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风雪荆棘王座： 第352章 【插画-可妮莉雅＆德坎Ⅱ】.16
伊芙发出了微不可查又咬牙切齿的默念声。
而塔洛马蒂已经提着篮子，走到了那颗大树下。
与德坎相同，伊芙早就发现塔洛马蒂回来了。
她的心情就像是军训终于熬到了解散时刻一般轻松。
在伊芙心里，塔洛马蒂已经快变成敲响下班铃的天使了。
只是德坎还没说话，伊芙也不敢擅自停工，还是得再继续努力工作几分钟，直到德坎也停下手中的工作。
老师卷起来的时候，比她当初在魔界医院疯狂加班还要丧心病狂，跟着老师这般高强度工作了一个月，哪怕伊芙的休息时间比德坎多，她也感到很疲惫了。
不过伊芙现在的心思已经不怎么在眼前的工作上了，她的视线已经被塔洛马蒂吸引走了，时不时用余光偷瞄着塔洛马蒂的位置。
只见塔洛马蒂把装着他们餐点的篮子放在了树下，然后从篮子侧边布袋里拿出了一封印着魔界大公印记的黑色信封，朝魔王冢的边缘方向走去。
而她行走的方向，正是德坎所在的位置。
很快她就走到了德坎所在的高台下，但是沉浸在工作之中的德坎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塔洛马蒂的动向一般。
“哥哥，有一封普瑟尔大公给你的信，是他第一时间探查到圣国的重要情报。”
塔洛马蒂轻声说道。
她不想惊扰了德坎，但又似乎希望德坎能先暂时停下手上的事。
虽然她也可以直接拆开看了给哥哥说，但她不喜欢拆别人的信。
也不知道德坎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转过头。
“你放在旁边的器械上吧，我马上看。”
德坎此刻的精神还是专注于手上的研究，一时没能分出来额外的注意力，但应付的话语就像刻进了本能一般，张口就自动回复了塔洛马蒂。
“是关于雷的消息，而且普瑟尔的表情也一言难尽。”
塔洛马蒂还是没有停下这回不得不打扰哥哥的意图，补充了一句。
她知道哥哥很在意这个男人，所以有关于雷的情报，她也想尽快传达给哥哥。
“？”
德坎顿时转过身眉头一跳，视线向下盯住了塔洛马蒂手上的信，
“谢谢，塔洛马蒂。”
德坎当即选择了终止了工作，从高台上乘着魔王魔力构成的台阶跃下，来到了塔洛马蒂身前。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尽管德坎很快就恢复了淡定，但接过密函的手还是轻微抖了一下。
能让如今魔界顺位最高的九阶大魔族普瑟尔都绷不住表情，圣国密探雷恐怕又干了件难以想象的大事！
这两年的时间，从相遇到相处，德坎已经深切体会到了克雷的可怕。
根据德坎作为受害者总结出的定律，克雷的行动模式往往分为三个阶段。
当他消失在视野里时全场开始陷入未知的恐惧。
当他的情报传来时德坎大概率心态爆炸。
以及当他真的出现时就快全剧终了。
德坎还没做好这么快就进二阶段的准备。
当然，以上的经验都只是遭遇八阶克雷。
现在圣国时间线的雷，根据情报，他在失踪前就已经达到了九阶！
是一个德坎难以想象的境界！！
那个男人已经彻底获得了自由，各种意义上的自由，再无人能限制他。
德坎越想越觉得害怕。
一开始他竟然会觉得雷失踪了几年时间没什么大不了，这是一种自我催眠般的思维陷阱，尽量不去想令自己害怕的事情，真到了要知道雷的行踪时德坎还是极度不想面对。
德坎只能安慰自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万一是福呢？哥？
答案就在这封密函里的信纸上。
但德坎却感觉这简简单单的信纸有千斤重。
“……”
他突然有点莫名体会到阿诺教授每次打开美丽心灵小队报告时的感觉了。
不想看，又不得不看。
按理来说。
现在再怎么也算个太平盛世。
雷应该做不出多么逆天的操作。
这家伙也不是那种会故意把八阶九阶影世界玩炸的人。
在恪守原则这方面，德坎比任何人都相信克雷。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打开这封信吧！
“老师你怎么拆信封的手在抖？是太疲惫了吧，我就说你该多休息一会儿了。”
伊芙也好奇地凑到旁边盯着德坎正在打开的信封。
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工作，并且跑到了德坎和塔洛马蒂身边，于是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在她印象中老师好像很中意那个圣国密探，但又有些应付不来。
