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吟寒……
他一定是徐吟寒!
明越倏然睁开眼,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
寒冷幽深的夜,簌簌响动的风声,还有熟悉的,他清朗的声音。
在她看到床前飘摇的帐纱时,飞快逝去,化为乌有。
“小姐,你怎么了?”
在她榻前服侍的银烛吓了一跳,连忙掀开帐纱走来。
“莫不是梦魇了?”
明越愣愣看着她,思绪混乱。
那不是梦魇,是个前所未有的美梦。
但终究,只是个梦。
“没事。”
明越揉揉眼睛,强笑着道,“我已经好多了。”
银烛像是并不惊讶,帮她掖好被角,温声道:“奴婢去给小姐倒杯热茶。”
明越蜷缩回衾被里,想起什么,在枕边翻找那枚六瓣莲剑穗。
找不到了,也就是说,昨夜她的确是拿走了剑穗,坐在廊檐下,看见了徐吟寒。
“姑爷,小姐醒了。”
是银烛的声音。
“徐……”
层层叠叠的帐纱模糊了来人挺拔的身型。
拂开,靠近。
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了?”
徐吟寒笑吟吟看着明越错愕的模样,“才刚过几个时辰啊,明大小姐就把我忘了?”
他衣裳干净,身披她从未见过的鹤青大氅,似乎与临行前无甚差别。
“徐吟寒……”
明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坐在她榻沿,她扑上来抱紧他脖颈。
少女软绵绵窝在他怀里,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臂却格外有力,抱着他不撒手。
呜咽着,像哭诉。
“你的眼泪快要把这儿淹了。”
明越用他的肩膀擦去眼泪,哭咽道:“我、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徐吟寒把玩着她一缕黑发,垂着眼:“别咒我。”
足足哭了一盏茶时间,明越才缓过来,从他怀中抬头。
“你有没有受伤?”
现在问这个好像有点晚。
但他浑身上下,连同面庞,都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
“我怎么可能会受伤。”
徐吟寒轻轻拭去她的泪,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拿开。
“你先休息,我去跟姜演说点事。”
他起身时,手腕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拉住。
那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明越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委屈巴巴瘪着嘴。
她很少会哭,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徐吟寒。”
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
让徐吟寒都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
她眼尾红红,絮絮叨叨念着:
“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去说吗?或者,你再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再去,但我醒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
“不然我怕你又会消失。”
徐吟寒沉默了好一会儿,道:“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明越气呼呼甩开他手,轻哼了声:“看来姜演比我重要多了。”
没等他说什么,她道:
“罢了,这样,你亲我一下,我就让你走。”
她闭起眼,朝他扬首,脸颊泪痕未干,白里透红。
她就静静等着。
尽管看不见,但在黑暗中,她能感受到男子清冽的气息,覆盖住她。
蜻蜓点水。
快得她差点没感受到。
徐吟寒刚直起身,便看到少女缓慢睁大的水眸,写满“就这样?”三个字。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亲的!”
徐吟寒挑眉:“我是怎么亲的?”
明越掀开衾被就要下榻,被他眼疾手快拦住,只手抱回了被窝里。
他将她牢牢圈在角落。
狭窄,逼仄,他的温度无孔不入。
“我有些忘了。”
徐吟寒低靡的声音响在她耳畔,“要不你给我演示一下?”
“……”
“好不好?”
不行不行不行……
明越猛地晃了晃脑袋。
好奇怪,这个徐吟寒还是以前的徐吟寒吗,他何时这样温柔过?
她听见几声低笑。
徐吟寒揉揉她发顶,弯唇:“原来明大小姐还会害羞。”
“那先欠着。你睡一觉,我保证,”他亲亲她额头,道,“你醒来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
出了殿门,徐吟寒示意银烛进去,姜演焦急地迎了上来。
“主上,您的伤没事吧?”
