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驶在广袤无垠的山坡上。
叮嘱了驾车的马夫几句后,明越掀起车帘,看着远处苍青的天。
再行一日,她便能赶在李承羡围剿清绝岭前,到达他们临时休整的地方,随州的麓山别院。
如果李承羡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寻回她。
那她自己回去,就不会连累徐吟寒。
将真相公诸于世,还八方幕和徐吟寒的清白。
零星几粒雪落在她发髻里。
青花银钗上垂坠的流苏哗啦啦响。
明越抬手摸了摸,垂下眼来。
不可否认的是,才离开半日,她就已经开始想念徐吟寒。
她留给他的那封信里,除过解释了前因后果外,还写了两件重要的事。
其一,清绝岭已经暴露,他得尽快带八方幕藏身别处。
第二件事,她与太子李承羡乃是儿时旧识,她此去与他见面必定无恙,让他……千万不要挂怀。
明越想,她要想和徐吟寒光明正大在一起,就必须把这婚退掉。
太子李承羡,在她梦中,是个温和知礼的少年人。
看着冷傲,但他们毕竟相识,她于他还有救命之恩,他肯定不会太过为难。
只要跟李承羡好好说,她未必就不能顺利退婚。
她希望,徐吟寒能再等等她。
赶路的时间里,明越一直在回想李承羡其人。
从小就是皇子中的佼佼者,皇室旁支的眼中钉。据李商霓所说,他如清风明月,克己复礼,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梦里他给她的云龙玉佩,应该在无尘住持手上。
他还说要救她……若是为了避免她被八方幕报复,要将她接去汴京,也不必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总之,知道李承羡不会直接杀掉她,这就足够了。
……
到达随州的次日夜里,大雪纷飞。
明越裹着厚重的白狐毛氅衣,戴起兜帽,只露一双眼睛。
她不紧不慢往麓山别院走。
行人熙攘,灯火如昼,她走在僻静处时,瞥见随州州署的牌匾。
她上次来随州,也是和徐吟寒一起的。
他替她怼了嚣张跋扈的明宗源,还当着州署官兵的面,承认是他掳走了她。
……她怎么又想这些了。
明越晃了晃脑袋,快步经过。
麓山别院远离热闹街巷,是数年前皇帝北巡暂住的地方,和徵州的骊山别院一样,都是皇室居所。
明越躲在一棵树后,看那座宏伟的府邸。
暗夜中,别院的黑夜被无数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密密麻麻的将士肃立环围,腰悬长剑,手执刀柄。
明越的心在扑通狂跳,抱着树干的指尖发白。
她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提着裙裾朝别院大门走去。
雪压云顶,寒风簌簌,整片夜幕凛冽森然。
借着火把明灭的光,为首换岗的将士看见漆黑林间里,一道雪白的身影徐徐走近。
“什么人!”
呲啦——
众人警觉拔剑,将那人团团围住,细看发现是一手无寸铁的纤细少女。
少女轻轻摘下兜帽,下颌微抬,露出一张他们曾在画像上见过的,分外熟悉的脸。
“朝都明氏明越,求见太子殿下。”
声音清脆坚定,面对披坚执锐的将士,也毫不露怯。
而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敢擅动。
“朝都明氏的大小姐,殿下的未来太子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对啊,不是被八方幕掳走了吗?这也有好几个月了,还能如此完好无损的回来?”
“十有八九是假扮的吧?但这模样又骗不了人……要不先带她去见殿下?”
“……”
明越长袖里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见他们似是不信,又想说点什么时,别院大门缓缓敞开。
“太子殿下。”
包围她的将士林立两侧,恭敬作礼。
她身前留出一条宽阔的步道,一路延伸到阶梯上那个负手而立的青年前。
明越看清了那张清俊的面。
是陌生的,她一点也不记得。
但她鼓起勇气扬声道:“殿下,我是明越。”
她赌,他还是她梦里的那个,对她许过承诺的少年。
青年沉暗的眸盯着她,启唇:“你如何证明?”
“殿下五年前给我的云龙玉佩,我留在了衍回寺。”
明越铿锵道:“殿下若是不信,差人去衍回寺取一趟便是。”
李承羡眯了眯眼,随后勾起唇,向持剑的将士轻一招手,他们便四散开来。
桎梏消失,明越松了口气。
而后,她听见青年慢条斯理道:“备好宴席。”
“恭迎孤的太子妃。”
*
李承羡的态度比明越想象里要好太多。
她以为,李承羡看在儿时那点情分上,可能不会就地抓捕她,但他起码会问她与八方幕的事。
奇怪的是,他只字未提。
他说的宴席,也仅仅是备了一桌珍馐美馔,偶尔问一两句她的近况便罢。
明越起先还战战兢兢的,后来慢慢放下了心。
但李承羡真的与她有过那样深的渊源吗?
她看向对面斟酒的蓝衣青年。
“怎么了?”
他掀起眼看着她,端起白玉盏。
别院的婢女与侍从都被他遣走,现下正是问询的好时机。
“殿下……没有想问我的事吗?”
李承羡默了默,轻笑:“当然有。不急,等你用完饭,我们有的是时间聊。”
明越放下筷著,正襟危坐,道:“我已经吃好了。”
李承羡目光扫过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的菜:“记得五年前在衍回寺,你的胃口都比这要大得多。”
果然是衍回寺。
明越没说话,李承羡继续道:“不过你应该忘记了。”
明越道:“我都想起来了,殿下。”
李承羡一顿:“想起来了?”