在圣国北边境的克兰领那时候时，还是伊芙第一次见到能把老师搞懵的人类。
“没事，我一点都不累，我的手也根本没有抖。”
德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回答道。
随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心态放平仔细一想，和克雷相处了这么久，无论是圣国时代还是现世，克雷整的活都已经够多了。
作为每一次都全勤见证了克雷操作的德坎，就算把大脑的算力发挥到极致，也实在想象不出克雷还能整出什么新活了。
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克雷无疑已经江郎才尽了！
“飒。”
就像说服了自己一般，德坎坚定地抽出了信纸。
然而，下一秒。
德坎的瞳孔僵住了，伊芙的嘴型也变成了o型。
“怎么了？”
站在对面的塔洛马蒂眉头微皱，问道。
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信纸上的内容。
但她并不是很在意纸上到底写着什么。
令她惊讶的是哥哥的反应。
很难见到德洛伊斯这副表情。
“……”
德坎缓缓垂下了脑袋没有说话。
他就像没有力气了一般把信纸递到了塔洛马蒂的手上。
塔洛马蒂又打量了一眼德坎，眼眸中疑惑的视线略微往下挪移，只见信纸上写着——
【雷刺杀神圣皇帝伦恩未遂，神圣皇帝伦恩重伤，雷即将被圣国审判庭处刑】
塔洛马蒂放下信纸。
兄妹对视。
千言万语仿佛都不足以表达他们想说的话，只能用沉默代替一切回答。
雷确实没整新活。
但是梅开二度。
“收手吧阿雷……是我江郎才尽了……”
德坎现在已经想要双手抱住头眼神混乱歇斯底里了。
我特么求求你还是整新活吧！别老惦记着你那β杀皇帝和蹲大牢了！
本来这次的时间线就已经是老年热血番开局了，结果莫尔珀斯病了，伦恩还被雷极限一换一，现在一个重伤一个入狱，两个能打的都倒了。
德坎在圣国魔界的九阶影世界里很大一部分的安心感都来自于伦恩这个当世无敌的法王大爹。
只要有伦恩在，无论遇到什么敌人，德坎都可以很快看出数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现在德坎发现自己的金牌打手又只有塔洛马蒂了。
可青春版的塔洛马蒂顶多就是希恩的层次，在此时间线下根本没可能正面对抗混沌神。
德坎越想越觉得脑袋发昏，流水的队友，铁打的塔洛马蒂，要不是眼前还有这样一个妹妹，他已经觉得人间不值得了。
“哥哥，你……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塔洛马蒂不自觉地稍微抬起手，似乎是有些想搀扶住德坎的意思。
她很担心仿佛失去色彩的哥哥下一秒就会昏倒过去。
然而德坎摆了摆手示意塔洛马蒂不用担心自己，转身离开走向了花田方向。
他捂着额头仿佛有话说不出来，只留下孤单的背影。
“……让我躺一会儿，四小时后叫醒我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头也不回地留下了这句话，他担心自己再醒来就是一天后了。
现在他只感觉视线发黑，想蒙住眼睛睡一觉。
大脑在颤抖，已经转不动了。
第六卷 不灭回响传说：370 德坎和塔洛马蒂再一次的圣国旅途（4000字）
又是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圣国中部内陆。
“自那最寒冷的冬天过去，已是第二十四年秋。”
德坎坐在短途马车上，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打发时间似的在上面写写划划。
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略有些偏僻，所以找到了熟悉这块土地的本地人载他们前往。
一大清早澄净到有些冷冽的空气里，混杂着一丝紫烟的芳香。
原来是马车外，老车夫倚靠在车厢上，正一边驾车一边呼噜呼噜地抽着烟斗。
这放松的模样，就像一件美差即将告一段落了一般。
“快到了吗。”
德坎自语着，合上了手上的书本，向窗外望去。
即将隐去的星光搭配上薄暮，明明是象征着凋零的秋季，却不可思议地充满了清新的气息。
