯定就捂住他那张胡言乱语的嘴了。
他的唇很好看。
明越看着,突然有点伤感。
她一直都没看出来,徐吟寒是那种会寻死的人。
要是死了,就连胡言乱语都不会说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等到徐吟寒颔首,她深吸一口气,小声道:“你要平安回来。”
徐吟寒失笑:“我只是去跟卞清痕打一架而已。”
但见明越神情严肃,他又收起了笑意。
“胜负未分,明大小姐可别咒我。”
明越撇了撇嘴,别开眼。
“那你一定要赢。”
徐吟寒低低笑了声。
“那你也要记得履行承诺。”
-----------------------
作者有话说:[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