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放弃了对徐吟寒的追捕,这还是第一回,他们平心静气坐在一起说几句话。
赏花宴后,明越随他们去了东宫。
“陛下明日就会召见徐吟寒?”
明越感到十分不安。
尽管徐吟寒洗清了绑架太子妃的嫌疑,但他几个月前才杀了圣上的亲弟弟褚王,定是要被问罪的。
殿内沉默良久,卞清痕突然道:“其实这也算好事。”
“杀害皇亲可不是小罪,若是圣上怒极,只会当下抓捕徐主公,午门问斩,哪还有他面圣告罪的余地?”
“圣上召见他,或许事有转机。”
李商霓点点头:“对呀,阿姊,若是父皇真要降罪于徐主公,我一定会为他求情的。”
她看了眼李承羡,垂下眼去:“毕竟……毕竟叔父他……”
自从明越身子转好,从前的记忆也在恢复。
褚王买凶杀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才是真正觊觎皇位,谋害族亲的人。
回到十二岁的那个雪天。
八方幕只不过被褚王当了刀使,那时保下李商霓和李承羡性命的,是明越和徐吟寒两个人。
若是换个人拿刀抵住她脖颈,那就算她再怎样勇敢无畏,也不过是再多一具尸体罢了。
那之后,八方幕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一直不愿意再让徐吟寒回想起。
“总会有这一遭的,徐吟寒,你怕了?”
上首的李承羡冷冷望他。
徐吟寒抱臂往椅背一靠,哂道:“我看是你怕了,怎么,怕我弑君?”
明越倏地捂住他嘴。
天呐地呐老天爷呐,这人在说什么!!!
当着太子的面,说要弑君?
还真以为自己无法无天了是吗?!
殿内不出所料陷入一片死寂,连卞清痕都摇摇头不说话。
“……你明天最好能活着走出来。”
李承羡撂下这句话
便扬长而去。
还好殿内只有他们几人,看在李商霓的面子上,李承羡并未发难。
明越心惊胆战去求李商霓,说这不是徐吟寒的本意,想让她帮忙给李承羡解释。
李商霓心有余悸道:“方才我就庆幸,幸好阿姊还没与那人成婚,不然……”
“……”
为了明天能一切顺利,更为了她日后的安危,明越决定当一回夫子,专教徐吟寒礼仪规矩。
譬如,哪些话是一定不能在圣上面前说的。
“不能主动提起刺杀褚王一事?”
“当然了!”
明越讲得头头是道:“褚王再不济也是皇亲国戚,你敢赌圣上不为此迁怒于你?那是圣上,天子,无论你有多少委屈,都只能放在肚子里。”
东宫西偏殿,夜已沉寂,为了不被外头守夜的宫女听到端倪,明越特意压低声音,与徐吟寒肩抵着肩。
徐吟寒侧头看她:“我怎么觉着,陛下八成是要说这件事。”
明越:“那你就老实答就行。”
“怎么个老实法?”
“……”一下子给她问倒了。
仔细一想,好像徐吟寒做的那些事就谈不上老实。
但徐吟寒不像是在逗她玩,神情恹恹,看着心事重重的。
旦元那日,徐吟寒孤身一人闯入褚王府时,定有想过今日后果。
她所知的,也只有徐吟寒的师父与褚王之间的恩怨,连建议都只能给得笼统。
“徐吟寒。”
她凑近他,一本正经道:“你是不是还有没告诉我的事?”
她眼神澄澈,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但他只道:“没有啊。”
明越不信:“肯定有!”
不然他一直在这儿想什么呢,都不理她。
她掐着他下颌,扳过他的脸,自上而下打量。
但他又如此坦然,让她抓不着一丝蛛丝马迹。
“我们以后可是要做夫妻的,夫妻之间就该毫无保留,你如果执意这样,”
她顿了顿,轻哼一声,“那我可就不嫁给你了。”
徐吟寒低声笑:“后果有这么严重?”
“那是。”她昂着头道,“所以你有什么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徐吟寒沉默片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
听他言简意赅讲完,明越惊得合不拢嘴。
这还叫……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他曾经只提过几句的,关于他父母的故事,有这么长,这么曲折。
他的父亲也曾高中榜眼,入朝为官;他的母亲乃是大户人家的温婉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若是平安长大,他也会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小郎君。
只可惜徐父被同僚陷害,被迫辞官,回乡路上又遭圣上暗中灭口。
数十年努力毁于一旦,他们差一点家破人亡。
怀着这样的仇恨,他竟放走了李商霓与李承羡,却又因此被褚王记恨……
明越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来,不仅是杀死他师父与父母的褚王,连同高高在上的皇帝,都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难怪徐吟寒不愿让八方幕归顺朝廷。
难怪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皇室,他就会变得寡言少语。
但这些东西,她与他相识数月,至今亲密无间,他藏在心底从未告诉过她,定有难言之隐。
“徐——”
话哽在喉间。
早知道,她就不强迫他说了。
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明越握紧徐吟寒的手,斩钉截铁道:“你若是不想面圣,那我带你逃吧?”
徐吟寒弯了弯唇:“你带我逃?”