他看了眼徐吟寒厚重大氅下,看起来毫发无伤的腰。
犹记得昨晚,他在明越殿前守夜,听见明越的哭声,他赶忙来看,却见少女在主上怀中哭得喘不上气。
明越不知不觉晕了过去。
主上将她送回床榻后,回到侧殿,他才看见主上一身血红的伤口。
于是他连夜叫大夫诊伤包扎,其中特别是腰部,有一道骇人的刀口。
说来说去,这回主上能从太子手中逃走,还多亏了明越。
徐吟寒在离心谷与那些兵将打到两败俱伤,对方人多势众,徐吟寒不是傻子,趁他们倒地不起逃出山谷。
逃了两天两夜,太子派来的人陆续变多 ,将他堵在了离心谷。
关键时刻,戎离从山谷外杀了进来,救走了徐吟寒。
要不是明越有先见之明,让他去接应徐吟寒,戎离也想不到,离心谷竟是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付雨带领八方幕其余人,就驻扎在朝都城外,戎离来之前经过据点,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有他们助战,情势很快逆转。
离心谷内,血流成河。
徐吟寒最后留了个活口,让他供出幕后指使。
果不其然,这一切都是李承羡的圈套,而青雀门的小门主早就被谢崇羽杀害,顶替他的是将门世家谢家的小儿子。
而李承羡筹谋良久,这回可不止是为了杀徐吟寒。
“……还、还有,徐主公让谢小将军管辖的那些山匪,几日前就已经派人前去清剿了。”
当时收服这些匪徒,为的是做足筹码。
李承羡这一招,让徐吟寒即使活了下来,也只会是个毫无倚仗的山匪头头,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被朝廷招安。
徐吟寒带人赶过去时,山匪驻扎的整座山头已被大火吞噬。
但仍有人在顽强抵抗。
所幸,徐吟寒离开前,留了不少防身的武器,死伤并不多。
朝廷要置他们于死地,而他们之前反抗的八方幕,却救他们于水火。
他们便再也没有反抗之心,一心归顺八方幕。
虽不如八方幕中的杀手那般厉害,他们多年落草为寇,也能接些悬赏养活自己。
处理完那边的事,徐吟寒立刻赶往汴京。
却于街巷得知,明越一病不起。
他看见圆月缀夜,纤瘦飘零的少女孤身坐在冷寂的院落里,手中拿着他不知何时遗落的剑穗,一声不吭掉眼泪。
所以哪怕他重伤在身,也想先见她一面。
……
次日一早,听说她醒了,他便将上好药的伤口都藏起,若无其事到她身边。
她像一朵漂亮却脆弱的花,他多碰一下,都怕她花瓣凋落。
老大夫重新为他上药。
脊背,胸膛,腰腹,血痕斑驳。
他这一趟九死一生,都没有为明越寻回药材。
“这伤你得静养,不可大动,月余便可痊愈。”
老大夫走后,姜演才敢向他谈起明越的病。
“付雨说,崇羽一开始从离心谷带回了一些药材,才相信了他,要去寻的。”
没想到,那根本就是李承羡的陷阱。
这些药材找无尘住持看过,确能治明越的病,但药量太小,不足以根治。
其他什么方法,都只是拖延之策。
徐吟寒道:“那就说明,李承羡手上是有这些药材的。”
姜演颔首:“他昨日便将采得的药材都给了无尘住持,再加上老大夫熬制,明小姐的病肯定会见好。”
说罢,他们找到无尘住持和常伯伯。
“三成。”
无尘住持语重心长道,“就算用这个法子,治好圆圆的可能性,也只有三成。”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些日日夜夜,无尘住持为明越的病思虑良多,为的就是在她病发前,能找到医治的办法。
可病发得太突然,一切都来不及。
他叹了口气:“我还会想其他法子,先别告诉圆圆,让她安心养病。”
徐吟寒突然道:“如果我一直用掐脉之法医她,她会不会好转?”