明越:“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斗胆求见殿下,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李承羡饮下一杯酒:“与八方幕有关?”
明越愣怔了下,道:“是。”
她大着胆子道:“既然殿下是为抓我而来,我已经在殿下身边了,殿下是不是就可以放过八方幕了?”
李承羡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让孤撤兵回京?”
明越点头:“我知晓殿下马上要围剿清绝岭……但此事……此事……”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李承羡为她补上后半句:“此事是你主谋,并非徐吟寒强掳你。”
明越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他他他……他竟然都知道?难不成他是拷问李商霓得知的?
那他都知道了,岂不是天下人都该知道了?
想了会儿,明越冷静下来。
就算是昭告天下,也没关系。
反正不论是明府,还是八方幕,她都会尽力护他们无恙,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只要殿下肯放过八方幕这一回,逃婚之罪,我一人承受。”
“八方幕和明府都是无辜的,他们都不知情。”
李承羡了然般笑了声。
“你要如何承受?”
明越握紧双拳,张了张嘴,要出声又被他打断。
“欺君之罪,你承受不起。”
李承羡敛起笑意:“但你不用担心,孤会保你安然无恙,带你回汴京,虽然迟了些,但你依旧是孤的太子妃。”
明越怔然:“殿下……”
“至于八方幕……
“他低笑了声,眉宇间尽是凉薄,“只要他们死了,这件事自然迎刃而解。”
明越霍然起身。
李承羡轻轻挑眉,看她脸颊慢慢涨红。
“怎么了,这不是你从计划逃婚一开始,就希望达成的结果吗?”
“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不是,就该这样。”
李承羡闲闲用帕子擦了擦手,也站起身来,睥睨着她道:“八方幕掳走孤的太子妃,孤率兵剿灭八方幕,救回太子妃,主谋徐吟寒死无全尸……”
如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明越浑身冰冷。
她一步一步后退,欲夺门而出,被门外身着甲胄的将士拦住。
长戟相接,寒意凛然。
“太子妃还要去哪?”
身后的青年在缓步靠近。
明越转回身,破釜沉舟道:“我还以为,殿下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李承羡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黑发别至耳后。
明越一动都不敢动。
“没立刻处死你,孤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嗓音顿时冷下来,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越这才记起,眼前的不是普通世家公子,而是未来将会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帝王。
“圆圆,孤这是在保护你,不然孤没法跟父皇交代。”
明越被他乌沉沉的眼眸盯住。
“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嫁给孤,日后……日后孤会让你长命百岁。”
他指腹擦过她脸颊,明越下意识偏头躲开。
她恍然明白过来。
就算她将这一切澄清,也是没有用的。
李承羡走后,她被锁在了荒凉的西厢房。
屋里只有一盏明明灭灭的油灯,门外是黑压压的卫兵,她只要有点异动就会被卫兵察觉,汇报给李承羡。
漫天的雪越下越大。
明越站在无边无际的阴冷寂静中,竟感受到了,和她决定逃婚那夜一样的心情。
嫁去汴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明宗源命她半步不能踏出明府。明越看着婢女送来的大红喜服,边抹眼泪,边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个缚雪印。
那时的她,以为八方幕只存在于话本子里,无畏无惧,不顾后果。
她后悔了。
后悔从前用八方幕的名号逃婚,更后悔此时的她一意孤行,害了自己,也害了徐吟寒。
就算只是妄想。
这一次,她多么希望,他真的能出现。
*
三日后。
随州城外荒林里,姜演踩着厚雪,气喘吁吁跑到马车旁,对抱臂靠在马车车身上的玄衣少年道:“不好了!不好了!”
他将手里的信纸递过去。
“咱们避开城镇赶路的这三日里,发生太多事了。大街小巷都在传,太子李承羡已从八方幕手里救出太子妃,即将率兵讨伐罪大恶极的八方幕,为民除害。
他把之前那伙山匪作的孽也算在了咱们头上,再加上褚王之死,咱们已经成了百姓口中人人喊打的暴徒了……”
卞清痕走过来,问:“圆圆怎么样了?”
姜演迟疑片刻,偷偷瞥徐吟寒,没说话。
看信的少年终于开口:“说。”
姜演咬牙道:“太子昭告天下,明大小姐依然是他认定的太子妃,暂居随州,择日成婚……”
周遭的气息蓦然冷冽如冰。
“太子的婚事不是儿戏,怎么可能会在随州成婚,或许只是激将法,”卞清痕拍拍徐吟寒的肩膀,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先让兄弟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他的手被徐吟寒扔了下去。
众人沉默不语。
他们这三日要处理清绝岭的痕迹,带着这么多人也只能绕远路,便来得迟了些。
没想到短短三日,瞬息万变。
瑟瑟风声里,少年清冷凛然的嗓音响起:“今夜行动。”
如果这是激将法,那李承羡成功了。
卞清痕道:“就这样杀进有太子和皇室远征军坐镇的麓山别院?你要干什么?”
徐吟寒按住腰间剑柄上印刻的缚雪印,声音干净又无情:
“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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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