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呢?
黑暗中,沈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随口道:“我跟你一样。”
嗯?元溪歪着脑袋,有些不满地咕哝道:“你学我干什么?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老虎,那是因为我属虎,你又不属虎,你怎么能是老虎呢?你是属狗的,你应该是一只小狗。”
沈崖默然不语。
元溪以为他不高兴做小狗,又道:“那你是一只大狗,行了吧?”
沈崖嗯了一声。
元溪见他兴致缺缺,遂哄道:“好吧好吧,你也是老虎。我们是一样的,是好伙伴,白天一起玩,晚上挤在一块儿睡觉,你说好不好?”
“好。”
元溪说得起劲,继续道:“我们现在不是人了,只是两只小老虎,所以什么也不用想,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你说是不是?外面的风刮得再厉害也没关系,我们的窝里是暖暖和和的。你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到大天亮——”
背后突然响起谢长君阴恻恻的声音:“其实我也未尝不会打猎。”
元溪吓了一跳,赶紧噤声,往沈崖怀里钻了钻,合眼酝酿起睡意。
谢长君冷哼了一声,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作为一个断情绝爱的五十多岁孤寡老人,他真的很讨厌有男女在他面前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什么两只小老虎,他听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愚蠢无聊的年轻人,刚逃出生天就有闲心谈情说爱,简直昏了头!不知前途险恶,把光阴和体力耗费在虚幻的情爱上,可笑可笑!
要不是被他出言打断,他俩说不定就要在他谢长君的领地里啃起来了。
成何体统!岂有此理!他坚决不能让此事发生!
元溪那边已经静悄悄的了,谢长君仍是气闷,带着一肚子邪火睡下了。
——
因昨晚睡得早,次日天刚蒙蒙亮,元溪就醒了,刚揭开毯子一角,就感到一股寒意缓缓渗了进来,遂又缩了回去,作了好一会儿心理斗争后,才悄悄起身。
虽然昨日听到那搜山的人说不上来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因而她要借着模糊的天色,去溪边把该洗的东西都洗了。
清晨的溪水更是刺骨。元溪以前哪里受过这等苦,洗着洗着就想哭,可是想到沈崖的伤势,人家受了那样重的伤都不吭声,她碰碰冷水算什么呢?便是谢长君,腿上也被刺了一个口子,更不要说那些死在山谷的侍卫们。一行人里,她已经幸运至极,还抱怨什么呢?
元溪给自己打着气,笨拙而慌乱地洗好了器具和一些衣物,便匆匆回了山洞。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谢长君已经起来做好了早饭,仍是一锅肉干山药葛根汤。
不同的是,今天的汤里多了几根翠绿的……草?
谢长君翻了个白眼,“这不叫草,这是野蒜。你们这些公子小姐,就是没见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傻得冒泡,叫人寒心。”
一旁无辜躺枪的沈崖:“……”
元溪讪讪一笑:“谢先生,这是你早上出去找的吗?你的腿可大好了?”
“那当然了。这点皮肉伤算什么?”谢长君顿了顿,话音一转,“不过嘛,我毕竟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多休养。等会儿我告诉你几个挖野菜的好去处,你去跑一趟。”
元溪听说是要自己去挖野菜,顿时有些要去打猎的兴奋感,赶忙答应了。
沈崖:“我和你一起去。”
元溪急道:“不行,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出去?”
“我已经能走了。”
元溪先是一喜,然后又生气道:“谢先生破了个口子都知道要安生休养,你受了重伤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谢先生,你说是不是?”
谢长君咳了一声,道:“元丫头说的是,你现在不要多动,就在洞里好生待着。反正你都这样了,陪她一起去又能帮什么忙呢?不拖她后腿就不错了。”
说罢见沈崖脸色发白,他隐隐有些快意,转头又对元溪道:“你放心去吧,我替你在洞里看着他,保证不让他乱跑。”
元溪点点头,垂下头迅速扒完早饭,然后跟谢长君问清楚了要去哪些地方,背着他给的竹篓,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到了洞口,她又踌躇了,思忖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来。见沈崖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下一软,往回走了几步。
沈崖今日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之前眼睛下方不知为何,隐隐有些青黑。眉头拧着,皱出两道小小的褶子。
元溪伸出拇指去按了按他的眉头,想把那碍眼的皱褶抚平。
沈崖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默默地由着她摆弄,似是知道自己错了。
元溪瓮声瓮气地道:“我要去打猎了,你在家里等我。”说罢也不等沈崖反应,便掀开藤蔓出去了。
元溪一走,山洞里只剩下谢长君与沈崖。
两人坐在火堆边,相对无言。半晌,沈崖扭过头去。
谢长君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道:“元丫头可怜哟,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谁能想到成亲后却受了这么多罪,哎,说到底还是遇人不淑啊。”
说完他觑了沈崖一眼,见他腮帮鼓动,心中暗乐,继续戳人肺管子:“我看啦,元丫头还是很走运的一个人,只是跟在不走运的人身边,运气也跟着不好了起来。眼下虽然暂得喘息之机,可往后嘛,难说难说。”
沈崖缓缓扭头,直视着他,“怎么说?”
