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溪背着竹篓往回走,经过小溪时,远远瞥见一个人影蹲在前方,唬了一跳,忙不迭躲在一棵树后,随后定睛一看,却是谢长君来到溪边洗菜。
她放下心来,快步走过去招呼:“谢先生,你怎么来呢?我夫君若是要人照顾怎么办?”
谢长君闻声转过头来,斜睨着她道:“我就洗个菜的功夫,他就病死了不成?你久久不归,若指着你,我怕是要先饿死在洞里了。”
元溪干笑一声,将竹篓放下,先洗了洗手上残余的柿子汁,再去清洗冬笋上的淤泥。
“谢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现在的伤势怎么样呢?”
谢长君不耐烦道:“他不是已经好多了吗?都能扶着墙走了,你看不见吗?”
元溪沉吟半晌,语气带着些微紧张:“我是想知道,这么重的伤,他……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谢长君觑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下来,“他的伤势看着吓人,其实都避过了要害,
没有伤到骨头,若是及时救治加上好好调养,恢复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眼下在深山,条件简陋,药物不丰,效果肯定是要打些折扣的。”
元溪闻言,不由咬了咬嘴唇,眉宇间又泛起忧思。
谢长君:“你也别太担心了,你这个夫君体魄强悍得很,便是现在把他扔了,估计也能活下来。”
元溪瞪了他一眼,咕哝道:“我才不会扔下他。”
两人在溪边洗完菜蔬,一前一后地往山洞走。进了洞,还来不及卸下竹篓,元溪忽然心头一跳,洞里空空的,沈崖人呢?
“谢先生,沈崖去哪里呢?”
洞外的谢长君忽然有些慌神,“啊?他不在里头睡着吗?”
元溪双腿一软,明明知道那平坦的毯子下不可能藏着一个人,仍是大步迈过去,将其一把掀开。
空空如也。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击中了她,抓着毯子的手不由颤抖起来。
谢长君讷讷道:“说不定是出去转转了。”
元溪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含泪看着他:“毯子里一点热气都没有了,可见他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他伤得那么重,自己能去哪里呢?他会不会是被人抓走了?”
“不可能,这里里外外都没有被人闯入的迹象。”
“那他到底去哪里呢?他的剑也不见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离开呢?”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从她的眼眶里冒了出来,“你答应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会照顾他的。他怎么被你照顾得不见了?”
谢长君跺了跺脚,心里暗骂沈崖给他找事,“我怎么知道?我出去洗菜也是错吗?我洗菜不还是为了做饭给你们吃吗?我帮你还帮错了吗?”
元溪闭上眼眸,止住眼泪,吸了吸鼻子,摇摇头道:“谢先生,对不起,我不该怪你。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沈崖不见了,我……”
她哽咽了一下,不再说话,直接冲到洞外。
谢长君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下一沉,跟着出去了。
“你要去哪里?冷静一下,说不定他没事呢。”
元溪头也没回,带着哭腔回道:“我冷静得很,我要去找他。”
谢长君见她竹篓都忘了卸下来,就这么去找人了,一时五味杂陈,朝她吼道:“好好,我也去找,行了吧?你去东边,我去西边。”
*
元溪一边走,一边悲悲切切地抹眼泪。她知道现在不应该哭,泪水打湿眼眶就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了,但是眼睛后面好像藏了个湖,有无穷无尽的水要淌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好起来了,为什么生活又给她沉重一击?
她已经很努力了,她带回来那么多能吃的东西,急于跟沈崖分享收获的喜悦,为什么他消失了?
她还没跟他说自己摘柿子摔了一跤的伤心事,为什么就让她再次体验失去的感觉?
元溪心中一阵抽痛,视线再一次模糊,等她揩去眼泪,忽然发现远处一个小坡的下方,蹲着一个身影。
沈崖!
她睁大了眼睛,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朝他飞奔过去。
沈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暗自神伤,忽然听到上方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里立刻咚咚打起鼓来,不敢去看,还立时往后缩了缩,垂下头来。
元溪一边跑,一边愤怒地叫道:“沈崖!沈崖!你别躲!我看见你了!”