一路上将树叶和草地吹得婆娑的风，也变得柔和，令人心旷神怡。
远方浮现出一盏微弱的灯火。
德坎逐渐看得见遥远的一座牧场。
他收起了笔记本，抬眸看着静坐在对面的塔洛马蒂。
塔洛马蒂一直在看他。
她似乎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做，除了做好护卫的工作保持警戒，就是在观察着哥哥的一举一动。
“唉，要是在圣国可以乘着小花，我们估计早就到圣都了。”
德坎苦笑着对塔洛马蒂说道。
在基本完成了魔王冢的工作后，他们从魔王冢出发抵达魔界边境只用了短短数天时间。
乘着破灭魔龙，很快就飞过了魔界几个行省。
当初在帮助了魔界原第一集团军军团长——灭亡之伊雷诺斯改邪归正之后，他的使魔破灭魔龙也被德洛伊斯成功感化了。
现在的破灭魔龙已经成了魔王的专属坐骑。因为德洛伊斯觉得它很温和，身上的红色纹路也很好看，所以就给它取了个新的名字——小花。
为了不让恶魔们知道他们的魔王和摄政王都离开了魔界，出发前德坎就让普瑟尔给小花加上了隐匿魔法。
只要飞行的动静不是太大，恶魔是探查不到他们的行踪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和平年代把小花带到圣国还是太过分了。
现在圣都因为雷的事情乱成一片，伦恩自从重伤后也再没出面过，一旦圣国的九阶强者发现了魔王和破灭魔龙，恐怕就不是光靠语言能解释清楚的了——
任何一个圣国大人物恐怕都会认定魔王要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搞事。
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一次德坎和塔洛马蒂伪装成了一对普通的人类双子，如五十年前他们最初来到圣国时那般。
而小花则是停留在魔界边缘，等待着他们回归。
“其实仔细一想带上人形态的小花也不错，它毕竟比我还要强许多。”
塔洛马蒂这些年也有替德坎喂养小花，不知不觉似乎已经把它当作了宠物。
所就这样把它丢在魔界边境一两个月总是有点于心不忍。
“算了吧，那家伙可没法装成人类。”
德坎说到这里顿了顿，像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太严谨，又像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万一遇到敏锐的家伙，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破绽。我是说，有些事情无论怎么教它都是没用的，只有你和伊芙能万无一失地扮成人类。”
“那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塔洛马蒂一点也不会像师匠那样闹别扭，除了他们当初在魔界医院相会的那回，塔洛马蒂的情绪大多时候都非常平和。
这趟圣国之旅也与他把塔洛马蒂绑来那次不同。
现在的他们相处得很融洽。
这接近一个月的旅途，除了和塔洛马蒂在路途上继续研究着德洛伊斯留下的魔法，他们也逐渐修复着前一个月的疲劳。
毕竟这里，不用再像改造魔王冢时那般拼命赶进度了，剩下的一切工作都交给了伊芙。
而这一路上德坎也成功在塔洛马蒂的协助下，完成了德洛伊斯哪怕在拼命赶魔王冢进度时也放不下的一个魔法。
如果说回圣国是德洛伊斯心里最想的事，那么改造魔王冢则是德洛伊斯确信最紧急的事。
然而还有一件事，排在了两者中间。
对德洛伊斯来说，它的重要和紧急程度都仅次于魔王冢改造。
所以德坎很快就注意到了德洛伊斯放在身上的笔记本，上面记载着一个已经几乎完成的诅咒魔法，只缺时间将其完善、实践或者制成魔法卡牌。
只不过德洛伊斯还是很明确地把改造魔王冢放在第一位。
于是这个七阶魔法便在术式原理大致完成时陷入了停滞，德洛伊斯并没有更多时间在魔王冢里把这个魔法熟练运用了。
由于是七阶魔法，六阶的德坎哪怕能够理解上面的一切原理，也无法掌握并运用。
而且德坎和德洛伊斯的路子并不相同。
德洛伊斯尽管是这个时代最擅长魔法工学的人物之一，但他本身就能施展很多诅咒魔法。
只要是德坎有的法术卡，德洛伊斯大多都能不借助魔法卡牌施展出相似功效的魔法。
好比说100的技能点，德洛伊斯分给了魔法工学70，分给了魔法实技30。
不像德坎分给了魔法工学100，而魔法实技则是0。
