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十七、十八……”
雾蒙蒙的黎明,夜黑如墨,清亮的鞭挞声响彻空旷
山谷。
八方幕众人皆盯着鞭挞声的来处,战战兢兢。
人群中央,徐吟寒闲闲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沓纸。
“主上,其余十八门杀手组织联合上书,让您与朝廷谈判,还是太过冒险。”
付雨蹙眉道:“且不说您掳走太子妃一案尚未昭雪,先前龙虎门打着八方幕的名号攻占临安,已然成为朝廷的眼中钉。现下咱们刚刚杀了褚王报仇雪恨,朝廷巴不得咱们自投罗网,您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卢十三附和道:“是啊,主上,我听说这次上书是罡风楼新任楼主带头的,他们上任楼主全族都死在您手里……明显是心怀不轨!”
“心怀不轨,再杀尽不就好了?”
徐吟寒放下书信,轻轻啧了声,“早知道这么多事,当初整治罡风楼时,就连他们老窝一起端掉了。”
卢十三和付雨面面相觑。
其实当年也只是给罡风楼留了块牌匾而已。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远处的鞭挞声一刻不歇,听得人汗毛倒竖。
然八方幕所有人只是恭敬站着,没人敢为受刑之人求情。
徐吟寒撑着半边脸颊,眼皮半掀,似是出神。
忽而道:“让他过来。”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向鞭挞声停下的方向。
八方幕的天极惩处,从未有人中途免罚过。
浑身是伤的姜演硬撑着单膝跪地:“主、主上。”
虽说行罚推迟了几日,姜演做了准备,但真到这一日,姜演还是痛不欲生。
八方幕的鞭子可太疼了!
事有转机,他弱声求饶:“主上,姜演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那个’,是什么意思?”
姜演:“啊……?”
徐吟寒一本正经重复:“你说,‘你是不是那个我’,这句话可能是什么意思?”
姜演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那个’?”
徐吟寒沉默了。
还以为姜演看过那么多话本子,会有点用。
姜演仍在苦思冥想。
想到什么,他眼前一亮。
卞楼主昨日与明小姐私会,主上说不准当时也见到了,所以心生醋意,在猜测二人之间模糊的话。
这或许是他免罚的好机会!
“主上,我觉得不管卞楼主与明小姐说了什么,明小姐都不会被打动,主上您无须在意任何人……”
说了这么多,徐吟寒只听到只言片语。
卞清痕又去找明越了?
“就算以后卞楼主还会与明小姐说话,也没关系……”
卞清痕还会找明越?
徐吟寒觉得很烦。
他向卢十三招招手。
“罡风楼就交给卞清痕处理吧,他想回八方幕,总得做出点什么功绩。”
他说得漫不经心,起身时,瞥了眼姜演。
卢十三应是,试着问:“那他的惩处……要免吗?”
“免?”徐吟寒轻轻笑了声,冷声,“八方幕的惩处何时能免?”
“继续打。”
少年目光如数九寒冬,姜演不由瑟缩了下。
……怎么回事,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
江湖里名声显赫的杀手组织,为了利益,通常都会短暂建立脆弱的盟约。
曾经与八方幕走得最近的罡风楼,屡次三番欺上瞒下,算计八方幕,徐吟寒才决定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八方幕凶狠残暴、屠戮盟友的消息一传出去,便再无人找来。
前有罡风楼,后有龙虎门,都被徐吟寒亲手灭门。
但仍有心高气傲之徒,觉得八方幕的地位并非不可撼动。这回罡风楼主动求见,估计也有复仇的想法。
仇恨在这纷扰的江湖里,还真是司空见惯。
卞清痕带人去清理罡风楼的据点,徐吟寒便在清绝岭,亲自接见罡风楼新任楼主。
不过徐吟寒没打算让他们进清绝岭。
毕竟要好好“处理”,弄脏了清绝岭,让明越看见了,可不太好。
监督完姜演行刑,午间徐吟寒去找了明越。
他刚进院子,便见敞开的窗户里,明越伏在桌案上,认真捧着本书看。
看着看着,又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泪眼朦胧继续看。
颇有些忍俊不禁。
“又在用功啊?”
