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给姜演拒绝的机会,少女说完,便提着裙摆一溜烟藏进了黑夜里。
怕目标太大暴露,明越缩起肩膀猫着腰,还不忘拢了拢裙裾。
就不信徐吟寒连她失踪都不关心!
另一边,姜演忐忑不安走过去。
徐吟寒随意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
“主上。”
姜演紧张得几乎要晕倒。
徐吟寒看都没看他。
姜演看着少年冷然的侧颜,咽了口唾沫,思绪打了个结似的。
“这个……那个……明小姐……”
徐吟寒抬了抬眼。
“明小姐说她失踪了,叫您去寻她。”
“……?”
……
明越蹲着玩了好久裙摆,都没听到八方幕有任何骚动。
……不对呀,按理说,徐吟寒肯定要派好多人去找她的。
明越叹了口气,撑着树慢慢站起身来。
蹲太久,她腿都麻了。
刚站直身子,她猛地踉跄了下,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明越不自主闭紧了眼。
并没有预想中摔得全身酸疼,她双肩被一双冰凉的大手扶住。
熟悉的薄荷水竹香。
徐吟寒唇角噙着冷淡的笑:“明大小姐怎么总玩不腻?”
他等姜演将明越的诡计全盘托出时,就瞥见少女鬼鬼祟祟躲在树后,时不时扫来几眼。
漏的马脚太多,想找不着都难。
“徐吟寒……”
明越不满地撇了撇嘴:“谁让你一直不跟我说话。”
徐吟寒默了默,别开眼道:“我很忙。”
“……”
她再没见过比这更敷衍的借口了。
明越轻哼:“忙也得跟我说话。”
徐吟寒:“说什么?”
“当然是这个月的事了!太子那边……”
“啊。”徐吟寒打断她,懒声道,“我有点事。”
明越:“……又要去忙了?”
少年摇摇头,说得一本正经:“没耐心听。”
“…………”
*
直到到了九曜山山脚,徐吟寒还在生气。
九曜山地势险峻,八方幕一部分人留在山脚接应,剩下的人便跟着徐吟寒上山。
明越按理应该留下,但她执意要跟着去。
她要盯着徐吟寒,不让他胡来。
徐吟寒见她这么坚持,眉梢轻挑:“明大小姐如此悍不畏死?”
姜演也道:“是啊明小姐,待会儿必有一场恶战,真打起来,我们不一定能护住你。”
明越:“若是他们直接投降了呢?”
姜演叹气:“明小姐有所不知。四年前主上挑战各门派时,就属这罡风楼最是心高气傲,先前假意迎合,给我们挖了不少坑,害了许多兄弟,主上这才杀了前楼主全族泄恨。”
“像这种刺头,就算他们直接投降我们也不敢信啊,就得打一顿他们才能老实。”
明越颔首:“原来是这样。”
那她就更要去了。
大战已经不可避免,罡风楼正面打不过八方幕,定会找个分量足够的俘虏来威胁徐吟寒。
想当初徐吟寒还是十一的时候,她被龙虎门的人抓走,徐吟寒也是奋不顾身来救她。
……虽然可能并不是为了她。
但好歹,徐吟寒至少会有那么一丝动容。
上山途中,明越美滋滋谋算着。
也许在看到她被罡风楼的人掳走后,徐吟寒急得火冒三丈,一刀就劈死成千上百匪徒,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从尸山血海中温柔抱出来。
而后紧紧抱着她痛哭流涕,懊悔说不该冷落她,泪流满面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她……
“嘻……”
徐吟寒疑惑回过头。
少女正垂着脑袋,似是想着什么出了神,唇角不住勾起。
“嘻嘻嘻嘻……”
“……”
他无言移开视线,身后的姜演直接问出了口:“明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越这才从幻想中醒了过来。
看了看右上方少年依旧淡漠的背影,她气呼呼想。
待会儿看他还怎么沉得住气。
……
罡风楼的离风寨重建已有三年,前楼主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修筑的离风寨比汴京某些官员的府邸,还要更精致华丽。
明越看到寨门的第一眼,心想徐吟寒实在是个好人。
身为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主公,还过得如此简朴。
其余人看出寨中暗藏杀机。
他们浩浩荡荡爬了半个时辰的山,罡风楼就算再迟钝,也该觉察出他们的用意。
此刻寨中鸦雀无声,形似空无一人,必定有诈。
付雨对徐吟寒道:“主上,要不我去通知山脚的卢十三,让他带人一齐进攻?”
