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麓山别院的明越丝毫不知,外界已因她而天翻地覆。
这三日里,她没放弃与李承羡虚与委蛇。
她差不多知晓,李承羡这份执着从何而来了。
被锁住的第二日,李承羡带着一胡子花白的大夫来找她,还往她房里搬了很多医书来。
她躺在榻上,隔着一层薄纱帷裳,大夫在给她把脉。
李承羡交叠双腿坐在榻前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
薄纱模糊着他线条流畅的侧颜,晃得明越仿佛看见了徐吟寒。
好想念他。
明越吸了吸鼻子,脑袋偏去墙那边。
“小姐脉象平稳,隐隐有不合之兆,但无伤大雅。”
大夫收起巾帕,向李承羡道:“殿下,您所说的错脉之相,似乎已经康复。”
李承羡疑惑问:“这种不治之症,会在五年之内慢慢痊愈?”
大夫:“依老夫浅见,有人解过小姐的脉。”
榻上的人仿佛睡着了般静默,李承羡合起书,起身:“孤还有事。”
傍晚,夜幕低垂。
等大夫关严西厢房的门,李承羡停住脚步,道:“继续说。”
大夫:“这种错脉之相会影响小姐的记忆,也会导致她慢慢出现夜盲、晕眩等症状,再严重可能会导致失明。但若有人用扼血之法干预过小姐的错脉,病情会稍加缓解。”
李承羡沉吟不语。
“而且……殿下,古往今来,错脉之症是无根治之法的。”
大夫语重心长道,“这五年来,您广集天下医士,翻遍医药古籍,该早知此病药石无医。老夫知殿下求医心切,可有些时候,生死看天,这天命,非我等常人能扭转。”
“……”
“你下去吧。”
李承羡独自立于檐下,白茫茫雪落如盐。
他常常想起,五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刺杀。
父皇的亲弟弟褚王,也就是他与李商霓的叔父,他的不臣之心,是从徵州回汴京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的。
八方幕不过是受人雇佣,褚王才是幕后黑手。
但彼时父皇即位不久,根基尚且不稳,若与褚王翻脸,定会损失惨重,还可能被敌国趁人之危。
自那之后,他有了两个目标。
找机会除掉褚王,和治好明越被八方幕所伤后,遗留的不治之症。
知晓八方幕会讨伐褚王,他便等着坐享其成。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明越会被八方幕“掳走”。
毕竟当时主动放人的是八方幕,总不能隔了五年再翻脸。
除此之外,他四处求医问药,学习医术。
整整五年,他没有任何进展。
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五年治不好,那就十年,甚
至二十年。
只要她在他身边,总有拨云见月的一日。
她不情愿,那他有的是权势和手段,譬如,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
本来这回清剿清绝岭,李承羡还担心明越会为了徐吟寒挡他的路。
正好明越独身来找他,那他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杀了徐吟寒,也相当于帮明越报了仇。
等她恢复记忆,只会感激他。
李承羡回正堂后,侯他已久的傅从闻作揖道:“殿下,属下已经把八方幕的消息都散布出去了。”
李承羡掀袍入座:“陆绥那边有何动向?”
傅从闻道:“陆大人的信中午就到了,他说他过几日会率羽林卫来随州,由他带太子妃回京面圣,您安心去清剿八方幕。”
“殿下,陆大人是陛下的心腹,太子妃若落入他手,逃婚罪名属实,恐怕……”
李承羡轻啧:“圆圆连孤都瞒不过,怎可能瞒过父皇。”
傅从闻抬头:“那您的意思是……”
“明大小姐毕竟是孤的太子妃,此事也是孤的家事。且孤与她难得重逢,不日即将大婚,新婚夫妇可不能分离太久。”
傅从闻颔首:“那殿下,属下再将您与太子妃在随州成婚的消息散出去,明日按东宫婚仪装点别院,好骗过陆大人。”
李承羡摆摆手:“就这样办。”
说不定,还能钓得大鱼上钩。
*
被软禁在西厢房的第三日,明越脑袋探出窗外,看见院子里挂满红绸与红灯笼。
这样的装饰,她逃婚之前见过。
……李承羡想在随州与她成婚!