明越还眯着眼睛辨认模糊的字迹,闻声吓了一跳,一抬眼,见徐吟寒手肘撑在窗台上,俯身望她。
阳光照出他分明五官,投下阴翳。
明越稍稍一愣。
“看的什么书?”
徐吟寒伸手来拿。
明越躲开他手,抱紧书道:“没什么。”
只是普通的道法经论而已。
但书里还夹着李商霓给她的信。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徐吟寒说,或是……要不要与他说。
她抿了抿唇,道:“徐吟寒。”
“嗯。”
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明越继续:“你今晚有空吗?”
她与卞清痕约好的启程时间是两日后,今晚不说的话,她可能就没机会了……
徐吟寒别开眼:“没有。”
偏偏今日,他还有人要杀。
他今日心情不好,就多折磨一下他们好了。
“真的没有吗?”
少女的声音轻柔,云一样飘过来。
徐吟寒转回头,看见她揉红的眼眶。
“明大小姐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说着,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的红。
感受到痒意,明越握住他掌心,辩解:“不是,我只是眼睛不太舒服。”
她没撒谎,相比在村子里住那几日,她看书时视线要更模糊。
可能是困了。
徐吟寒反手攥住她手腕,两指并拢,划过她腕心。
稍稍一按。
“徐吟寒,你为什么总喜欢给我把脉?”
“闲的无聊。”
他垂着眼睫说。
少年立在窗边的姿势散漫,在明越看来,他确实是很闲。
徐吟寒这次把得很久。
以往见她脉象有些乱,他都是随手用点扼血之法,刺中经脉,舒缓堵塞。
也许是之前的几回有些作用,她好像恢复了些。
“明越,过来。”
他突然叫她名字。
明越看向徐吟寒,虽不解,但还是起身凑近。
猝不及防地,后颈被他按住,湿热的呼吸扑洒在她耳廓。
耳垂被他含住,又一咬——
手腕和耳垂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分不清是哪个让她怔然懵懂的。
始作俑者像是达成目的,拨弄了下她湿润的耳垂。
嫣红的,像颗红果。
他亲了亲她细白的手指,弯起唇:“好乖。”
……
徐吟寒走了有一会儿了,明越耳畔依然嗡嗡作响。
她冷静下来,拿出李商霓的信。
卞清痕说不能告诉徐吟寒。
但她为什么要听卞清痕的?
她下定了决心。
就算要权衡利弊,统顾大局,她也要和徐吟寒一起。
她只想和徐吟寒一起。
*
傍晚,清绝岭外围,西侧。
膀大腰圆一壮汉翻上山丘,气喘吁吁朝身后三人招手:“马上就进清绝岭了,天老子的,这地儿也太偏了,要不是八方幕给了进岭路线,咱们猴年马月能找上来?”
瘦高男子道:“怪不得朝廷抓不到他们,啧啧啧……不过,二把手,你说咱们知晓了八方幕的藏身之处,会不会就算是抓到了八方幕的把柄?”
壮汉拍拍他肩膀:“没想到你也有聪明的时候。没错,楼主这次让咱们来与八方幕交涉,就有这个原因。”
“等以后咱们罡风楼吞并八方幕,在江湖可就独霸一方了!”
几人正说到兴头上,林间传来几声清朗的笑。
几人警惕地看着四周:“谁?别藏头露尾的,给爷滚出来!”
“罡风楼才重建多久,就计划独霸一方了?”
几人循声看去,借着疏漏林间的几缕月光,看清一玄衣少年抱臂倚在树干上,腰间银剑闪着凛冽光华。
剑柄悬着一莲花剑穗。
他们不认得徐吟寒的样貌,但认得名震天下的缚雪印。
“徐、徐主公,别来无恙啊。”
壮汉收起先前的几分畏惧,大着胆子道:“难道这就是八方幕的待客之道?”
徐吟寒笑:“当然不是。”
他慢慢走近,不
动神色抽出腰间软剑。
“但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八方幕以血饲地,进八方幕的人,都要割脉证心。”
壮汉怕极了,又不想在徐吟寒面前丢了罡风楼的面子,扬首道:“我当然知道了,不过是流点血而已,我……呃啊……!”