至于功效类似【荆棘王冠】和【诅咒娃娃】的装备都是德洛伊斯打造的魔导器。
而德洛伊斯那形似【破败诗人】和【哀歌人鱼】的契约魔物都是他在魔界收服的使魔。
只不过魔导器和使魔都没法带进影世界，而运用和掌握魔法，花了德洛伊斯太多时间。
所以在现世那个魔法卡牌已经相当成熟的时代，德坎这样极端的发展方向，反而最大限度地狂野发挥了他的天赋。
虽然德坎暂时无法将这个七阶诅咒魔法做成魔法卡牌成为自己体系最后的拼图。
但至少，在塔洛马蒂的帮助下，他们成功做出了一个魔法卷轴。
可以一次性使用，也可以在将来将其用作七阶魔法卡牌的材料。
该做以及能做的工作都做完了，所以时不时，德坎也会和塔洛马蒂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刚才是在想什么呢？”
德坎回想起刚才塔洛马蒂的状态，微微笑着问道。
他们有着相似的脸，互相看着对方的时候，会有一种奇妙的照镜子般的感觉。
也正因如此，盯着对方看，就肯定不是在观察对方的模样，而是在思考一些关于对方的事。
“我在想你讲的故事。”
塔洛马蒂面无表情地喃喃道。
尽管德坎看不太出塔洛马蒂此时的情绪，但他感觉到塔洛马蒂的心情不坏。
一路上塔洛马蒂不仅不会再像上次那般不搭理德坎，还很喜欢听他讲的新鲜故事。
“哪一个？”
德坎好奇地问道。
这些故事其实都是一些德坎在根据他在十几年间给师匠讲过的故事中，师匠给出的评价最好的。
师匠不太喜欢神话或古典文学，对于新颖的小说剧情她也不太感冒，但她往往会喜欢一些经典电影的情节。
所以德坎基本都挑选了老电影的情节稍加改编。
不出预料，塔洛马蒂对每一个故事都很喜欢。
“那个叫龙兄鼠弟的喜剧故事。”
塔洛马蒂声音平缓地即答。
“啊？我还以为那是我选的最失败的故事呢。”
德坎惊讶地问着。
他记得塔洛马蒂在听故事时似乎一下子都没有笑，而当他想要换个故事的时候塔洛马蒂却要他继续讲下去。
“没有，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塔洛马蒂还是像刚才那样看着德坎，双瞳里倒映着德坎的身影，回答道。
“好吧好吧，接下来去圣都还有一段路途，我还有不少故事可以讲给你听，但是你对故事的喜好一定要让我知道，感想如果不说出来，别人是不一定会知道的。”
德坎摆着手说道。
塔洛马蒂不是很擅长直白地交流。
唯有这点，让德坎很确信塔洛马蒂就是师匠。
只是她们表达的形式不同，师匠是闹别扭，而塔洛马蒂是闷葫芦。
“嗯，我知道了。”
塔洛马蒂思考了一阵子，认真地回答道。
“年轻就是好啊，听得进去建议，”
德坎感叹着，也不知道在影射谁，但他很快就感觉心脏像被捏住了一样，连忙改口：
“当然人的一生是不需要太多建议的，塔洛马蒂你的心智远比我这个哥哥更沉稳，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塔洛马蒂疑惑地看着德坎，随后微皱的眉梢又很快舒展。
她总感觉刚才像是有谁拿刀架在哥哥脖子上逼他夸奖自己一样。
不过这样子的哥哥也不赖。
她是这样觉得的。
“塔洛马蒂你要不要果糖？”
德坎就像岔开话题一般地问道，来圣国之后他在路上也买了不少便携的甜点。
“不，离目的地不远了吧，我现在更想吃早餐。”
塔洛马蒂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
“确实。”
德坎失笑，放松地把手搭在车窗外，靠在椅背上望着渐渐可以看清的牧场。
这里不是圣都。
而是莫尔珀斯的住所。
对德坎来说算是顺路，只需要让从魔界到圣都的路途延长不到半天，即可途径莫尔珀斯的所在地。
只不过当德坎了解到莫尔珀斯的现状时，也略微有点惊讶。
他竟不是像一个贵族大老爷一样过着奢华的晚年，而是在这片平静美丽的自然土地上、牧场里生活，丝毫看不出任何富裕的气息。
明明他也被伦恩赏赐了名正言顺的爵位、官职、领地。
而如今却成了最贫穷的领主，就像无欲无求一般。
连他那用大半辈子经营起来的商会，也全数送给了圣国。
不过现在的莫尔珀斯，即使想要再经营商会也没有余力了。
也不知道以他的身体状况，还能否渡过即将到来的这个严酷的冬天。
……
在还有些许树木的山坡上下了车，德坎将酬劳支付给老车夫，与他告别。
他们一路上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魔族的身份。
作为必要的，塔洛马蒂习惯性地为自己和德坎维持着屏蔽魔力感知的魔法。
