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手心,明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忍不住向后仰了仰头。
她恍惚间,想起方才目睹的一幕。
少年面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眼尾仍带着杀戮残留的冷锐,唇瓣却是轻而软的,小心翼翼,又有着要将她吞吃入腹的狂烈。
像一头失去神智的兽。
因为被欲念支配,所隐藏的一切无处遁形。
“徐吟寒……”
明越想抽回手,被他攥紧,甚至发疼。
她没办法,用另一只手拍拍他脸颊:“徐吟寒?”
少年像是醒了过来,偏过头,又捉住她那只手亲了亲。
舌尖湿漉漉的。
“……”
明越红着脸道:“你是小狗吗?”
徐吟寒终于抬起眼,说出的话却匪夷所思。
“你想我是吗?”
明越轻轻掐住他脸颊软肉:“我想你现在放开我。”
这里距离寨子也有两里地路,站在这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寨子点亮的灯火。
明越抱紧双臂,道:“好冷呀,我们快回去吧。”
一抬脚,发现她双腿仍旧困乏。
“徐吟寒!”
她叫住他背影,等他转过身,朝他张开双臂。
“你得抱我回去。”
看着站在冷风中的纤细少女,徐吟寒眉梢轻挑:“明大小姐这是……在命令我?”
明越轻哼了声:“这是你的义务。”
她说话间,徐吟寒已经走近她身前,转身,蹲下。
“那你的义务是什么?”
少女双手抱住他脖颈,全身的重量压下,对他来说也是轻如羽毛。
柔软的唇贴在他耳骨。
她滚烫的气音像在点火:“这就是我的义务。”
徐吟寒站起来:“那你的义务还真敷衍。”
明越指尖拨弄着徐吟寒的发丝,撇着嘴道:“知足常乐懂吗?”
“不懂。”
他偏头,看向伏在他肩膀处的人,笑:“我更喜欢贪得无厌。”
“……”
明越默默给他编了好几条小辫子。
不知不觉,她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只记得他送她回了院子,把她放在榻上,掖好被褥,熄了灯……
从她额头一路亲到她脖颈。
亲得她酥酥痒痒的不舒服,她想要推开他。
她的手被他攥紧。
他嗓音低哑:“这样才够。”
够什么……她已经没余力思考了。
明越彻底睡沉。
她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似乎接着上个梦的结尾,她
看到那个少年离去的背影。
藏书阁外,喧嚣声慢慢远去,她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合眼前,被她救下那两人在呼喊她。
无尘住持请来徵州所有名医为她诊伤。
她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每个大夫给她把脉后都束手无策,甚至有人劝无尘住持放弃,提前给她准备棺椁。
李商霓在她床前哭成泪人,握着她的手抽噎道:“阿姊别死,阿姊死了我该怎样报恩……阿姊,我发誓,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会让阿姊全家荣华富贵一生……”
明越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李商霓身旁站着一个少年,腰间坠着云龙玉佩。
……
一晃,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子竟一日一日慢慢好转。
见到那日衍回寺被摔毁的东西修复还原,雍容华贵的马车停在寺门口,是来接李商霓和李承羡的。
相比李商霓,李承羡很少与她说话。就有一次,她拿着新买的拨浪鼓,去找无尘住持。
“……宫里一定会有能治好她的御医,您说需要什么,我让他们立刻着手准备,实在不行……”
明越推门而入。
李承羡看了过来。
那是个清瘦高挑的少年郎,十五岁的年纪,骨子里透着皇室中人的清冷矜贵。
明越摇摇手中的拨浪鼓,眉眼弯弯:“一起玩吗?”
她以为这不算是交集。
可他们临走前,李承羡单独叫她来,给了她一块云龙玉佩。
“这枚玉佩,你戴在身上,往后我再来寻你,就不会认错了。”
“圆圆,再等等我,以后……我定会救你。”
明越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拿着玉佩问无尘住持。
无尘住持却答非所问:“你爹娘知道你的病非常人能治,所以把你留在了衍回寺,这次你救下当朝皇子与公主,本以为你被中伤,已时日无多……”
“但中伤你的那人,似乎没有恶意,而且还打通你的经脉,阴差阳错救了你一命。”
“这回……是奔着刺杀皇子来的,他们没得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对你许下承诺,若是能将你接去汴京,想必……就没机会对你下手了。”
……谁?明越听不清无尘住持的话。
“只希望能在你十七岁前,如果你再遇不到……那你的性命……算了,你总会忘记的,也许忘记也是好事……”
无尘住持的话音越来越模糊。
什么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回到逃婚后,带着十一躲在衍回寺,与无尘住持说话的时候。
“但是住持怎么知道我是逃婚?全天下人都觉得是八方幕掳走了我,我能骗过全天下人,却骗不过住持?”
“八方幕不会做这种事。”
八方幕……?
“因为他们的主公是徐吟寒。”
“住持,你见过他吗?”