话音未落,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脖颈,扑通跪倒,咽了气。
余下的三人冷汗直冒,连连后退。
瘦高男子用剑尖指着他,破口大骂:“徐吟寒,楼主派我等来与八方幕洽谈合作事宜,背靠十八门派,你胆敢在此杀我二把手,若是此事传遍,八方幕在江湖就再无立足之地!”
但他很快惧怕到声音都发不出。
从壮汉脖颈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上少年半边眉眼,血液一滴一滴,顺着他眉骨滑落。
而少年无半分异色,眼底是彻骨的漠然。
“这多简单啊,”他说话时,唇角竟带着诡异的笑意,“杀光不就好了。”
……疯子!恶魔!他不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那三人几乎拔腿就跑——
三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还是晚了一步。
徐吟寒踩着零落的月色转身,夜行衣上沾着夜露与血迹,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好久没杀过人了。
剑锋划过皮肉的瞬间,他却无任何实感,仿佛杀戮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在明越面前装得太久,以至于他都忘了。
他本就是这样一头噬血的恶兽。
……幸好她没看到,也永远不会知晓。
他用指腹擦去脸颊上的血迹,轻一掀眼,看到不远处一道纤细的粉白身影。
正怔怔看着这边,神情无措。
……
明越决定要告诉徐吟寒,便一直在找徐吟寒的踪影。
但奇怪的是,连姜演都对她闭口不言。
她没办法,只能绕着八方幕走,想他可能在哪里练剑。
就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巧,目睹了如此血腥的场面。
一身是血的少年定定看向她,环绕周身的戾气散去了些,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明越不知道她现在是走过去合适,还是要走开……
胡思乱想时,少年已经提剑向她走来。
“徐吟寒。”
明越不知所措地叫他,但没有后退。
等他停在她三尺之外,明越见他不动,她便继续靠近。
他面上的血迹还未干涸。
明越拿出干净的帕子,抬手为他擦拭。
徐吟寒突然捉住她的手。
他的眼眸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有什么想让我说的吗?”
明越不解问:“让你说什么?”
徐吟寒盯着她:“比如,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个好人。”
他没能继续装成她喜欢的徐吟寒。
她就会唾弃他的残忍,厌恶他的血腥。
离他而去。
“……我为什么要问那些,”明越清脆道,“你杀他们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我也没觉得你是个杀手,就不是好人。”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和我想象中的人不一样,那只能说,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多。但就算这样,我也是……”
也是很喜欢你的。
她牵起他沾染血迹的手。
“我是不喜欢血,但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忍耐。”
她眸中月色盈盈。
“因为比起讨厌血,我更喜欢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越感觉到,徐吟寒握着她的手在收紧。
万籁俱寂,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我们别在这儿说了,怪骇人的。”
明越牵着他走了好远,远到她双腿发软,她却不敢停下来,亦或回头。
走出这片荒林,她看见夜幕中明亮的圆月。
“明大小姐。”
一时看呆了神,明越下意识回头。
撞入少年沉暗的眼眸。
徐吟寒微微俯身,单手撑住树干,与她额头相抵。
“怎么了吗……”
“好累,歇会儿。”
“……”
哪有这样歇的。
明越靠着颗树站得笔直,感受着彼此交错的呼吸。
好近,好烫。
她好紧张。
虽然不是时候,但一定要跟他说追兵的事了。
徐吟寒一掀眼,便见她扑闪的睫毛,玲珑琼鼻,红扑扑的面。
他好像忽然明白,‘那个’是什么意思了。
“徐吟寒。”
少女启唇,气息滚烫。
“嗯。”
明越纠结了下:
“那个……”
“是。”
徐吟寒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
“喜欢你。”
好喜欢她。
明越愣怔片刻,等唇上的温度被风吹散,她抬起眼,晕乎乎道:“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喜……喜欢?
喜欢她……?
喜欢她!!!!
这次好像,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想杀掉你。”
真喜欢她。
“……”
他的话真让人摸不着头绪。
明越重重捏了捏徐吟寒的掌心。
徐吟寒一直在看她。
将她的一切。
融入骨血,锻入神魂。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喜欢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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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