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八方幕的人屏息凝神,远远看着两人咬耳朵。
少年少女的身影美得像一幅画卷,他们连旁景都挤不进去。
有人道:“你们快看主上!”
少年身形挺拔如竹,掌中握着银蛇软剑,哪哪都凌厉,唯独肯低下头来,认真听身前的少女说话。
唇角一弯。
众人齐齐惊叹。
他们很少在徐吟寒脸上看到这样轻松的笑。
之后少女便急匆匆离开了,徐吟寒也终于回到了与卞清痕比试的山丘上。
刀剑相杀,剑光淋漓。
八方幕众人一边膜拜,一边感叹。
卢十三啧啧道:“想当年老主公还未辞世前,卞楼主和咱们主上可是八方幕里资质最高的,后来老主公临走前,将主公之位传给了主上,卞楼主也毫无怨言,兢兢业业辅佐主上,是八方幕当仁不让的二把手。”
有刚来八方幕没几年的人问:“那卞楼主为何要退出八方幕?我听说,他们之前也打过一场,之后便决裂了。”
卢十三望着雾蒙蒙的天,道:“那是三年前……”
……
三年前的清明,八方幕在黄耆古寨祭奠老主公。
彼时八方幕已与朝廷签下议和书,隐世归尘。众人尚不知老主公的真正死因,老主公被褚王折磨致死前,舍身护一人逃出褚王府,向八方幕传信。
这人便是卢十三。他受老主公所托,瞒下徐吟寒放走暗杀目标一事,带头拥护徐吟寒为新主公,视褚王为死敌。
他本以为瞒一辈子,八方幕就不会生二心。
可卞清痕不知从何处得知真相,记恨上了徐吟寒,口口声声说要退出八方幕。
徐吟寒不放他走,便提出折中之策:两人决斗。只要卞清痕能打赢他,去留皆由他。
那场比试堪称死斗。
黄耆古寨的比武擂台上,他们两败俱伤,互不相让。后来又打去附近树林里,其余人都不敢劝阻,只有卢十三悄悄跟了过去。
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不过是撑着一口气拼死抵抗。刀光剑影之中,卢十三看得出,这场比试徐吟寒依旧占了上风。
明明有好几次机会能将卞清痕制服,但他就是会轻易让出几招,留有周旋的余地。
他们没有任何交谈,唯有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再次冲开后,卞清痕颤颤巍巍攥紧剑柄,望着不动如山的徐吟寒,停了几息。
他勉力轻笑:“徐主公打了那么多江湖翘楚,到头来也只能跟我打个平手而已,莫非是想将这‘天下第一’之名让给我?”
徐吟寒面无表情,握了握长剑剑柄:“打赢再说。”
卞清痕久久无言。
徐吟寒手里的剑,是他送的第一柄长剑,为庆祝徐吟寒第一次执令,哪怕知道没成功,他也没怨过徐吟寒什么。
他只当这是自己的过错。
明明知晓徐吟寒是第一次,没有什么经验,还是让他去抓人,没抓到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徐吟寒父母被褚王报复而死,老主公为报仇也中了褚王的圈套,他甚至一度陷入自责。
将所有失误归结在自己身上,对徐吟寒继任新主公没有半句怨言。
“为什么骗我?”
卞清痕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徐吟寒良久开口:“我会杀了褚王,替师父他们复仇。”
十七岁的少年郎,满腹仇恨,壮志凌云。
卞清痕看他却陌生:“那又能怎么样,失去的还能回来吗?”
徐吟寒淡声道:“人总要朝前看。”
卞清痕嗤笑:“你倒是看得开。”
话音刚落,他便提剑冲来。
呲啦——
徐吟寒持剑与他刀刃相接,下一刻,他的长剑被拦腰砍断。
剑刃碎作两半,他手里的残剑不过七寸。
他被卞清痕压制,脊背撞上树干,摔坐在地。
唇角淌出鲜红的血丝。
“看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徐主公也不过如此。”
卞清痕一脚踢开地上的剑,朝他走来。
徐吟寒慢慢拭去唇角的血。
感受着卞清痕的剑划过他脖颈,刺痛全身。
就算是杀了他,也是他死有余辜。
徐吟寒没做任何反抗,指腹捻着血,似是出了神。
可卞清痕到底没动手。
最后把剑扔在他脚边,沉声:“是我输了。”
“你要复仇你自己去,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过问八方幕任何事,你也不要再找我。”
等空寂的林间只剩下徐吟寒一人。
他看着地上破碎的剑,想着,是他输了,输得彻底。
……
“这次我不会输。”
卞清痕少见地敛起笑意,剑尖利落指向对面的少年。
徐吟寒手里的,是一柄崭新的银蛇软剑。
但他却未拿起,反而问:“那之后你就去当了叛徒,是吗?”
