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溪一进来,又要给沈崖喂水,但他这次抿了一口就摇摇头不喝了。于是她又捡了几粒饱满的火棘果塞到他嘴边。沈崖慢吞吞地吃了,又用眼神示意她自己吃。
元溪便将掌中剩下的全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液顺着口腔滑进食道,冰冰凉凉的。
两人默默相望了一会儿,元溪笑笑道:“我要出去了,不然谢先生又要催我。”
沈崖点点头。
元溪出了洞,谢长君已经把要清洗的食材放在一个竹篮,一提就能走。她按照他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山间小溪。
溪水清澈寒冷,让冬日从来不碰冷水的她冻得龇牙咧嘴。快速洗了一番手和脸后,她直接放整个篮子浸在溪水里使劲摇晃,反复几次,冲洗掉山药和葛根上大部分的淤泥,然后再一根根拿出来清洗,最后又洗了几只梨,一边提起竹篮往回走,一边啃一个梨子。
果肉板结,酸啾啾的,确实不好吃,好在还有不少汁水。元溪吃完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回到山洞,谢长君在洞里生了一堆火,柴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的水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气儿。元溪赶忙放下竹篮,将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放在热气上暖暖。
谢长君将山药和葛根放进锅中。
元溪诧异道:“怎么不去皮?这样如何能吃?”
谢长君盖上了锅盖,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究什么?有口热的就谢天谢地了。”
“等等。”元溪走到一旁,从马车上扒拉下的物什里找出了一包肉干,“把这个也放进去。”
谢长君满意道:“不错不错,还有肉干,这下连盐也不用放了。”
元溪:“……”
“谢先生,你住在山洞里的时候,不吃肉吗?”
“要是有兔子撞死在我这洞口,倒是会开一回荤。”
“你劫人不是挺熟练的吗?怎么不会打猎呢?”
“我又不是猎户,为什么要会打猎?你要是想吃野味,可以找上山的猎人交换。”
“这山里还有猎户?我怎么没遇过?”
“当然有了。我就认识一位,本事大得很,只是冬天不常上山。”
元溪忧愁道:“沈崖他受了伤,失了那么多血,最好是吃一些肉补补。”
“我已给他吃了补气生血的药,你不用担心,他命硬着呢。”
元溪闻言,略放了心,又听他道:“元丫头,我告诉你,男人啊,不能惯着,你越是惯着,他越会蹬鼻子上脸。你看看,你为了他忙活来忙活去,他却屁都不放一个。哎!我一个外人都替你不值。”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元溪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头子又开始使他那攻心之计了。
她嘟嘴道:“沈崖才不是这样的人。”说完往沈崖那边瞥了一眼,见他盯着自己,连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别听他胡说,我们好着呢。我不去他那儿了,就在这里陪着你。”
谢长君冷笑一声,揭开锅盖,拿勺子搅拌了几下,食物的香气幽幽飘了出来。
元溪闻到肉汤的香气,肚子咕噜一声,有些坐不住了,忍了片刻又期期艾艾地蹭过来:“谢先生,汤做好了没有啊?沈崖很久没进食了。”
谢长君不耐烦道:“他不是吃了不少药么?饿不死。”
元溪唯唯诺诺,顺势又在火边坐下。
半晌后,谢长君终于揭开锅盖,拿出两只陶碗,“我一个,你们俩用一个。”
元溪等谢长君盛了一碗山药葛根肉汤,自己再盛了一下碗,用勺子将山药葛根压烂,走到沈崖身边。
沈崖摇了摇头,“你先吃。”
“那你喝口汤,暖暖身子。”
“你不吃,我就不吃。”
“你吃一口,我再吃。”
“啊——”谢长君突然咆哮一声,“我是造了什么孽啊?你们俩这样折磨一个独身老人的耳朵,还有礼义廉耻吗?这是我的山洞,不是你俩的卧房!你们的脑子是坏掉了么?再推来推去谁也不要吃了!”