“不用。”
徐吟寒招手道:“直接砸门就行。”
古铜色寨门紧闭,众人齐刷刷提剑上前,砸门声响彻寂林。
明越恍然觉着她也变成了土匪。
徐吟寒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
他们正带着一帮土匪小弟,打下自己的第一座山头,自立门户,称王称霸。
……怪好玩的。
待大门被破开,没等徐吟寒下令,明越率先跑了出去。
“冲……”
后脖颈的衣料忽而被一股力道拉住。
明越的斗志才刚刚燃起,就已被迫熄了火。
八方幕众人接连从她身边奔过。
徐吟寒像拎了只乱蹦的小兔子一般轻松。
对上她无辜的水眸,他冷冷道:“冲哪去?”
明越呆呆做了个向前挥拳的姿势:“打架呀。”
不是要占领山头吗?
徐吟寒松开她,向姜演一抬下颌:“看好她。”
黑压压一群人打进了离风寨,只留姜演和明越站在原地。
姜演信誓旦旦道:“明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护好你的!”
这样的场面小姑娘会害怕也是情理之中。姜演还想再安慰几句,却见明越面上竟绽出灿烂的笑意。
看吧看吧看吧,徐吟寒已经开始紧张她了。
她的计划万无一失!
……
离风寨的偏僻灶房里。
三个彪壮大汉挤在一起,躲在黑漆漆的灶台后,听着屋外刀剑相杀的动静瑟瑟发抖。
“楼、楼主,兄弟们好像撑不住了,那我们要不先向八方幕服个软,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头戴白巾、脸上一道骇人刀疤的男子气急败坏道:“放屁!老楼主投降的下场你也见了,那必然死无全尸!况且老子自从继任楼主以来,就没受过这等鳖犊子气,我骆丁宁死都不可能屈服于徐吟寒,让整个罡风楼再度蒙羞!”
身边二人也被感染,纷纷铿锵道:“对,我们罡风楼绝不会向八方幕低头!”
“吱呀——”
话音刚落,灶房门倏然被推开。
三人被吓了一跳,紧密抱成一团,胆战心惊观察地上那道渐近的黑影。
“你们……是罡风楼的人吗?”
没想到,那是道脆如风铃的女声,看见他们没有害怕,反而……还有些惊喜?
骆丁抬头,恶狠狠剜向那张明媚的脸:“是又如何?”
他不禁冷汗淋淋,八方幕竟然有女杀手了?!
观这言行举止,定是在扮猪吃虎,引他上钩!
少女闻言,双手“啪”地合十,弯着眼睛道:“太好了,那你们绑架我一下吧?”
明越好不容易才甩掉姜演,为了避开徐吟寒,误打误撞摸进了这里。
许是运气好,让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罡风楼的人。
“???”
那三人却是一脸震惊。
明越还细细解释:“你们若是想从八方幕手里逃出去,就需要一个能让徐吟寒在乎的俘虏呀,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骆丁警惕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明越自信扬眉:“就凭徐吟寒喜欢我喜欢到不可自拔。没了我,
他定是夜不能寐、痛不欲生,日夜以泪洗面。”
“我就是他心底最在乎的人!”
三人面面相觑。
冷心绝情的徐吟寒居然会为美色所惑?要么这女子纯粹是在胡说八道,要么……
三人不知什么想法达成了一致。
他们齐齐起身,身型高壮似山,颇具威压。
明越冷静站着,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扑通!”
三人跪倒在地,齐声高喊:“我等愿向女侠投降,任凭女侠处置!”
“……?”
明越瞪大了眼。
外头八方幕的人一冲进来,看见的便是这诡异的一幕。
三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壮汉跪伏于一纤弱女子身前,纳头而降。
姜演目瞪口呆道:“明小姐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降服了罡风楼楼主!”
明越:“不……”
“不愧是主上看中的人,饶是女子,也跟主上一样有魄力!”
“少夫人真厉害,少夫人万岁!”
