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的阴天过后,太阳终于舍得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
沈离早早起来,满怀心事地在屋里屋外踱步,时不时出去转悠一圈。
阳光虽然稀薄得像湖面上初结的冰层,但也是个小晴天吧。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气好。
但等到巳时,元溪还没有来,也没有派人来叫他,他就知道了。
今天不去爬山。
那么,他俩自然还是晚上见。
到了下午,沈离才醒悟过来,以前他行动不便,现在他已没有了枷锁,自然不用老是待在屋里等她过来。再说,天气越来越冷了,元溪总是夜里清晨跑来跑去的,多辛苦啊。
他应该主动一些才是。
打定主意,他便悄悄去了元溪的院子,趁人不注意,悄悄躲在屋顶上,然而蹲守了半日,却见不到她的身影,也听不见她说话。
难道她不在家?
沈离白跑一趟,失落地回了屋。他有心去找沐风问问,但奇怪的是,也不见他的人影,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问了柳儿。
“你知道姑娘在哪里吗?我有事跟她说。”
柳儿道:“我又不是跟在姑娘身边,哪里晓得姑娘的行踪?不过听厨房的婶子说,姑娘今日出门了,恐怕要晚上才回来。”
“出门?她去哪里呢?”
柳儿摇头,“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不知为什么,沈离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见天边浅黄色的太阳渐渐西垂,他按捺不住,决定去门口等等看,若是她回来了,他也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
稀薄的阳光毫不留恋地走了,天色一点点黑下来。沈离蹲在墙角的一株高大的枇杷树上,耐心守候着。
暮色很好地把他掩藏住了。
元宅门口的灯笼亮了,在清寒的冬夜中,散发着昏浊而微暖的光芒。
终于,两辆马车在门口停住了。
身穿大红色袄裙的元溪仿佛一团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沈离眼睛一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头,忽然从后方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是韩俊。
他呆住了。
他缩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元溪和他笑意盈盈地说话,刚听见“皋亭山”三个字,便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浑身又冷又痛,像被无数的冰锥猛扎一样。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想象她和别人在一起和真正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是两回事。
他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宽厚无私、云淡风轻。
两辆马车走了。
来了一道冷风,在屋舍和树木间踅来踅去,一路呜呜地悲叹,又迅速无影无踪了。
一弯残月升起来了,微茫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冷冷清清。
他似乎被冻在了树上,成了树影的一部分。胸口残余的那点儿生命之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已经过去很久了,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沐浴完上床了。元溪也差不多该来了。
然而,没有人发现他。也没有人来找他。
他冻得像个冰人了,却丝毫不想动弹。
一直待下去的话,真的会冻死在树上吧。他的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怨意。
如果、如果自己就这样冻死在这里,她会后悔吗?后悔放了他的鸽子去和别人一起爬山吗?后悔在最后的日子里这样对待他吗?
沈离在心里悲愤地哀鸣:你以为我是在欲擒故纵吗?你以为我是在故意拿乔吗?不、不是的!我是真的要走了!我就要永远地离开你了。反正你这两年也习惯了不是么?
突然,他的头顶上方传来几声粗亮的鸟鸣。一只大乌鸦绕着枇杷树飞了几圈,“啊啊”地叫着。
沈离不由打了一个哆嗦,从刚才自怨自艾的状态里陡然醒转过来。
他在想什么?
不可以这样!沈默怀,就算是死,也不要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狼狈地死去、怀着怨恨死去。
他冷静了下来。
他简单活动了下手腕脚腕,见四下无人,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不想因肢体僵冷而摔了个趔趄,强烈的冲击力从脚心撞到体内。
腹腔立时剧痛起来,胃里一阵痉挛,他连忙捂住胸口,一股浓郁的腥甜不可遏制地漫了上来。
“哇”得一下,他吐出了一口鲜血。
沈离扶着树干,痴痴望着地上的血迹,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直了身体,用脚拨了拨旁边的腐叶碎石,将血迹掩住。
云师告诫过他,除了药物和保暖外,一定要修心,心平气和,不怨不嗔,方能延缓他的病情发作。
他一犯再犯,想来死期已然近了。
——
沈离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也不点灯,摸到冰凉的衾被,就径直和衣躺下了。
种种可怖的念想时不时在他心头徘徊,任他如何用一些浩然正念驱赶,也是无用。
他昏昏沉沉
地睡过去了。
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中午。天气好像暖和了很多。
沈离疑惑地发现自己正好好地睡在被子里,肚子上放了一个汤婆子,一旁的架子上还搁着他脱下的外衣。
他艰难地扬起头,发现元溪不知何时过来了,屋里竟然还烧着火盆。
“你醒了。”她走了过来,“昨晚我忘记叫人告诉你不去了。你一直在等我吗?”