这个有点疯狂的想法冒出来时,明越惊得合不拢嘴。
他、他可是堂堂太子,怎能如此鲁莽草率!
不一会儿,婢女便连她这件西厢房都布置好了。
红绸悬顶,大红帷裳垂落,流苏随风轻晃,映得满室红光。
还有两盏缠枝莲纹红烛,成双成对的瓷偶……短短几日,他是怎么寻到这些东西的?
看这架势,婚期不远。
但李承羡没给她婚服,她还有时间再想办法。
明越拦住一个婢女,问:“你们殿下现在何处?能带我去见他吗?”
婢女慌忙摇头:“殿下行踪奴婢不曾知晓,还请太子妃娘娘莫要为难。”
明越神色一僵,小声道:“我才不是什么太子妃娘娘。”
婢女像是吓得不轻,立刻跑走了。
当然也没忘记锁住她的门。
明越只能倚靠在床头发呆。
她自陷死局,但若是徐吟寒在的话——
……她又忘了,她在信里嘱咐了,让徐吟寒不要记挂她。
但是,说不记挂就真不记挂了?
不会吧,明明……明明……
之前还说喜欢她。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几个时辰,临近黄昏,明越打起一股劲儿来。
她要再逃一次婚!
这种事驾轻就熟,她麻利地收拾好包袱,塞在床底。
再装作不经意在窗前来回晃,观察卫兵换岗的时间,和院子的布局。
在朝都明府时,她是从砍断的窗栏间跳出去,混作府中婢女,从自家后院的暗门逃走的。
麓山别院她不熟悉,但她求一求李承羡,或许能再摸出一扇暗门来。
忙活到近亥时,麓山别院熄灯,她留了盏油灯提在手中,蹲在地上找她的包袱。
多塞些金银细软,送给徐吟寒。
……怎么感觉徐吟寒像是她偷养的外室。
不,不是外室,她是喜欢徐吟寒的,和徐吟寒成婚的话,她肯定就不会逃走了。
正当明越想入非非时,院外炸起一声脆亮的哨响,突兀地划破寂静夜空。
这声音有着极强的穿透力,明越被震得耳畔轰鸣,抬起一只手捂住耳朵。
她站起身,刚望向窗外,就听得刀剑相杀的凌厉铮鸣。
“有刺客!护院——”
整座麓山别院已陷入水深火热,但唯独她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原本该在此时抗敌的卫兵没了声音。
明越刚想抬脚,窗户忽地大敞,猛烈狂风夹杂着雪粒,肆无忌惮涌进——
明越再睁开眼,窄小的夜幕中,多了个戴着半幅银鳞面具的玄衣少年。
扑通。
心跳瞬间空了一拍。
少年倚坐在窗户上,单腿屈起,姿势那么恣意,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
是徐吟寒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
风拂起少年高束的乌发,他微微歪头,就这样看着她,头顶的明月,也难与他分庭抗礼。
像,又不像。
明越提起油灯,照亮暗夜中的他。
“徐吟寒?”
她认出了他腰间那柄银蛇软剑,还有她做的莲花剑穗。
徐吟寒轻盈一跃跳下窗台,向她走来。
烛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型,端正分明的五官。
连面具都掩盖不住的熟悉。
“你怎么来了……?”
只差一点,她就要收不住眼泪了。
徐吟寒却站在她身旁,抽出腰间的银蛇软剑,割裂自己的手心。
血肉狰狞,鲜血淋漓。
“你干什么!?”
“看不懂吗?”