沈崖闻言,心中说不上来是喜是悲,一时不知该逃该迎,怔忡了半晌,扶着剑站了出来。
只见元溪正飞快冲自己跑来,小小的身影渐渐变大,背后的竹篓还一颠一颠的。沈崖顿时眼睛一热,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了一样,连忙拄着剑,从一条斜斜的小道走到上方的路上。
刚走上来,元溪也赶了过来,一把扑到他怀里,沈崖被撞得一个趔趄,不由退后一步,“嘶”了一声。
元溪猛地抬起头来,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刚才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沈崖嘴唇微微颤抖,并不回答,伸手要为她放下竹篓。
元溪推开他的手,自己把竹篓往地上重重一撂,继续红着眼继续质问道:“出门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叫你好好的在家等我,你为什么不等我?”
见沈崖垂眸装死,元溪泪水又夺眶而出,“不是说不会再丢下我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沈崖猛地抬起眼,“没有,我没有想丢下你,我只是……我只是很痛。”
“你哪里痛?是肩膀还是肚子,还是腿?我们去找谢先生,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哪里都痛,身上痛,心里也痛,每天都在痛,我真的受不了了。”沈崖深吸了一口气,惨然一笑,“谢先生救不了我。何况这样破败的身子,我、我也不想要了。”
元溪怔怔地看着他,小脸渐渐露出凄惶之色,颤抖着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你都能走这么远的路了。谢先生说你恢复得很好,我再让他给你用最好的药。”
沈崖一听她提谢长君,心中更加绝望,喃喃道:“我不要治了,我不治了,别费力气了,溪妹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已经足够了。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容我自生自灭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啪”!
沈崖脸上多了个淡淡的巴掌印,愕然地望向她。
“你发什么疯!你既然求死,为什么之前不直接死掉?为什么要在我和谢先生辛苦救回你后想着去死?为什么你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为什么你老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让我难受的事?”
一口气骂完,元溪又哭着抱住他,“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们俩当初一起死了。”
沈崖闻言,一股尖锐的痛意迅速从胸口扩散到全身,令他几乎站立不住,泪水不禁涌出眼眶,连连摇头:“不,你不会死的。你的命很好,你会好好活下去的,你还有很多福没有享。”
“你死了,叫我怎么好好活下去?我不要失去你。不要动不动就离开我,好不好?”
沈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离开我,你也可以活下去。和我在一起,反而有可能给你招致灾祸。”
他顿了一会儿,苦涩道:“我的命不好。”
“胡说八道!既然你说我的命好,那能做我夫君的人,怎么会命不好呢?而且你二十岁就打胜仗做将军了,你很好!我看你还是太久不读书了,才会被这种怪力乱神之语扰乱心智。”
沈崖默了一会儿,“我现在这样只会拖累你。要不是我,你早就可以下山了。”
“你没有拖累我!你醒来了,我不知道有多庆幸。只要你还能喘气,就是在帮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害怕的事就是你不在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吓我了。”
“若不是跟着我,你怎么会受这么多的苦?还有沐阳他们……都是我害了大家。我每天都忘不了他们在我面前倒下的画面。”
元溪心中一紧,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露出水面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了。明明罪魁祸首是坏人,你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对罪责大包大揽?
“你觉得是因为跟着你赴任,大家才遭此飞来横祸,但要是圣上不给你这个任命,不就没有这回事了吗?要是你没有打赢蛮族当了将军,朝廷又怎么会重用你?照这么推下去,所有人受了罪就应该怪自己的爹娘,若是没有被生下来,也就没有这么多痛苦了。但爹娘也是自己的爹娘生的,算来算去该去怪谁?”
沈崖心头震动,半晌无言。
元溪继续道:“你的部下们若是在天有灵,难道会想看到你寻死觅活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养好身体,等待时机复仇。”
沈崖艰涩开口:“我
怕是……好不了了。”
元溪猛地摇头:“不会的,谢先生说你能恢复个八成,他跟我保证过。”
“他、他真的跟你这样说?”
“当然了,他还说你身体比一般人强悍很多,恢复速度快,要不是在这里缺药少食,还会好得更快。”
“若是我不走运,以后还是不能像常人一样生活怎么办?你不嫌弃这样一个虚弱的丈夫吗?”