谢长君按捺住兴奋,慢条斯理道:“虽然我从前与你们夫妻有些过节,但我倒是挺喜欢元丫头的。她有难,我看见了,怎么也得帮一把,何况她还救了我。要是只有她一个人,我不日便能带她下山,避人耳目将她送回元家,可是眼下多了一个你,那就难说喽。”
沈崖沉默半晌,艰难开口问道:“我还有多久才能康复?”
“哈?你还想着康复?”谢长君惊讶地摇摇头,叹道:“你也是遇到了我,才能保住一条命。至于康复,那是难于登天、痴人说梦。”
沈崖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我今日已经感觉好多了。”
“不错,你是好多了,但也就这样了。”
“什么叫就这样了?”
火堆里的干柴突然一声爆响,冒出小小的金色呲花。
谢长君拿起火钳,闲闲地拨了拨火,淡淡道:“之前元丫头在这里,我不好说。现在实话告诉你吧,也叫你有个心理准备。”
沈崖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长君,等着即将来临的命运的审判。
“你已经是半个废人了。”谢长君望向他,目光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怜悯,“别说能跑能跳,就是恢复到正常走路,也要看运气。带着你这么个拖累,也不知元丫头何年何月才能下山?”
沈崖脸色瞬间煞白,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你是故意吓唬我的,对不对?为了报复我之前刺你的一剑。”
谢长君微微一笑,道:“不错,这正是我的目的,但我说的也是事实。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感受不出来吗?不要欺骗自己了。你见过谁受了如此重伤,还能活蹦乱跳的?虽然我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出来,但你的元气也大为损伤,说句不好听的,还能活几年都未可知。”
见沈崖不做声,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还不肯认命,谢长君又道:“其实除了医和毒,我对玄学也有所涉猎。你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幼年丧母,少年丧父,没有一个活着的血亲,成家后又事故不断,身边的侍卫跟着你葬身山谷,妻子受你连累不止一次,奔波受苦,朝不保夕。”
他顿了顿,觑了眼摇摇欲坠的沈崖,想起那张灵秀可爱的脸,忽然有了几分顾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心一横,说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啊。但凡与你亲近的人,都会被你克到。若是对方气运旺盛,倒还不会太倒霉。一般人,非死即伤。”
——
元溪按照谢长君的指示,先是到离山洞最近的竹林去挖冬笋。
初冬时节,竹子傲然挺立,郁郁苍苍,放眼望去,地上冒出不少尖尖的笋头。元溪心喜,放下竹篓,拿出一只铁铲,就地挖了起来。一开始她还不熟练,一连铲烂了好几颗冬笋,渐渐摸索出了技巧,便能挖出一整颗肥硕的冬笋了。
等竹笋装满大半个竹篓,她又去找酸枣树。一路上,她的眼睛注意着脚下,见到有野荠菜和野蒜,便挖下来带走,走走停停,半日后到了小酸枣树前。树上的枣子虽然不多,风味却是不错,酸甜可口,枣香浓郁。元溪把能够得着的全摘了,高处的便让鸟儿们吃去吧。
摘完枣子,竹篓已经沉甸甸的了。元溪想了想,见日头还不高,山谷静悄悄的,弥漫着清冷微甘的气息,心情轻松,决定再往前走走看。
没走几步,她竟然看到不远处有棵柿子树,几只红灯笼般的柿子颤颤巍巍地挂在枝头。
元溪大喜,快步走了过去,到了树下才发现柿子离自己颇高,便是跳起来也摘不到。
那是红通通的柿子啊,甜蜜柔软的柿子。
元溪舍不得就这样离去,踌躇了一会儿,放下竹篓,卷起袖子,决定爬树!
她小时候是会爬树的,现在生疏了,折腾了半日,只攀上最矮的一个树杈。不过这样也能摘到一只柿子。
她极力伸着手臂,去够那近在咫尺的柿子。那柿子却狡猾得很,被她一碰就溜走了。反复几次,元溪失去了耐心,准备打柿子一个措手不及。
她一手攀住树干,身子往前一冲,手终于抓住了柿子。然而,还来不及高兴,她便一个重心不稳,从树上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元溪被摔懵了,屁股和背后传来钝钝的痛,右手上湿湿凉凉的,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柿子,她的柿子!
被她一掌按烂了,全是泥!流出来的橘红色果肉和汁水仿佛在昭示着它曾经的甜美诱人。
元溪愣愣瞧着自己的右手,突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坏柿子,坏柿子……
半晌,她止住眼泪,爬了起来,本想赌气将手中的烂柿子一把扔了,砸个稀巴烂,又不舍得自己辛苦摘来的果子全打了水漂。可这柿子脏兮兮的,她也没法吃。
最后,她将烂柿子放在树杈上,这样也许会有鸟儿来吃。
这样想着,元溪心情好了许多,背上竹篓往山洞的方向走。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思念沈崖。
她想要他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