元溪闻言脸色爆红,不再推让,赶紧埋头吃了起来。
山药软糯,葛根绵软,煮了半日的肉干咸度适中,热乎乎的汤汁一口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起来。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事故,此时坐在昏暗的山洞里,坐在火堆旁边,慢悠悠地用上一碗又香又浓的肉汤,她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三人将一锅汤都吃完后,都有些懒洋洋的了。
谢长君冲着元溪道:“你待会儿去把锅碗洗了。”
元溪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待会儿去,我要睡一会儿。”
谢长君没吭声,他也打算眯一会儿。山洞条件简陋,睡觉也不过是在平整的地上铺床被褥而已。这里是他的山洞,他自有盖的。
马车上有两张毛毯,元溪都给留了下来。此时一张垫在沈崖身下,一张盖在他的身上。虽是初冬时节,但这洞口朝南,没什么风,加上火堆烧着,并不冷。
元溪钻进毯子里,想着之前谢长君骂他俩不要脸的话,便离沈崖远了些,规规矩矩地躺着,过了一会儿,又从毯子下面悄悄去拉他的手。
躺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还没多久忽然被沈崖摇醒。
沈崖一脸焦急:“有人正在逼近,赶紧灭火。”
元溪顿时睡意全无,立马起来,跑到谢长君身边,使劲推了推他:“谢先生,有人正在逼近,赶紧灭火!”
“啊?”谢长君揉了揉惺忪睡眼,不
敢怠慢,立即踩灭了火堆,然后一个闪身,缩到洞穴最里头,紧紧贴在墙壁上。
沈崖也撑着墙站了起来,元溪还来不及惊喜,就见他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赶紧去扶他。
他摇摇头,低声道:“拿我的剑来。”
元溪惊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只为了以防万一。”
元溪只好取了他的剑来,沈崖一手执剑,一边扶着墙,艰难挪到靠近洞口的地方,然后坐了下来。
见元溪跟在自己身后,他眉头一拧,用气声道:“你到谢长君那里去。”
元溪不走,还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崖缓缓眨了下眼睛,低低安慰道:“我说话很累。你乖一些,好吗?”
元溪见状,只好退到最里头。谢长君见她眼中泪光闪闪,喉头滚动了一下,须臾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瓶子,往沈崖怀里一掷,然后脖子一歪,做了个翻白眼吐舌头的表情。
沈崖明白了,这是毒药,遂点了点头,将瓶子攥在手里。
三人躲在洞里,大气也不敢出。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洞外的一阵风声、一声鸟啼都被无限放大。片刻后,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连呼吸都要忘了。
好在,这几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藤蔓后还有一个山洞,就这么走了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元溪松了一口气,但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刻,谁也说不准那几个人会不会突然回来。
半日后,之前的脚步声又近了,隐隐约约还有说话的声音。
“依我看,多半是摔下悬崖了,被狼吃了也说不定。”
“知府大人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哼!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山这么大,路这么难走,天还这么冷,叫他来试试!”
“你也别埋怨,我们就是干这个事的,上头的吩咐照做就是了。”
“我倒想了个主意,反正大伙儿进山寻了一遭都没找到,那也别再折腾了,就在山脚下守着呗。就算沈崖和他夫人命大没死,还躲在山里,终究也是要出山的。”
“妙极妙极,这样我们也少受些罪,就在几处路口等着,来个守株待兔!”
“是也是也,你也学乖了。”
……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沈崖脱力般往壁上一靠,手也软垂下来。元溪赶紧过去,捡起他的剑收在一旁,扶着他回来躺下。
谢长君在洞穴一角捣鼓了半天,找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团黑乎乎的不知什么东西,递给沈崖,淡淡道:“嚼着吃。”
沈崖接过,也没问是什么,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谢长君道:“安全起见,我们今天都不要出去太远了,锅碗也不必洗了,好在还有水和干粮,一时饿不死。”
元溪担忧道:“听他们的意思,是要在山下守着,那我们要怎么出去啊?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谢长君哼了一哼,“下山的路那么多,我不信他们能把青羊山围得密不透风。过些时日,我们就下山。”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洞穴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谢长君心有余悸,不敢烧火,万幸三人下午刚饱餐一顿,又没什么消耗,眼下也不饿。
谢长君幽幽叹道:“睡吧,睡下就暖和了,就不用惦记着火堆和晚饭了。”说罢自己倒头就睡。
元溪觉得有理,也同沈崖躺下了,只是睡不着,趁谢长君此时看不到这边的动静,便伸手环抱住了沈崖。
洞外,风声渐紧,在山间呼啸着,时大时小,时尖时粗,有些可怖。
洞内的寒意更甚白天。
元溪摸黑起身,将自己那件狐皮斗篷搭在毯子上。这下暖和多了。
外头北风呼啸,危机四伏,但洞内寂静又安全,毯子里更是温暖如春。
他们像窝在母亲的子宫里一般,静谧而安宁。
元溪搂紧了沈崖,挨着他温热的身体,忽然感叹:
“我们好像两只小兽啊。”
沈崖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元溪继续道:“天黑了,所以我们就睡下了。”
“明天天亮了,我就出洞去寻找食物。”
“我觉得我是一只小老虎,你呢,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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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部分,我是打算走温馨风来着,大冬天看点暖暖的[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