沈离望着她红润娇妍如春花般的小脸,摇了摇头,“没有等很久。你昨天很忙吗?”
元溪淡淡“嗯”了一声,侧过身去,玩起了床帘上的钩子,“柳儿跟我说,你昨晚没盖被子就睡了,冻了一晚上。所以从现在开始,许你用火盆等物了。”
这是给他的补偿吗?他默了一会儿,“你还想去爬山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道:“天太冷了,山上只会更冷,既然你怕冷,我们就不去了吧。”
他离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走近一步,“你要是想出去的话,我们可以去泡温泉,怎么样?”
“什么时候?”沈离睁开了眼睛,“要等下一个晴天吗?”
元溪道:“不用的。只是我这几天有事要忙,等忙完了,我们就去。”
“那你晚上还来吗?”
“有空的话就来。你别像昨晚那样等我了。”
*
天气阴寒,彤云密布。元溪一连三日都没有来。
小院子静得像一座孤坟,偶尔从里面传出来吱吱呀呀锯木头的声音,仿佛野鬼的哭泣。
下雪了。
天地一点点白了起来。
这么冷,路又难走,她更加不会来了。
太阳出来了,雪在融化。
结冰了,更冷了。她又怎么会来呢?
不等了。
沈离做完木工活后,在火盆里扒拉了几下,从灰烬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糟了,番薯烤过头了!
还好,还有一面还是好的,能吃。
他擦了擦番薯上的灰,揣在怀里,踏着一地乱琼碎玉,向外走去。
沈离不顾路人惊诧的眼光,径直走进元溪的院子。大概是听到了仆从的禀报,她急急忙忙地出来了,将他引到一处亭子里。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脸红扑扑的,秀眉微蹙,似乎是在为他的不请自来而生气。
沈离没说话,从怀中掏出烤番薯,递到她面前。
“就为了这个?”元溪眉毛一扬。
“烤得不太好,你多担待。”
“我不饿。”她的脸上仍有愠怒。
沈离闻言,将番薯掰开,只见里面大部分都烧成炭了,只有一小块是红红软软的。
“吃一口。”他固执地将完好的部分递到她嘴边。
元溪无奈,只好吃了一小口。
沈离似是松了一口气,“我做了一个东西给你玩,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她哼了一哼,背过身去,“不要。你今天这样莽撞,我很不高兴。”
他掰过她的肩膀,“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什么就一次?元溪心里嘀咕着,嘴上道:“那好吧,我就跟你去看看。”
沈离引着元溪到了后园的池子边,指着冰上一个木制的家伙道:“我做了一个冰爬犁,你可以坐在上面滑冰。”
元溪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跃跃欲试,又心有顾虑,“会不会掉水里?大冬天的落了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笃定道:“不会的,这池子浅,冰层厚。我上去踩过了,没问题的。”
元溪于是放下心来,牵着沈离的手踏上了冰面,坐在冰爬犁上。
两人在冰上玩了半日,皆露出了久违的欢颜,闹了一身的汗。冷风一吹,元溪便觉得耳朵有些胀痛,见沈离的耳朵也是红通通的,便停了下来。
沈离:“不好玩吗?”
“好玩,但是我玩好了。这里太冷了,不可久留,赶紧回去吧。”
“也好。”沈离收起了冰爬犁,夹在臂下,“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到一条岔路上。
元溪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
“也好。”沈离低声道。
“等一下,你怎么把冰爬犁带走了?不是说送给我玩的吗?”
他望了望冰爬犁,又看了看她,“你要带回去吗?”
元溪点了点头。
“不给。”
元溪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弯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跟你开玩笑的。”
说着就把冰爬犁递了过去。
元溪没有接,歪头想了一下,“还是你先带回去吧,待会儿我让人来取。”
“好。”
解决了冰爬犁的归宿,两人分道扬镳。
沈离转过身来,方才脸上和煦的微笑一扫而空。
她要带回去!她还要带回去!
带回去。
跟谁玩?
那日她下马车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脑海。冰天雪地中,他的妒火再一次难以遏制地升腾起来。
说好跟他一起爬山,转头就和韩俊一起去了。
带走他的冰爬犁,转头是不是也要去和韩俊一起玩?
他恨恨想着,脑中自动出现了她与韩俊一起滑冰的画面,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还有宝儿……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次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