卞清痕要走,他没再强留,后来听闻他做了公主府的侍卫统领。
褚王也算是皇室中人,他们本应同仇敌忾,但卞清痕偏偏跑去为皇室卖命。
卞清痕摇摇头:“我是去杀人。”
徐吟寒:“……杀谁?”
卞清痕平静道:“当朝公主和太子。”
“你杀不了的人,我去杀。”
徐吟寒只是看着他。
卞清痕提剑:“来,让我看看徐主公如今的剑术,还能不能把‘天下第一’给赢回去?”
徐吟寒不屑,握紧剑。
“手下败将罢了。”
*
明越没看他们的比试,回到院子里,心里还怦怦乱跳。
她怎么可能去亲他。
但是庆祝他赢得比试,她有很多方法。
她拿出做好的莲花剑穗,再备些好酒好菜,再去街上买来徐吟寒爱吃的糖葫芦。
等他来的时候,就可以……
想着想着,明越突然愣了愣。
看着被她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再看看窗外残阳已尽的远山天。
……傍晚了,徐吟寒还没来。
她怎么就这么笃定,徐吟寒比试完后会来这里?
酒是她问姜演要的,徐吟寒常喝的烈酒。菜是八方幕其余人送来给她的,她特地没吃,等着徐吟寒一起。
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明越操起筷著,没关严的屋门吱呀一声,她抬起头来。
一只玄黑皂靴跨来。
徐吟寒一身是血走进,束起的乌发被风吹散,腰间的软剑血痕斑驳。
他真的来了。
明越心中敲锣打鼓。
“徐吟寒,你打赢了吗?”
她现在只记得问输赢了。
他默不作声走近她时,身型颀长清瘦,渐渐被烛光晕染出清晰的轮廓。
明越才看清他衣裳上未干的血,他的额头,唇角,脸颊,都是鲜红的。
她霍然起身,在他身前,仔细看他的伤。
“不是说只是打一架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她拿了块干净的巾帕,替他擦拭鬓边的血。
徐吟寒盯着她。
随后启唇:“嗯,我打赢了。”
少女眼眶微红,眉尖紧蹙,眸中映着他的身影。
徐吟寒默默呢喃:“还是不够红啊。”
明越看他:“什么……?”
少年染着鲜血的指腹停在她眼尾,只有毫厘之差,但再未接近半分。
过了会儿,少年垂下眼,弯唇:“算了。”
她不喜欢血。
他也舍不得玷污这么纯净的人。
但他将退未退的手忽然被明越捉住,少女眼睫颤颤,轻轻吻上了他鲜红的指腹。
徐吟寒僵在了原地。
整个人自上而下,似是被牢牢钉在了地板上,浑身过电般酥麻。
指腹还留有方才的温软。
明越的唇瓣也是红的。
……
三息后,腥甜气才慢慢弥漫开来。
时间像是从此刻开始,有了清楚的流逝声。
耳畔空鸣。
明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
“我、我是误会了,”她红透了脸,结结巴巴道,“我以为是……就是……”
她方才怎么了!?
她现在也琢磨不清那股冲动是哪来的,但是……
她不想看见徐吟寒后退。
明越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最后舒了口气。
她别开眼,轻声:“不是打赢了吗?给你的奖励。”
“……”
说完,她脸颊又涌上一阵潮热。
无人回应。
明越紧张地搅着帕子。
打算跟一句“你不要就还给我”的时候,听见少年清澈的嗓音:“就这啊?”
语气还带着点惋惜。
明越余光里扫见桌子,扬声道:“当然不是。”
葱白指尖勾着莲花剑穗,在徐吟寒面前晃了晃。
“喏,现在就送给你。”
徐吟寒抬手接过:“现在时机成熟了?”