只要不是擅长侦查魔法的九阶强者，几乎无法察觉到他们身上的魔力强度和伪装魔法。
当然，除了普瑟尔那种拥有着极强看破本能的大魔法师，很少会有人专门去侦查眼前的目标是否是用了伪装魔法的魔族。
除非实在感到猜疑，或是发觉到可疑人士身上的危险气息、恐怖魔力。
现在的魔王和神圣皇帝早已签署了和平条约，任何违反者都将由他们亲自或派出亲信将其制裁。
只要他们都还在世，魔族对人类的威胁早已没那么大了。
德坎站在山坡上望着这朴素的牧场。
视线踏入牧场的土地，绕到牛舍后头，越过干草堆，继续往前些许。
有一栋略显老旧——并不算多大的红顶木质房屋。
也许只够一个小家庭一起生活。
就连屋顶与墙上都有经过修补的痕迹，但修补得很好，让屋子多了些生活的气息和岁月的痕迹。
“看来这家伙过得还不错。”
德坎微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气似的，感叹道。
正当他准备迈步带着塔洛马蒂往牧场走去的时候。
他却突然停住了身形。
只见牧场小屋的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穿着平民服饰的年轻女子推出一个轮椅，而轮椅上正靠着一个花白头发中掺着些许梨木颜色的老人。
女人小心翼翼地退着莫尔珀斯的轮椅下台阶，然后回过身去关好了门。
莫尔珀斯看起来半睡半醒，脸色很不好，但刚接触到屋外这新鲜的空气，似乎让他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而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份，德坎在来之前已经听伊芙说过了。
她并不是人类，而是稀罕的，生活在圣国的魔族，同时是八阶大魔族——噩梦之阿塔利娅。
也是莫尔珀斯的结发妻子。
魔族和人类通婚这件事，哪怕在如今的圣国也是绝对的禁忌。
是伦恩为莫尔珀斯遮掩了这一切。
他不仅给了阿塔利娅可靠的圣国身份，也令其他能够看破阿塔利娅身份的至强者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绝不外传此事。
在那场漫长的战争后，愿意相信恶魔的人类并不多。
但伦恩是其中一个。
这也是神圣皇帝一生中鲜为人知的，最大的秘密。
第六卷 不灭回响传说：371 德坎选择相信谁（6500字，还更82/199）
牧场里的阿塔利娅正推动轮椅，缓慢带莫尔珀斯迎接着清晨的太阳。
晒一晒太阳这种简单的事，对莫尔珀斯来说也是每天平稳的幸福。
而阿塔利娅嘴角那若有如无的笑容，似乎带着些许遗憾，却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珍惜。
这幅模样丝毫看不出她有一丝身为魔族的可能。
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在这片牧场上，土生土长的温和女子。
远处。
“哥哥，怎么了？”
塔洛马蒂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德坎犹豫了。
他刚才似乎有思考，是否还要去打扰安享晚年的莫尔珀斯。
然而就是一瞬间的犹豫和对话，让远处的阿塔利娅猛地顿住了平缓的脚步。
“！”
她就像是察觉到了大敌似的，浑身怡悦的感觉顿时不再见，取而代之是她作为大魔族时那般暴戾的威势。
她警戒地挡在莫尔珀斯的轮椅前，死死盯着远处那对人类双子的方向。
哪怕她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瞬间就意识到对方是比她更强的上位魔族，但是战斗的意志没有一丝退让。
身为大魔族的她，不可能不认得那两个恶魔。
尽管仍然探查不到塔洛马蒂和德坎身上的屏蔽魔法，但她不聋！
“阿塔利娅，他们是我的老朋友，没有关系的。”
莫尔珀斯疲倦地眯着眼睛，嘴角发出了微弱声音。
阿塔利娅先是反应了一秒，随后冷静下来，浑身的气势也随之收敛。
也许魔王会和人类当朋友这件事听起来无比荒唐，但她偏又奇怪的能理解。
她点了点头，在莫尔珀斯耳边轻声说道：“就算是魔王大人想对你不利，我也会和他打。”
就这样，在阿塔利娅解除了敌意后，远处那对人类双子很快走到了他们身边。
“魔王大人，塔洛马蒂大人。”
阿塔利娅一瞬间像恢复了恶魔贵族般，向两位大魔族恭敬地行着魔界礼。
恭敬但又不像其他魔族那般恭维，她仿佛有着不同于任何恶魔的立场。