软剑上浸着的他的血,一滴一滴沿着剑锋坠落在地。
油灯的光亮打在他们脚下。
他用剑锋上的血,画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六瓣莲。
是八方幕的缚雪印,只不过,不知为何在外围多出一个圆。
“看好了。”
他单手揽住她纤腰,不费吹灰之力就抱了个满怀。明越手边油灯摔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血腥气和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同时缠绕住她。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听到他胸腔的震动,和她的心跳声一样剧烈。
“这才是真正的绑架。”
……
大雪茫茫,在明越眼中,如数盏明灯,点亮她视线。
疾行在风中时,明越攀紧徐吟寒的脖颈,身后是无数追兵。
耳边有风呼啸。
这回闯入麓山别院的不止徐吟寒一人,他带着她,有人掩护,更好脱身。
“徐吟寒,你要不放我下来吧?你的手还在流血……”
“明大小姐的把戏,我可见识过了。”
他都没低头看她一眼。
明越小声嘀咕:“我又不会跑回去。”
“我这次离开是有原因的。其实,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梦见,我们小时候见过面。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明越转而道:“总之,你看过我给你的信了吗?上面写得很详细了,我是想说服太子殿下才……”
徐吟寒冷冷打断她:“我再晚来一步,你和你亲爱的太子殿下就入洞房了。”
明越拍了下他后脖颈。
“才不会,这几天我们很少见面的。”
“哦,”徐吟寒这才垂眸望她,哂笑,“想他了。”
“……”
“嫌见得不够多,魂牵梦绕,日思夜想,以至于在梦中念念不忘,抛下我就跑去与他再续前缘,婚都要成了——”
他尾音拖长,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咬牙说的,面上还是一副调侃的笑,“明大小姐好手段,给我耍得团团转。”
“……”
他都说哪去了。
明越仰面看他清冷的眉眼,他长睫上缀着雪粒。
“徐吟寒,你生气了吗?”
连个“嗯”字都不舍得回她。
明越脑袋埋在他胸膛,闷声道:“这么生气还来救我。”
“是绑架。”
他刻意强调,“是掳走你,第二次。”
他们已经逃入一片荒林,应该是一座小山丘。
即使在徐吟寒怀中,明越也看得到,八方幕众人都是往一处聚集而来的。
但今日的追兵似乎分外难缠。
李承羡的远征军到底是征战过沙场的,不会被八方幕简单的障眼法蒙蔽,因此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有秩序井然的脚步声传来。
八方幕被逼入一个包围圈内。
明越从徐吟寒怀里挣扎下来,无数火把四面八方靠近,几乎照亮整片暗夜。
李承羡持剑而来。
明越下意识就
挡在了徐吟寒身前。
“徐大主公,别来无恙。”
徐吟寒默不作声看着他。
李承羡又看向明越,十分荒诞地笑起来:“孤真没想到,手段狠辣的一代枭雄,被人陷害后居然还会放下杀心,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孤的太子妃,仅凭匹夫之勇便敢违抗皇命,公然逃婚,也非等闲之辈。”
他缓缓提剑:“今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身后的姜演气冲冲道:“主上,要不咱们跟他拼了!”
连带着有人义愤填膺:“对,拼了!咱不怕他!”
“……”
“但,徐吟寒,孤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李承羡剑锋指向明越。
“孤已知太子妃逃婚与你毫无干系,你也是她计划中的可怜之人,只要你把她交出来,孤便可放八方幕一条生路。”
“徐大主公,孰轻孰重,你应该看得懂。”
明越看了眼周围的将士。
他们足足上千人,她与徐吟寒……没有胜算。
她心一横,替徐吟寒做了选择。
“徐吟寒,你走吧,我们……从此便能两不相欠。”
他救她两次,她也要用一条命,来报他慷慨之恩。
反正也只是再被抓回去而已,她能逃第一次第二次,就能逃第三次第四次……
徐吟寒也一定会,再来到她身边。
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身前。
强硬地,不容置疑地,将她拦回他身后。
迎着成百上千金戈铁马的目光,徐吟寒抽出腰间软剑。
铮——
锋利刃面破空,刺耳一声响。
他的背影那样高挺宽阔,像是能替她挡下千军万马。
“反正名声已经坏了,再帮你一次,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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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小徐学会冷战了[橘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