明越点点头:“你今日打赢了呀,就当是给你的贺礼。而且我看你有新的长剑了,新的剑穗配新剑,就是锦上添花嘛!”
徐吟寒掠她一眼:“若我没打赢,你是不是打算送给卞清痕了?”
明越不满瞅他:“怎么会,这本来就是说好给你的。”
红穗子摇摇晃晃,蹭着他掌心的茧。
“挺丑的。”
说罢,他却抽出腰间染血的剑,去盥洗盆上拭净血迹。
而后珍重地,将莲花剑穗挂在剑柄上。
明越凑近去看。
他分明就很喜欢。
她算是了解些徐吟寒,若是真的丑,他早就扔了。
“徐吟寒,这柄剑有名字吗?”
银剑缠回徐吟寒腰间,她指尖拨弄了下垂落腰间的剑穗。
徐吟寒顺便擦了把脸,道:“剑要什么名字。”
明越靠在窗台边,看他脖颈处透亮的水珠,一点一点沁入衣襟。
“剑当然需要名字了,尤其是新剑,你得贿赂它,对它像亲人一般,它才会甘心为你所用。”
徐吟寒觉着好笑:“明大小姐有何高见?”
明越兴冲冲道:“我早想过,你看,八方幕的徽印名为缚雪印,你又是八方幕的主公,必然要与八方幕休戚与共,所以……”
“缚雪剑?”
徐吟寒打断她。
明越摆摆手:“不是,那我还需要想那么久吗?”
她继续:“所以要取个相关的名字。但雪那样美,不该被束缚的。倒不如欣赏雪,所以就叫它——”
“聆雪剑。”
徐吟寒擦干水珠,掀起眼来,少女眉眼弯弯朝他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徐吟寒移开视线,窗边吹来的冷风拂开他鬓发。
“就那样。”
但他发现有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直勾勾盯住了他。
他虽不解,却也没有迎过去。
一秒,两秒。
少年的耳垂烧得绯红。
明越扬起笑,声音清甜雀跃:
“太好了,你很喜欢。”
……
早已过了晚饭时间,明越饥肠辘辘,随口留徐吟寒吃顿饭。
本来也是为他准备的酒菜。
徐吟寒面上一脸嫌弃,但还是答应下来,说要先回自己院子换身衣裳。
明越看他一身的血,着实骇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虽然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她记得那点冰凉的味道。
一柱香的时间,屋门被敲响。
明越拉开门时,入目便是雪白的衣袂翻飞,在暗夜中格外惹眼。
她视线自下而上,下意识道:“卞楼主……”
直到看见那张冷峻的面,她猛地收住声。
但少年敏锐听了去,挑眉:“卞楼主?”
明越抿了抿唇,想用笑蒙混过去:“徐吟寒。”
少年不依不饶:“居然能把我认成他。”
“……”
“想他了?”
徐吟寒一面说,一面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明越:“还不是因为你,你突然穿了白色的衣裳,我就……”
徐吟寒慢条斯理补上:“就睹物思人?”
“……”
明越干脆岔开问题:“你怎么穿白色了?”
徐吟寒随意道:“其他衣裳刚好洗了。”
他顿了顿,又道:“又不是只有卞清痕才能穿白衣。”
少年的白衣也是紧袖的,蹀躞带收束腰身,干练高挑。
像是一柄利剑,被包裹在柔软的纱帐里。
几乎要刺破,又收敛气息。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案旁。
明越几个时辰前烫好的酒早已冷却,幸好徐吟寒不介意。
看他从善如流饮下一杯,明越撑着脸颊问:“徐吟寒,你真的喝不醉吗?”
姜演说这是八方幕最烈的酒,一小杯就能放倒五大三粗的壮汉。
徐吟寒连喝了几杯,脸色都没变一下。
“……还要我说几遍?”
酒香气环绕明越周身,飘飘忽忽。
她“哦”了声,指间捏起一个小巧的空酒杯,似是自言自语:“酒真的好喝吗?”
