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溪见马车被大树挡住了,松了一口气,赶紧走过去想把马车弄上来,却发现往上拉的动作颇为费劲,无奈之下,只好朝洞口方向喊:“谢先生,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谢长君正在洞里收拾,闻声出来一看,长叹一口气道:“元小丫头,你何时能学会怜老惜弱?我这条腿正是愈合的关键时期,可经不起你反复折腾。”
元溪不好意思道:“那你在那儿别动,我找个绳子系住马车,
你往上拉,我往上推,成不成?”
谢长君还能说什么,只好应了。两人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将马车重新拉回来,停在平坦的地方。
元溪此刻只觉两条手臂快要不是自己的了,便钻进马车,打算歇一歇,却意外发现沈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目光直直地盯着车顶。
“你醒了!”
元溪惊喜地扑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刚才没吓着你吧?你感觉身上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飘向元溪,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张开。
元溪想起好半天没给他喂水了,他的上下唇因为长久的闭合都粘连在一起了,于是立马取来水囊,给他喂了口水。
苍白干裂的双唇沾了水,看上去恢复了一点血色。
元溪看着高兴,柔声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不等他反应,她又想起了什么,扭头迅速钻出马车。
“谢先生!谢神医!沈崖醒了,你快过来瞧瞧啊。”
谢长君方才听到动静,已经知晓了,心中颇有些惊异,一面感慨沈崖这小子的恢复力真是惊人,一面琢磨着待会儿怎么震慑住他才好。
他慢慢踱到马车边,拿着腔调道:“我可不敢走近看他,若是又被刺了一剑,怎可是好?”
元溪忙道:“不会的,他现在根本伤不了你,不是,他从现在开始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保证。”转头又对沈崖道:“默怀,你受了重伤,是谢先生救的你。他现在是我们的恩人,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沈崖闻言闭上了眼睛。元溪只当他答应了。
“谢先生,沈崖已经知道了,只是他现在还没力气说话,你放心过来吧。” 说罢让出了马车上的位置,交手站在一旁,先前眉宇间的愁惧之色去了大半。
谢先生哼了一哼,上了马车,见沈崖眼皮都不抬一下,正想讥讽他几句,却听身后传来元溪不安的声音。
“谢先生,沈崖才醒过来,虚弱得很,之前他刺伤你的事,可不可以过些时日再议啊?”
谢长君闻言,压下心中的不爽,“我晓得轻重。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从马车上弄下来,然后你把车子弄回去毁掉,明白么?”
说着,他探身过去,用底下的毯子把沈崖裹起来,往外一拖,与元溪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沈崖连人带毯子一起抬到山洞里去。
自沈崖醒转过来,元溪心情松快了许多,此时见他高大的身子被毯子包成长条,被她和谢长君抬来抬去,很是滑稽,有些想笑,又有些难受。
谢长君的这处山洞,从外头看,满眼皆是重重藤蔓,如群蛇般交缠错绕,是个绝佳的隐蔽之所。掀开这层藤蔓,便能见到一处半人高的窄小洞口,人要进去须得弓着身子。进了洞口,往里走几步,便渐渐开阔,能站直身子了。
将人抬到洞里,元溪马上掀开毯子,见沈崖仍是闭着双眼,眉头微微皱起,似是不快的样子,便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慰道:“你受了重伤,现在还不能走动,我们只能这样了。”
见他没有反应,元溪微微有些失落,但想到他经此大劫,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心神定然受了很大的冲击,一时缓不过来,便不计较他的冷淡。
“我要去忙了,你在这里乖乖的,听谢先生的话,好吗?”
说完她就要起身,却感到小指被轻轻拉住了。顿时,元溪的心里仿佛也有一根弦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见沈崖重新睁开双眼,昔日凛凛生威的凤目里,此刻盛满了无助与茫然,她鼻头蓦然一酸,含泪在他脸颊般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在这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我回来……回来再跟你说这两天的事。”
谢长君这时走过来,一副被酸掉牙的神情,“快走快走,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演依依惜别这一出!迟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知道么?”
沈崖一听,勾住元溪小指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眼里也多了几分急色。元溪不去看他,掰开他的手,利落地起身。
“谢先生,沈崖就拜托你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你不要欺负他。”
谢长君瞪她一眼:“我是那种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人么?”
元溪讪笑一声:“不是不是,谢先生最是重道义之人。我先走了。”说完就钻出洞外,没影了。
谢长君听着洞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回头看向沈崖,见他眼巴巴望着洞口。
两人视线相撞,沈崖又一脸厌弃地闭上了眼睛。
“嗐!你这臭小子,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么?”
“怎么,还在恨我昨日踢了你一脚?还是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啧啧,这都是你应得的,也别怨我。老老实实受着吧,你还有的是苦头吃呢。”
“你还生气?为了救你,我和元丫头费了好大的力气,你还有脸生气!好个白眼狼!”