“主上与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明越:“……”
这跟她想象中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手足无措之际,徐吟寒正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那边。
他其实从明越进了灶房就已经在了。
众人为明越欢呼雀跃,而他脖颈处早已烧过一片壮丽的红晕。
唇角不由自主上扬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同一句话。
——徐吟寒喜欢我,喜欢到不可自拔。
……
——主上与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罡风楼楼主都已投降,这仗也没必要再打。
骆丁主动派人给八方幕收拾出了干净的院落,先小住一夜,明日商谈朝廷的事。
被亲眼目睹那幕,再加上姜演的添油加醋,明越被八方幕的人捧了一晚上,直叫她面红耳赤。
更不敢说,她本意是想威胁徐吟寒。
夜深人静,八方幕轮岗看守罡风楼,明越的房间就在徐吟寒隔壁。
明越忽然想到,她这一晚,都没来得及与徐吟寒搭话。
也没注意到他干了什么,去了哪里。
倒是那群八方幕的人,以往虽然没针对她,但能看得出来对她颇有微词。
经过今夜,对她格外殷勤了些。
晚上还给她送了些糕点来,说是怕她饿着。
其实她也理解,她陷害了他们,徐吟寒也就罢了,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原谅她。
明越端着糕点去敲徐吟寒的门。
经过时看到他的窗户开着。
明越将盘子放在窗台上,人也趴在上面,探着脑袋找徐吟寒的身影。
在床榻边。
徐吟寒像是刚沐浴过,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
不得不说,身材真好。
明越有点神游。
“明大小姐?”
徐吟寒看了过来,靠在圆桌边上哂笑。
“——偷窥啊?”
……
允许明越进来的时候,徐吟寒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干练玄衣,乌发半干不干地束起,带着沐浴过后的皂角香。
徐吟寒正将蹀躞带重新挂在腰间,轻松扣好两枚锁扣。
明越坐在桌边,撑着脸颊看他。
……又不是没看过,还这么防着她。
“你今晚去了哪呀,我怎么没看到你?”
徐吟寒睨她一眼:“明大小姐这么受欢迎,还哪有空看我。”
明越嘟嘟囔囔道:“我也不想这样的,这都怪你。”
徐吟寒觉着好笑:“这都能怪在我头上?”
明越:“就是怪你!”
要不是他不理她,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而少年站她身前时,她就没那么气焰嚣张了。
徐吟寒一手撑着她椅背。
“看来明大小姐想取代我,当上这个八方幕主公。”
明越思考了下,笑道:“若是这样,你就肯与我谈事了吗?”
徐吟寒低头倒了杯茶,不置可否。
明越以为他是默认,兴冲冲跳起身抱住他脖颈。
“那我这个主公命令你,跟我谈一谈。”
徐吟寒盯着她的眼几秒,掐着她腰身把她抱到桌子上坐着。
明越任他抱。
只要能谈上话就好了。
但徐吟寒的目的好像不止于此:“我可以提个要求吗?主公。”
明越不解,却也颔首:“什么要求?”
“边亲边谈。”
“……”
这话她好像听他说过。
原来他一直都打的是这个主意!!!
明越霎时红了脸,良久才慢慢吐息:“……也行。”
她垂着眼,没看到,少年笑得意味深长。
……
“……”
“……嗯……唔。”
绵软的唇瓣厮磨,即使是片刻辗转,也足够意乱情迷。
明越稍稍退开,轻轻喘息。
身前人很久没有说话。
“徐吟寒?”
她轻声叫他,下一秒,额头被撞了一下。
相接的皮肤开始发烫。
难道是亲晕倒了?!
明越一抬眼,看见少年眉眼低垂,眼眶微红。
他耳根红透,嗓音也有些哑。
“明越。”
没什么情绪,但透着几分疲累,明越软下心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啦……”
他这几日一直忙于罡风楼一事,肯定会很累……
“要不还是杀掉你算了。”
“……”
明越手攥成拳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
“你可是发过誓的。”
——好。
——我徐吟寒发誓,永远不会杀明越。
这样掷地有声,犹在耳畔回响。
她身上的气息温暖而舒缓地包裹住他,像在安抚一头嗜血成狂的凶兽。
徐吟寒眼底晦暗涌动。
想抱她,亲她,想将她据为己有,拆吞入腹。
打断她的手脚,让她只能依附于他,绑她在身边一辈子。
……
更过分的话,他还没说出口。
“……明大小姐还有什么手段?”
“什么?”