德坎看着这位和梦魇主教有着神似脸庞的女子。
他知道噩梦之阿塔利娅也和梦魇主教一样有着浑然天成的演技。
她在莫利昂身边时大多都是面无表情，但无论是活泼、热情还是高冷，她都可以轻松地扮出来。
但此时的阿塔利娅看起来完全不想演，连眼中对魔王来访的排斥之意也收不住。
德坎不知道她心里具体是怎么想的，但他大概能理解。
她可能是担心魔王要把她这个魔族的叛逆者带回去。
一向维稳的现任魔王肯定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有大魔族堂而皇之地留在圣国境内，否则被搅进这趟浑水，哪怕魔界并没有参与其中，也会被有心之人拖下水。
或者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世界要开始变天了。
圣国二十四年的安宁可能很快就要被打破了，伦恩的倒下如同铭刻在尘寰的一个暗号。
当然她也许只是不希望魔王在这个时候再把她丈夫仅剩不多的生命拿走了。
与伦恩相同，魔王同样也深处在这看不清的旋涡中，谁也不知道他是想逃离旋涡还是想向中心而去。
德坎的视线绕过阿塔利娅，放到莫尔珀斯那苍老又熟悉的脸上，嘴角露出了些许微笑：
“阿塔利娅，放心吧，我来看看莫尔珀斯就走。如果圣国以后有什么变化，你也可以随时带着莫尔珀斯回魔界。”
虽然我知道魔界没有圣国美丽。
最后这句德坎还是没有说出来，无论是作为魔王，还是当着妹妹的面说这样的话都不太好。
阿塔利娅惊讶地望着这个和魔界传说不太一样，又和莫尔珀斯所描述的荒唐故事有些贴近的魔王，眼神逐渐变得如同先前推着莫尔珀斯散步那般缓和。
原来这个魔王并没有那么复杂难懂，他也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恶魔。
“德洛伊斯先生，我去厨房为你们准备早餐。”
……
小屋一进门的餐桌上，塔洛马蒂正安坐着，心无旁鹭地吃着早餐。
咬下一口有盐味且吸收了培根脂肪的芋头，光是这样，美妙的滋味就在嘴里扩散开来。
为了避免舌头被烫到，她一边吹气，一边把主食吃完。
随后又很自然地把刀叉伸向了洒着奶酪的烤肠。
咀嚼食物的时候塔洛马蒂还时不时朝厨房一瞥，只见锅子碰出声响、平底锅下火在呼啸，食材闪动。
没过多久阿塔利娅就端上最后一道蔬菜薯饼，放在了桌上更靠近塔洛马蒂的位置。
随后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在对面坐下。
“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圣国餐点，魔界料理我反而不太会。”
阿塔利娅有些无奈地说道。
在魔界都从未尝试过下灶的阿塔利娅似乎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会用她不知何时学会的人类厨艺招待同族。
塔洛马蒂还是一如往常沉默地咀嚼着，直到把嘴里的食物吞咽而尽，才开口回答道：
“没有，我很喜欢圣国的食物，而且我认为你做的餐品非常美味。”
“谢谢。”
“不用谢。”
“……”
塔洛马蒂和阿塔利娅似乎都不是多爱说话的恶魔，所以很快就变成了安静地各吃各的。
“我们这样子，如果被其他魔族看到会被笑话的。”
阿塔利娅没有塔洛马蒂吃得那么快，缓慢切开一小块芋头后，她自语般地说道。
“只要魔王也和我们一样就好了。”
塔洛马蒂理所当然地答道。
哥哥说过，异端这种东西总是相对的。
塔洛马蒂不讨厌和阿塔利娅说话，何况接受了人家这么用心的款待，更是要在之后表达感谢。
阿塔利娅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也是。”
……
她们没有管不在餐桌旁的那两人。
因为她们知道，那两人还要聊一会儿。
她们身后隔着玻璃门扇的书房里。
德坎坐在莫尔珀斯的轮椅旁听他说着什么。
“我能帮你确认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雷是真的一心想杀死伦恩，伦恩也差点死了。若非你赠与伦恩的荆棘王冠，可能雷一开始就在伦恩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他杀死了。”
莫尔珀斯见到德坎之后像打起了不少精神，尽管脸色蜡黄，那是一种充满了枯老味道的颜色，他的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一丝精芒，还是努力和德坎交谈着，