“啊呀,忘了给你换药了,哈哈,你放心,我下手很轻的。”
“咦,你怎么不喊疼啊?难道这块肉坏死了没感觉吗?不可能啊。”
“你抗拒也没用,反正我承诺过元小丫头,要把你救下来。嘿嘿,你知道她是用什么作为交换的吗?”
沈崖蓦然睁眼,冷冷盯着聒噪个不休的谢长君,哑着嗓子问道:“什么?”
“哟,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伤了哪处筋脉变成哑巴了呢?”
沈崖不言,突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长君动作一顿,笑道:“你别逞强。现在我把你扔下山去,你都只能干瞪眼。我是看在你妻子的面子上,才帮你医治的。虽说我昨日踢了你一脚,但你也刺了我一剑,相比之下,你还是欠我的。我说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了,那可怎么行?”
见他仍是固执着不松手,谢长君有些无奈,解释道:“昨天你昏迷过去后,那处山上突然有山石滑下,我刚好被压在一款大石头下,是她移开石头,救我出来,因此我才答应救你的。”
沈崖闻言松开谢长君,方才的举动耗费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于是又沉沉闭上双目。
“你别睡啊!还得喝药呢,起来自己喝,现在可没人喂你。”
……
因往回走是下山,且车上少了一个大男人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什,元溪这次轻松了不少,加上她害怕撞上坏人,因此将马车推得飞快。
找到一处山坡陡峭之处,她狠狠心,将陪伴自己一路的马车推了下去。马车跌跌撞撞滚下山坡,很快就四分五裂,看不见了。
做完这些,她立即回转,不敢停留。
初冬的山谷静悄悄的,只有不时的鸟鸣和风儿穿过林木的声音。
走过几道弯,见到一片干燥平整的草地,元溪忽然脱力,直接往地上一倒,就这么睡下了。
其实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身体太累了,意志力和体能已到了极限。之前对未来的恐惧大大激发了她身体的潜能,此刻完成了谢长君交代的任务,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冬日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像一块轻轻柔柔带着暖意的丝绸,盖在她的身上。即便闭着眼睛,眼前也并非一团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干草的清芬,微风还不时带来丝丝缕缕的陌生气味,像是果实成熟的气息。
她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滩烂泥,身子在一点点往下沉。
但她并不害怕,因为与此同时,她也感到自己被托住了,被身下这片土地托住了。
广袤而深沉的大地永远在默默托着她。
元溪不禁流下了泪水,泪珠滑过鬓角,落在草地上。
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感到自
己渐渐与这座山融为一体,感到自己被天上的太阳、身下的草地以及山间的微风所保护着、所支持着,方渐渐对未来的日子有了信心。
元溪,你可以的。
慢慢往前走,不要怕。
……
日头渐渐升高,元溪恢复了些气力,精神也振作起来,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往回走。回山洞的路上,不像之前那样要赶时间,她便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注意可有什么成熟的果子。
运气似乎好转,她还真找到了一株野山梨树,树上挂着不少圆圆的梨子,虽然又瘦又小,但也令她喜出望外,赶紧跳起来摘了低处的几个梨子,用衣裳一角搂着。
走了几步又远远瞧见一丛矮矮的灌木,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小果实,便又兴冲冲过去摘。虽然她不认识,但想来谢长君是认识的,回去问问看能不能吃。
这样一想,她忽然觉得遍山都是宝,可惜自己带不了许多,后面只沿路摘了一些黄褐色的蘑菇。
*
谢长君收拾完沈崖的伤,便在洞外坐着晒太阳,见元溪回来了,扯了扯嘴角:“哟,收获不少啊,都是些什么啊?”
元溪喜滋滋道:“野梨子,红果子,还有鲜蘑菇。”
说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松下衣角,将怀中之物通通摊在地上,给他看!
谢长君往地上扫了一眼,差点蹦了起来:“我好不容易从阎王那里抢回一条人命,你居然想一下子送走三条!你们夫妻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吗?”
元溪睁大了眼睛:“所以不能吃吗?不会吧,这个不是梨子吗?”
见她一副无辜茫然的表情,还怪可爱的,谢长君一下子熄了火,淡淡道:“是野梨,能吃,就是不好吃。不能吃的是蘑菇,这叫毛锈伞,有毒,赶紧扔了。”
元溪低头看着那几朵蘑菇,还怪可爱的,居然有毒。她又指了指那红色小果子:“那这个呢?”
“这是火棘果,好吃的。”
元溪松了口气,三样有两样能吃,他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那沈崖能吃吗?”
“火棘果是可以的,梨子先不要吃了。”谢长君指了指身旁一堆东西道:“这是我前日挖的山药和葛根,待会儿吃这个。你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看见一片竹子就转弯,前头有一条小溪,你去把这些东西洗洗。”
“待会儿去。”元溪扔下这句话,一头钻进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