明越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错开她目光,意有所指般盯着她的唇。
“贿赂绑匪的手段。”
低靡的嗓音有侵略性地蛊惑她,再靠近一点,再亲密一点。
强烈而磅礴的欲望,赤裸裸逼近她。
“正经事还没说呢。”
明越不由往后缩了一点。
但她又想,这回她擅作主张是不对,徐吟寒生气是应该的,她……多亲亲他也是应该的。
她挺直腰背,迎上他。
不曾想,徐吟寒只是低了低头,便埋首在她柔软的颈窝里。
碎发蹭得她有点痒。
“皇室也好,太子也罢,原本我报仇后就没打算针对他们,但他们非要从我身边抢走你。你不知道,那晚我差点就把他们全杀了。”
那夜徐吟寒已经动了杀心,追上去时,却罕见地犹豫。
万一明日明越醒来,生闷气不再理他了怎么办?
暗夜中,徐吟寒看着李承羡的背影。
他向来不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也不介意与谁为敌,但明越好像很在意。
她会生气。
她发泄怒火的方式是逃走,永远的离开,就像她当初决定逃婚那样。
徐吟寒漫不经心地想,用这个报复他人,实在太蠢。
却意外地对他有用。
他倒宁愿她像他一样,学会用刀用剑,杀死所有惹怒她的人。
就算她某天将剑锋对准他。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那他死了也没关系。
死在她手里,总比眼睁睁看着她消失要好。
……
徐吟寒呼吸间,鼻翼全是少女的甜香。
明明身形瘦弱小巧,腰肢只堪盈盈一握,他却能在她身上,感受到鲜活的气息。
近乎痴迷,他离不开。
也不准她再离开。
“那你那晚去哪了?”
轻柔的声音自发顶传来。
徐吟寒腾出一只手,掐住她细腰,时轻时重地揉按。
“随便转了转。”
顶着大雪练了一夜的剑,他
才说服自己,再相信明越一次。
相信她这次,会毫不犹豫选择他。
明越按住她腰间那只手,制止道:“不要这样,会痒。”
好奇怪,太奇怪了。
“你杀了太子,动了他的人,只会招惹来更难对付的人。我答应太子说要与他回京,不是为了成婚……啊!”
颈间一阵尖锐的痛。
带着少年人恶劣的戾气。
“徐吟寒,真的很疼。”
“听不得‘成婚’。”
“……”
不能放任他胡作非为了。
明越抵住他肩膀,使劲推开他。
倏然对上他泛红的双眼。
被咬的是她,明越却感觉徐吟寒才是那个受了莫大委屈的人。
她正色道:“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好好听。”
徐吟寒轻轻“嗯”了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明越刻意忽视,认真道:“我要想退婚,回京面圣是必须的。有李商霓替我说服太子,这婚才能顺理成章退掉……”
他的手,是不是又往下了一点?
“而且太子并非只是为我而来,他也有清剿八方幕的计划。你若不想向他俯首投诚,只能拿出足以与朝廷制衡的筹码。”
“……”
“徐吟寒。”
徐吟寒闻声掀起眼,淡淡道:“怎么了?”
眼前少女双颊涨红,眉眼染着薄怒:“你有没有在听?”
徐吟寒:“有啊。”
“……那你的手在干什么?”
本来穿得齐整的粉白裙裳都被他揉乱了。
徐吟寒定神想了想。
要不是隔着一层掀不开的衣裳,他的手现在不应该在她大腿上,而应该在……里。
好想。
明越蹙眉问:“你在想什么?”
少年秒答:“想亲你。”
“……”
明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嗯。
这应该是真心话。
她扶着他的胳膊,仰头吻向他的唇。
短暂贴了一下,她撤回身,不自在道:“好了吗?”
屋内炭火烧得好旺,热得明越晕晕乎乎的。
但徐吟寒只是盯着她,不明意味。
“那继续听我说……唔……”
少年突然阖起眼,倾身吻下来。
唇瓣的触碰也滚烫。
明越本以为这也是一个一如往常的吻,唇齿措不及防被徐吟寒叩开,有什么东西游鱼一般滑了进来。
她扯紧他衣襟,吱唔着要退开。
徐吟寒回过神来。
少女的唇瓣被他亲得湿润、艳红。
回想起他方才的举动。
……他下意识就那么做了,就好像天生就会接吻那样。
“徐吟寒……”
“筹码我会有的,说来说去,明日若和罡风楼谈不拢,只要再和四年前一样打服那帮人就行了,一个月绰绰有余。”
明越半捂嘴巴,愣愣看他飞快抽身而去。
“你只需看着就好。”
……
一股冷风席卷了屋内的燥热。
指腹擦过唇角,明越好久才缓过来。
全身的力气随之抽离,她甚至忘了要与徐吟寒商量的事。
只是迷迷糊糊地想。
这样亲,好像也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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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徐是真的难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