“这是米莉亚告诉我的，她也许有猜到你会来找我打听吧……如果当时不是她和路德维希赶到皇宫一起拦下了雷，雷哪怕自己死掉也会和伦恩打到最后一刻。”
莫尔珀斯继续说道。
尽管圣国如今已经尽可能封锁了伦恩遇刺的消息，但在一些大权力者间风声是根本瞒不住的。
不过当时那场动乱的细节，真正知情者也只有寥寥数人。
在第一现场的米莉亚就是其一。
而现今伦恩养伤，能够接触到他的也只有原圣仪教会、现太阳神教的暗之圣女米莉亚和光之圣女路德维希。
似乎因为雷的背叛，伦恩暂时不再信任任何人，只有同样能与他受到了女神加护的两位圣女，他才能在这个关头当作唯二可信之人。
其他任何九阶强者、王公贵族，都无权面见伦恩。
所以米莉亚和路德维希不提，人们也不知道伦恩到底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也不知他是否会就此死掉。
无论是关心之人，忠诚之人，还是居心叵测之人，都无比关心这个问题。
“那伦恩的伤势怎么样？”
德坎藏不住心中的关切问道。
莫尔珀斯苦笑着轻叹了一口气。
“米莉亚没告诉我，她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涉及过多。毕竟，也许会有某些藏在幕后的家伙也想知道这个答案，但是如今的我已经没有能力守住这份情报了。”
放在几年前，在圣国境内再大的权贵也没有谁敢对莫尔珀斯公动手。
而如今，莫尔珀斯家财几乎散尽，本身已经快半截身子入了土，而最大的靠山伦恩如今也状况不明。
也许米莉亚贸然把这条信息告诉莫尔珀斯后，将会直接导致失掉大局。
“不过米莉亚让我不用担心。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伦恩具体怎么样，很快也会彻底公开了。”
莫尔珀斯补充道。
直到三天前，圣国宣布了一周后对大叛逆者雷的审判中，神圣皇帝伦恩将会亲自出席。
这也是伦恩遇刺后的首次公开露面。
他的状态具体如何，审判庭在场的无论是敌是友，探查一番便能得知。
德坎闻言点了点头。
反正他的最终目的地就是圣都，到时候去亲自判断一番也是一样的。
“雷到底想干什么……”
德坎终究还是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他原本有预想过，会不会是伦恩和雷在演戏想要引出什么敌人。
但是根据莫尔珀斯的情报，雷是拼上性命、不留余地的想要杀死伦恩。
就算真的把敌人引出来，他们两个也会双双被收走，只不过是让敌人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而米莉亚无论怎么问雷，雷也不肯开口告诉她任何事情。
德坎一时间怎么都想不明白。
情报缺失太多了，而且一涉及到雷这家伙的登场，局势就会脱离德坎掌控。
终究，他不经意间看向莫尔珀斯的眼神，还是被莫尔珀斯看在了眼里。
那是一种求助般，依赖队友的眼神。
至今为止德坎的成功，大多都离不开那些可靠的队友们，特别是身处连他都感到应付不来的困境时。
然而莫尔珀斯只是带着复杂的表情，笑了笑。
“德洛伊斯。若是再早十年，或是我身体健康也还能陪你再去圣都闹一场。但现在的我已经对你来说没有剩余价值了，帮不到你了。”
一瞬间，德坎看着莫尔珀斯，觉得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或者是自己才刚刚意识到，他原来已经这么老了。
毕竟现世里，两个影世界只相隔了半年。
这种对时间迟钝的感觉，难道就是魔族眼中的世界吗？
对德洛伊斯好像只是转眼一年间，但圣国已是二十四年。
德坎低下了头。
“是啊，你没用了，所以就像个普通人一样过完这一生吧。”
他用德洛伊斯般冷淡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情再与你无关，忘掉它。
你并不是在危急关头尽不到力，只是英雄终究也会迟暮，自然规律万物都无法对抗。
德坎心中默语着。
莫尔珀斯睁着眼睛，好像有些惊讶于德坎的话语。
两人之间就这样静默了一阵子。
随后莫尔珀斯竟难得地笑了。
他闭上眼睛，安稳地靠在椅背上开口说道：
“说来，我这一生中，最没有算计到的事就是能和你这样平和的聊天。明明当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打算把你坑到死的……”