元溪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打量我是那等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
沈崖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委屈你。”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就算万一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也没关系。每个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年纪越大,经受的病痛也就越多,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幸免。我也会生病,要是我生病了,病得很重,你会嫌弃我吗?”
沈崖长臂一舒,将她纳入怀中圈紧,摇头道:“你会一直好好的。”
元溪轻抚着他的后背道:“所以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对自己宽容一些好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受了这么多的伤,就不要再自己伤害自己、自己欺负自己了。”
沈崖心中酸痛,半晌点了点头。
元溪现在有些不敢信他了,道:“你是真心的吗?要是又骗我怎么办?”
沈崖松开她,捡起方才扔在地上的剑,环顾了一下四周,挪到附近一株年轻构树前,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树干顷刻断为两截。
他咬牙道:“我沈崖日后若再不珍重此身,便如此树!”
元溪一呆,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下你放心了吧?”
元溪愣愣地点了点头。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群峰生岚,层林尽染。元溪背着竹篓,沈崖拄着佩剑,两人慢慢往回走,心情渐渐从激荡转为宁静。沈崖听着元溪说摘柿子从树上摔下来的事情,心中又怜又痛、又愧又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专心养伤,早日支棱起来。
——
元溪回到山洞,见谢长君还未回来,急道:“不好,谢先生也去找你了,哎呀,但愿他找不到就快点回来吧。”
沈崖默不作声。现在想来,谢长君早上对他的一番话是半真半假,去寻找他多半也有心虚的原因。他不打算把谢长君刺激自己的那番话告诉元溪。毕竟她与谢长君相处得还不错,谢长君也挺照顾她的,何必让元溪与这么个医毒双绝的江湖人士生了嫌隙呢?
见元溪愁眉苦脸的,沈崖道:“谢先生对青羊山熟得很,应该不会有事。山里这么大,你要是去找他,路上多半会错过,到时候更麻烦。不如我们就先做饭吧,等他回来了,刚好能吃上。”
元溪思忖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又道:“那我把竹篓放在路边,他一见到就知道我们回来了。”
沈崖点点头,去坐在谢长君往前的位子上,生起了火。
元溪把锅加上,放入肉干和大量洗好的山药和葛根,倒入清水。沈崖本来还想剥几只冬笋扔进去煮,但两人皆觉得这样煮好像有点奇怪,遂又放弃了。待山药和葛根煮烂了,元溪又往里头加了野荠菜和少许盐。
煮好后,两人坐在火堆边等着,一会儿望望锅里,一会儿望望洞外。
元溪摸了摸肚子,咽了咽口水,“要不你先吃吧,你要养伤,谢先生知道了不会怪你的。我等着他就是了。”
沈崖摇摇头,“我等他。你忙活了大半日,先吃吧。”
“你饿坏了,身体更难养好了。”
沈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里头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之前谢长君给他的黄精。
“我吃这个就好了,反正药食同源。你不要等了。我俩共用一个碗,一直是轮流吃,你现在吃了,等谢先生回来后,我就可以直接吃了。”
元溪纠结了一会儿,终是揭开了锅盖,泱泱白汽瞬间扑面而来,食物朴素而温暖的香气氤氲在洞里。
沈崖见状,又拄着剑出去了,“我去外面等他。”
元溪捧着陶碗,连连点头。
沈崖在山洞前的路边站着,一边嚼着黄精,一边眺望着初冬时节的山间景致,片刻后,看见西边的一处小路上,远远走来一个瘦高的人影,便也慢慢迎了过去。
不多时,谢长君便走到了近前。
他瞪大了眼睛,素来平整的脸庞似乎都多了条皱纹,哆嗦着嘴唇道:“好小子!你耍我是吧!”
沈崖欠了欠身道:“先生误会了,我当时是真的想一走了之,只是被元溪找了回来。”
谢长君根本不信:“没想到你除了会打仗,戏也唱得不错,呵呵,倒是小瞧了你。”
“不管先生信不信,总之上午我们之间的对话,我一句也没有和她说。”
谢长君狐疑地瞅了他几眼,“你打的什么算盘?”
沈崖长叹一声:“我的命是先生救的,就算从前我心存怨怼,现在也尽消了,不敢打什么算盘。只是想求先生勿要再捉弄我,告知我到底能恢复到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