闻言,徐吟寒掀起眼来,朝她勾勾手指。
明越以为他要给她分一点,拿着酒杯挪去他身边。
“一点点就好。”
她乖乖将酒杯递过去。
但徐吟寒却自顾自饮尽一杯酒,旋即侧过脸。
他的唇染着酒液,湿润的红。
明越看呆了眼。
她的后颈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掐住,迫使她靠近,眼睁睁看着少年朝她俯身而来。
浓烈的酒香铺天盖地,向她侵袭。
唇畔印下一滴湿润的液体。
明越下意识卷舌一舔。
少年低垂的眼扫上来,对上她茫然的视线。
一开口,潮湿而低靡:
“一点点。”
……
舌尖品到那一点点,很快消失。
真的只有一点点。
但明越却感觉她好像醉了。
“好喝吗?”
徐吟寒像个没事人一样问她。
明越使劲晃晃脑袋,不自
在道:“不知道。”
她哪还分得出心去品酒!
“嗯?”
徐吟寒好整以暇看她:“那再来一点点?”
“……”
明越果断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相安无事片刻。
明越想起昨日卞清痕说的话。
——他从头至尾,都没打算活着回来。
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知道。
但她又觉得,徐吟寒不会告诉她自己的秘密。
想了想,明越还是试探着问:“你和卞楼主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徐吟寒:“想知道?”
明越:“想,但是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徐吟寒沉默了下,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说的简单明了,平心静气,让明越感觉这不是他的亲身经历。
亲朋离世、手下倒戈、朝廷施压……随便一个都能砸死她的事,对徐吟寒来说,好像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过往,完完全全展露在她面前。
听完,明越看着他干净分明的眉眼,心口传来隐隐的钝痛感。
不仅是他的经历。
是他为报仇苦心经营五年的努力,因她毁于一旦。
他没说错,她确实欠他的。
“这一架打得挺爽的,受伤不过是常事。卞清痕说以后会留在八方幕,有机会,多切磋几次。”
徐吟寒的心情明显很好,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银酒杯。
“不管切磋多少次,我都会打服他,他不可能有机会抢走‘天下第一’。”
他还是对明越有所隐瞒。
打完架后,他与卞清痕席地而坐,看着夕阳下沉。
没分出什么胜负,他们默契地停手。
“你知道我当年骗了你,为什么又回来?”
徐吟寒随口一问。
卞清痕:“我以为我能轻而易举杀死公主和太子,却发现我和你有一样的弱点。”
他沉声道:“我能理解你的软弱。”
徐吟寒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挡在他面前的小姑娘。
他把脉时,就知道她身负奇症,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但老主公只教过他浅显的把脉之法,用于武功心法的融会贯通。他不知这是什么病症,试着用功法帮她缓解。
吐出了淤血,应该能活得久一些。
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反正她也没多久可活了,就如她所愿。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后来他竟在明越身上,见到了相似的脉象。
他有过怀疑,很快又打消。
只因,那个小姑娘已是濒死之身,绝对熬不过五年。
……
他不能告诉明越,卞清痕曾意欲杀害公主。
至少,他不希望明越因此忌惮八方幕,连着忌惮他。
他仰头饮酒,忽而听到空气中,少女轻微的抽泣声。
“徐吟寒。”
明越声音里带着哭腔,抹了把眼泪,抬眼。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与鼻尖。
他轻哂:“明大小姐这又是哪一出……”
“对不起。”
“?”
徐吟寒顿住声。
“真的对不起。”
明越抽噎着:“要是我不这么自私就好了,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如果不是我,你肯定会想好好活着的,你这样好的人,就要一直好好活着……”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音,徐吟寒有点不解。
他什么时候没好好活着了?
哭着哭着,明越像是被什么呛到,猛然咳嗽起来。
徐吟寒起身给她倒了杯清茶,送到她手边。
少女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面,看了他几秒,几乎是跳起身,扑进他怀中。
杯中清茶轻晃。
徐吟寒稳住身子,闻到她身上的酒香,再一想方才她朦胧的泪眼,红扑扑的脸颊。
……这么点酒,她也能醉。
怀中少女攀他双肩,他微微俯下身让她够得到,低声问:“怎么现在想起要道歉?”
明越呢喃:“我想你一直活着……”
“……”
徐吟寒点了点她额头,道:“我当然会活着。”
被她从悬崖边救下后,他只要靠近她,就感觉自己活着。
他忽而认真道:“为什么想要我活着?”
明越眼中尚有几分清明。
“因为我今日很喜欢你。”
没等徐吟寒反应,她攥住他衣襟,踮起脚。
唇瓣相贴。
他与她的气息,交融相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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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