“当然可能是我们虚情假意的合作中互相都觉得对方有点意思，于是各退了一步，最后没分出你死我活，也算好聚好散……”
莫尔珀斯仿佛在回忆着往事一般自语着。
而德坎则是一言不发地在一旁听着莫尔珀斯讲他与德洛伊斯的故事。
“后来在魔界监狱见到你时，你已经变了。而在北边境克兰领再和你汇合时，你仿佛变成了真正的人类。也许只是平淡地久别重逢，但那是至今为止，最让我动容的两个瞬间……所以你不用装作像个魔王似的了，就像人类一样吧，这才是真正的你。”
莫尔珀斯莞尔而笑，说完后便再次看着德坎。
“我没有。”
德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好像已经不知不觉养成了某种改不掉的习惯。
然而莫尔珀斯并没有要和德坎继续争论什么的意思。
只是很坚定地说道：
“以前你装人类，现在你装恶魔。”
“我的演技一点也没有退步。”
“但是现在你的演技，一点也演不出魔王的感觉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子沉默。
莫尔珀斯知道德洛伊斯只是不想压榨完他最后一点价值，一点微不足道的、风中残烛般的生命，冒着风险把他带去圣都。
就这样，德坎好像用无言以对承认了什么。
良久，他终于再开口问道：
“莫尔珀斯，我到底该相信谁。”
即使他知道莫尔珀斯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但他觉得只有莫尔珀斯能回答他的问题。
“我知道你心中的困惑，你又想相信伦恩，又想相信雷，但无论是过往还是现状都指明他们中有一个人有问题。”
如果不远的未来会出现那么一个情况，需要德坎根据一瞬间的判断做出应对，否则将错失一切先机，而他需要作出的判断很可能就是选择坚信伦恩还是坚信雷。
“我总觉得这次见到你，你的神经绷得太紧张了。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像最开始那般更轻松一点，你的视野也会放开。”
“……”
德坎听着莫尔珀斯的话沉默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和前几次影世界的状态不一样。
是因为这一次就连他也没有把握。
不再有全状态的伙伴，敌人藏匿得太深，就连情报都扑朔迷离。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失败。
九阶影世界引发的天灾，足以让数个王国生灵涂炭。
若是刚好落在诺顿王国，德坎不愿想象也无法想象那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但他知道莫尔珀斯说的是对的。
莫尔珀斯看着德坎思考的样子，又笑了笑，继续说道：
“其实关于相信谁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不是吗？你早就告诉过我们——”
“就算被背叛也要去相信，相信自己的朋友。就像他们当初相信你那般。”
莫尔珀斯回答完了，就这样在德坎身边等着他想明白。
而德坎也没用多久就像作出了决定一般，站起了身。
这是告别的意思。
他的这趟路途分秒必争，要尽快赶去圣都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莫尔珀斯。”
德坎头也不回地推开了书房的门，而塔洛马蒂也立即放下了手中的餐点，准备好随他一起离去。
“我们还能再见吗？”
身后传来了莫尔珀斯的声音。
“当然。”
德坎确定肯定地回答道。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趁着我强你弱的时候狠狠宰你一次。虽然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也不知道会被你怎样报复，可能会比死还要惨吧……”
莫尔珀斯笑着抱怨。
当时的他也没有想到，一个恶魔扮成的冒牌神父，后来竟会成为最凶恶的魔王。
“放心吧，你就算真的那样做了我也不会怪你的。”
顶多跟你打打闹闹。
伴随着这句话，德坎的身影消失在了木屋的门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