明越颔首:“对呀,你能带我逃,我就能带你逃。”
“逃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就算要躲追兵一辈子,我也愿意。”
徐吟寒反握她手,摩挲着她纤瘦的指节。
“好啊。”
明越心念一动,看他嘴角漾出的笑。
……她有点后悔了。
她应该肯定地告诉林衣衣,徐吟寒就是世间最俊俏的少年郎。
“以后等明大小姐带我逃。”
徐吟寒亲了亲她的手指,薄息挠痒痒般扫过她手背。
“但明日,我也有想问个明白的事。”
明越抱住他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那我等你回来。”
等徐吟寒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她就带他离开。
*
清晨,徐吟寒随李承羡往乾清宫面圣。
殿宇被遮天蔽日般的茫茫大雾覆盖,琉璃瓦的屋脊陷入云雾,唯有脊上的鸱吻依旧昂扬伫立。
约莫是对他的身份颇有顾忌,下朝的官员对他避之不及。
等人走尽,皇帝移驾御书房。
手持拂尘的御前公公通报,皇帝只让徐吟寒一人面圣。
龙椅上的帝王正挥墨批阅奏折,徐吟寒走近,跪地拜安。
而后听见那道浑厚的声音:“坐吧。”
然而徐吟寒未动。
皇帝抬起头来,端详了他一会儿,叹息:“看见你,朕就像看见了当年的徐爱卿。”
“他当年也是如此,双膝跪地却挺胸昂首,字字铿锵向朕伸冤。”
那副倔强的模样,也一般无二。
皇帝放下御笔,慢慢搁起手中奏折。
“朕猜,你一定知道朕召见你是为何。”
徐吟寒作揖:“草民不敢揣测圣意。”
“罢了,江湖已是八方幕的天下,朕可不信你有什么不敢。”
皇帝盯着他,面容肃穆。
“朕知你举目无亲,此番召见你,也并非为了徐爱卿。”
“朕就问你一句,刺杀皇亲,该当何罪?”
……
黄昏之际,御前公公奉命送徐吟寒出宫。
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大门,他隔着珠帘,看见明越的笑颜。
她等了他很久。
只要徐吟寒能完好无损回到她身边,那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但没等她张开双臂,徐吟寒先一步拥住她。
他眼眶微红,神情恍惚,似乎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明越任他抱,安静拍拍他的脊背。
三日后的清明,明越随徐吟寒回黄耆山,去祭奠他的师父与父母。
黄耆古寨只剩残垣断壁,被大雪掩埋、风雨侵蚀,荒凉萧瑟。
古寨后十里外,枯木林中,立着三座墓碑。
明越将祭品放在墓碑前,起身,身旁人轻声开口。
“旦元那晚,若我没有遇见你,我一定会死在荒山野岭,与他们团圆。”
再往前推算,如果明越没有逃婚,没有将此事嫁祸给他,他会与褚王玉石俱焚,死得更早。
如果十五岁那年刺杀皇子,他没有追去衍回寺……
幸好他去了。
他现在站在明越身边,只觉得庆幸。
他手刃褚王,为父母师父报仇后,他依旧心存执念。
罪魁祸首是那位,被奸徒蒙蔽,未能明辨是非的皇帝。
可那日面圣,他恨了数年的皇帝,称他的父亲为爱卿,满口的哀叹怨怼。
他终于能问清楚,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害我爹娘的人,是陛下吗?”
没想到皇帝摇摇头,看着他:“是死在你剑下的那个人。”
君无戏言,徐吟寒也不会认为,贵为九五之尊的帝王会屈尊降贵欺骗他。
“朕那个弟弟,不但蛊惑朕的臣子自相残杀,还妄图借八方幕之手,残害朕的子女,朕当然恨,当年之事也实属无奈。”
“你替朕铲除了如此心腹大患,还平定匪乱,安定江湖,朕理应赏你。”
忽而,皇帝的脸阴沉下去。
“但全天下都知晓你冒犯皇权,扫了朕的脸面,朕也该罚你。”
“朕一向赏罚分明,剩下的,由你自己抉择。”
“是相互抵消,还是各自承担。”
空旷殿宇内,他的回音久久回荡,绕梁不息。
玉扳指一下一下轻叩御案,清脆却厚重。
“朕想起,你似乎与朝都明家的孩子相交甚密?她抗旨逃婚自是胆大包天,但真论起来,也是朕儿女的救命恩人,又有太子替她求情,便小惩大戒。”
徐吟寒抬起眼:“陛下要如何定罪?”
皇帝笑:“无非是名节有亏,禁足府中数载,算不得定罪。”
“真要旧事重提,你该是最恨她的那个,莫不是被她引诱,所以心软了?”
……
“那你是怎么答的?”
那天晚上,明越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了什么赏赐?”
徐吟寒指尖缠着她发丝,漫不经心玩弄:“常人不敢要的赏赐。”
他只告诉她圣上因此赏他圣恩,至于其他的,日后自有定论。
明越想了想,道:“难道是金银财宝,汴京府邸?”
徐吟寒轻嗤:“我哪有那么俗气。”
“……”
她倒希望他能俗气一点。
她只能问:“那你已经做好选择了?”
徐吟寒“嗯”了
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坚信,在圣上面前,他毫不犹豫做了一个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此时此刻祭拜师父与爹娘时,他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如在御书房,皇帝威严之下,他掀袍跪地:
“草民别无所求,只想请陛下,为草民与明家小姐赐婚。”
-----------------------
作者有话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