无尘住持道:“那终究只是缓兵之计,谁也不知道,她日后会有什么意外。”
徐吟寒想,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再离开她半步。
……
明越靠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口气。
屋里的人没察觉隔墙有耳。
她轻手轻脚走开。
她来这里,只是想找无尘住持谈谈心的,没想到刚好听到了这些话。
但,她的病她自己也清楚得很。
她回到床榻上躺下,阖起眼。
李商霓方才来看望过她,还带来了李承羡的传话,说他不会再难为徐吟寒了,他还会请圣上收回成命。
顺利得如同一场梦。
不知不觉,她又依着困意睡着了,再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银烛,我想喝水。”
她嗓子干哑得不成样子,撑着身子坐起来。
床前小几上点着一盏灯,随后,水杯被一只修长的大手递在她面前。
她愣了愣,顺着光亮看过去。
紧袖玄衣,宽阔挺拔的胸膛,颀长脖颈上,一颗若隐若现的棕色小痣。
男子好看的脸靠来,被光火晕染分明。
“你应该说,‘夫君,我想喝水’。”
“……”
明越小口小口喝水,嘀嘀咕咕道:“真不要面皮。”
徐吟寒手肘撑在小几上,支着下颌,懒声笑。
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红了眼,明越总觉眼睛湿漉漉的。
她想到什么,一本正经看他:“徐吟寒。”
“嗯。”
“你以后真的想和我成亲吗?”
少女模样认真,徐吟寒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不然?”
明越垂下眼,似乎闷闷不乐。
“那万一我……”万一她婚后过世了,他岂不是成了寡夫,孤零零的,只有她的牌位陪着他。
她放下茶杯,扑过去抱住他。
“徐吟寒,你带我逃走吧?”
离开这个压抑与充斥病痛的地方,她想去看看,她许久没有看过的世间。
汴京闻名天下的勾栏瓦肆,夜虽已深,街巷仍灯火通明。
徐吟寒给她买了精致漂亮的面人,她便也报他以糖葫芦。
到处走走停停,逛食肆,看百戏。
徐吟寒寸步不离跟着她,未有一句怨言。
明越还调笑他今日竟如此听她的话。
徐吟寒吃了颗糖葫芦,囫囵说:“其实我今晚本就是想带你出来的。”
明越只当他是在嘴硬。
口是心非的人她见多了,徐吟寒算是里面的佼佼者。
她走累了,腿脚开始发酸,徐吟寒说要找个客栈坐着喝杯茶。
明越站在热闹的车水马龙中,抬眼看了看明亮的圆月。
下一刻,他们便坐在了一处隐蔽的屋檐上,眺望着广阔的夜幕,繁星闪烁,月色清透。
徐吟寒偏头看她:“不怕高了?”
明越脑袋枕在膝盖上,眉眼弯弯:“好不容易逃出来,当然要多待在外面了。”
她看着手里的面人,轻声道:“徐吟寒,我们来玩个文戏吧。”
徐吟寒:“玩什么?”
明越道:“就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能说‘好’。”
“……”
这算什么文戏。
但他还是道:“好。”
明越:“明日你再去给我买一次甜糕,如何?”
徐吟寒:“好。”
明越笑意愈深:“那改日我们再去放一次河灯,许好多愿望。”
徐吟寒:“好。”
明越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你还要陪我玩投壶,而且这次,你必须要输给我!”
“……”
“好。”
原来文戏里给他下的套就是这个?
徐吟寒失笑,这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输给她一辈子。
“还有,”明越的声音弱了下去,慢慢道,“等以后我不在了——”
徐吟寒看向她,敛起了笑。
明越却别开了眼,自顾自:“你也要记得我。”
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术,把他们不愿谈论的,放在明面上说。
他们不可能一直都逃避的。
就像她迟早会因病去世 ,那她伪装的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徐吟寒也在这时开口:“不好。”
明越慌乱抹去眼泪,强笑着谴责他:“你干什么啊,这样你就输了知不知道?”
徐吟寒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我、我大发慈悲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不好。”
明越恍若未闻:“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说不好,你聋了吗,明越。”
他攥住她沾泪的手,湿湿热热的,她不回头,他就掐住她后颈,迫她与他视线相接。
朦胧泪眼里,映着他的身影。
“不会有那一日。”
他放轻握在她脖颈的力气,“我带你出来就是要说,我已经许好了愿望,如果这些愿望老天不帮我实现,那我也会拼尽全力让它成真。”
“所以,永远不会有那样一日。”
檐下哄闹的街巷停了一瞬,随即阵阵惊叹此起彼伏。
她闻声抬头。
点亮她眼眸的是,在夜幕中冉冉升起的万千孔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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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