“我见过他小时候。”
徐、吟、寒。
因为八方幕的主公,是徐吟寒。
……
明越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记忆混混沌沌涌入,她头疼欲裂,却又异常清醒。
……她好像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早在五年前,她就已经见过徐吟寒了。
他救了她的命,又因她家破人亡。
明越想,有些事,她可能得去问问卞清痕。
毕竟明日就是他们约好要偷偷离开的日子。
她还要把追兵的事告诉徐吟寒。
但卞清痕并不在寨子里,周霖告诉她,卞清痕被徐吟寒派去处理罡风楼的事,让她稍安勿躁,明日卞清痕会准时来找她。
明越回去的路上,遇到八方幕的人拎着很多蔬菜肉食。
个个兴致勃勃,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在议事堂外,姜演正在跟徐吟寒报备什么。
明越脚步慢了下来。
她鼻尖突然酸了一下。
“咦,明小姐怎么是从那边来的?”
姜演看见她,远远招手:“明小姐!”
徐吟寒也看向她。
洗去昨日的凶残血腥,少年气质干净凛冽,如雪中松,山中月。
“你们在干什么?”
她瞅姜演手里的宣纸,问。
姜演却飞快收起来,看了眼徐吟寒,悻悻然道:“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还有事要忙!”
说罢,他转身就跑。
周围人来人往不方便,明越一言不发牵起徐吟寒的手,走进空荡荡的议事堂。
她还警惕地关上了门。
徐吟寒抱臂看她:“天还没黑呢,明大小姐想做什么?”
“……”
明越示意他小声一些,自己也低声道:“我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你听好了,这可是关系到八方幕的生死存亡……”
少女一张鹅蛋小脸紧绷着,水色莹莹的红唇一张一合。
……她好可爱。
“徐吟寒,你在听吗?”
她细眉轻拢,不满问。
徐吟寒:“没在听。”
……至少还算诚实。
明越忍不住想打他肩膀。
拳头还没砸上去,被一只大掌拦住,密不透风地包裹。
“可不可以边亲边说啊?”
徐吟寒低眉,啄吻她细白的手指。
“不然我没耐心听。”
“……”
……
议事堂外,姜演看着紧闭的屋门,啧啧道:“主上和明小姐明显是说开了,成亲也指日可待。”
付雨在一旁择菜:“早说开了。”
姜演:“真的?什么时候?不是刚来清绝岭那会儿还在吵架吗?”
付雨白他一眼:“蠢。”
姜演摆摆手:“算了算了,主上开心就好。”
“明日就是主上生辰了,以往每年咱们要给主上准备,主上都不乐意,这次居然没拒绝。”
他笑道:“说起来,还得感谢明小姐,没有她,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今年终于能给主上过一个像样的生辰了!
……
“徐吟寒,你正经点。”
明越正色道:“很重要,很重要的!”
徐吟寒漫不经心道:“那你说。”
这次看着像是要认真听了。
——如果他放开她手的话。
明越由他拉着,但说出口前,她回想起梦里。
“徐吟寒,五年前你放过那个小姑娘以后,卞楼主和其他八方幕的人没说你吗?”
徐吟寒顿了顿:“好像有。”
他骗其他人说藏经阁没人,也骗了姗姗来迟的卞清痕。
他没能骗卞清痕太久。
其实不是卞清痕从哪处得知真相,这真相,其实是徐吟寒主动透露给他的。
那会儿褚王还没报复上门,他们只当是没完成一个悬赏,心里觉着可惜罢了。
卞清痕听说后,也只是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调笑的口吻道:“徐吟寒,你难道是心软了?”
徐吟寒:“失误了。”
卞清痕笑意愈深:“我还以为你会把那三个小家伙剥皮抽筋……”
徐吟寒看向他。
“怎么了,师父没教给你如何杀人吗?”
徐吟寒别开眼,冷声:“我以为你会继续假慈悲。”
学剑的短短半年,他早已领略到卞清痕的残忍,但卞清痕伪装得相当好。
卞清痕:“我刚刚不慈悲吗?”
徐吟寒:“……”
卞清痕笑:“不好意思,失误了。”
……
他所记得的,不过只言片语。
后来也成了,卞清痕刺向他的一把利刃。
但在明越面前,他还是风轻云淡道:“说了又如何。”
明越看着他,心口传来一阵阵钝痛。
是不会如何,但他为此绸缪数年,甚至一度寻死。
“徐吟寒,倘若那个小姑娘还活在世上的话,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明越忽然觉得,她有了独自承担后果的胆量。
她设计逃婚,让徐吟寒来替她扛过朝廷怒火,她在他的羽翼庇护下,心安理得变得懦弱无能。
两次。
她竟然伤害了他两次,她还那么贪婪,想让徐吟寒继续保
护她。
她也该站出来,拯救他一次。
*
次日,八方幕众人天没亮就开始准备生辰宴。
姜演和付雨跟着徐吟寒,给明越送些瓜果小食,吹捧他们吹捧了一路。
徐吟寒嘴角噙着笑,少见的没有反驳姜演。
到了明越屋门外,姜演和付雨守在外面。
徐吟寒敲了敲门。
没声。
应该是还没睡醒。
徐吟寒推门而入。
屋里吹来的风竟比门外还要冷冽几分。
茫茫一片黑,徐吟寒轻轻迈进,于空旷寂静中启唇:“明大小姐?”
簌簌风声自窗缝里钻入,最后一丝少女的气息都散尽,他僵住神,目光扫过窗边的书案。
一粒雪落在孤零零的书信上。
上面印着五个圆匀小巧的字。
——徐吟寒,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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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徐有点碎了[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