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靖抱着笔记本走进教室时,明显感觉到班里气氛不对。他扫了一眼,看到方笙红着眼眶,洛长安脸色铁青,后排几个男生眼神躲闪,叫来陈知路询问发生的事情,心里大概有了数,但并没有立刻表现出什么。
“同学们,”孙靖开口,声音温和,“班会课前,我想先给大家看张照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屏幕。那片银杏林很美,树叶层层叠叠,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
“我想说什么呢?”孙靖走到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我想说,青春就像这些树——会经历风雨,会被人无意或有意地折伤枝叶,但最终,它们都会向着阳光生长。”
“咱们班四十二个人,就像一片小树林。有的树长得快些,有的树可能需要多些时间和耐心,还有些枝叉过多的树”他顿了顿,看向后排,“可能需要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而不是在其他地方。”
“但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这片林子里的树。树的根在地下是连着的。”孙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风吹来的时候,一片叶子动了,整片林子都会响。今天有人被伤了,难过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在乎她的朋友。”
“方笙,”孙靖看向第一排的女孩,“你的英语是全班最好的,这是你的光。数学暂时弱一些,没关系,咱们慢慢追。但你的善良、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不丢人。”
“洛长安,”孙靖又看向那个还绷着脸的男生,“你维护同学,有担当,这是好事。但下次,能不能换种方式?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你是语文课代表,咱们用语言,用道理,行不行?”
洛长安抿了抿唇,点了下头。
“赵磊,”孙靖最后看向后排,“开玩笑要有分寸。你自己也有擅长的东西,篮球打得也不错,上周跳远比赛也给咱班拿了第一。如果把较劲的心思用在该用的地方,你会比现在更出色。”
赵磊抬起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句:“知道了,老师。”
“好了,”孙靖拍拍手,脸上又露出笑容,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互帮互助”。
又看向陈知路:“知路,你是班长,这次做得很好,遇到问题及时制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咱们八班,也许不是成绩最拔尖的班,但我们可以是最团结、最温暖的班。等你们毕业很多年后,回想起高三,我希望你们记得的不只是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还有身边这群人——记得谁在你沮丧时递了张纸条,记得谁在你问题目时耐心讲了三遍,记得谁在你被欺负时站了出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孙靖话锋一转:“虽然这次没有人员伤亡,但还是要略施惩戒,至于惩罚是什么,等会你们就知道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全班同学看到孙靖手中的计时器,顿时猜到了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南荷一中的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跑道,冬日的阳光已不再灼热,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泛着温暖的光泽。孙靖换上了一身运动服,吹响哨子集合。
“看同学们一个个的都充满青春活力,那今天咱们就练耐力跑!”孙靖的声音洪亮,“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规定时间内完成,并且计入平时成绩!”
队伍里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能不能少点啊……”
“就是啊,都快赶上饭点了,饿没力气了......”
孙靖瞪了说话的人一眼:“高三了,身体素质也得跟上!高考不仅是脑力战,也是体力战!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阵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孙靖看着一个个累的眼皮都快睁不开的人,笑着说:“同学们别急嘛,还有别的精彩活动。”
“赵磊,洛长安,你们两个休息一下,一会一千六百米加练,一个个年轻气盛的,有力气给我用在正道上!”
“一千六百米加练?不如杀了我……”赵磊跟跄一步,差点跪在地上,旁边的男生七手八脚架住他。汗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见远处终点线旁,孙靖抱着胳膊,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方笙绞着手指站在温祈身边,目光紧紧跟着洛长安的背影。少年正弯腰系紧松开的鞋带,校服外套已经脱下,里面的衬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清瘦的脊背上。她张了张嘴,那句“别跑了吧”终究没说出来,他是为了她才卷进这场麻烦的。
“预备——”孙靖的哨声像一把利刃划破嘈杂,“跑!”
两道身影猛地冲出去。赵磊起跑很猛,像是要把所有憋屈都甩在身后,步伐大开大合;洛长安却像踩着自己的节奏,呼吸均匀,步幅不大,却稳稳咬在几步之后。
前两圈,两人维持着这种一前一后的僵局。阳光斜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拖出两道长长的、交错的影子。赵磊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像破旧的风箱,第三圈后半段,他的步子开始发沉。洛长安趁着一个弯道,加速追了上来,与他并肩。
“哟,”洛长安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声音还算平稳,甚至带着点调侃,“还撑得住么?”
赵磊咬着后槽牙,没吭声,只是盯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跑道。
“上午的事,”风灌进喉咙,洛长安的声音被吹得有些断续,“我冲动了,不该揪你领子……我道歉。”
赵磊猛地侧头看他,脚步乱了一瞬,差点踩到跑道线。
“但你也该道歉,”洛长安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声音低了下来,“方笙那张卷子复盘到凌晨两点。”
赵磊想反驳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剧烈的呛咳,肺叶火辣辣地疼,像要炸开。
“还有,”洛长安放慢了一点速度,与他保持并排,“你这股不服输的劲儿,要是能分一半给学习……”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晃晃的。
赵磊喘着粗气,脑子里嗡嗡作响。班主任的话、洛长安的话、方笙泛红的眼眶、还有那两张被胶带勉强拼合的、写满娟秀字迹的纸……所有画面和声音混作一团,在缺氧的大脑里横冲直撞。
最后一圈半的提示哨响起时,赵磊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汗水流进眼睛,视野一片模糊的斑驳。终点线在扭曲的空气那头,遥不可及。
“赵磊!加油!”
一阵急切的声音穿透嗡嗡的耳鸣,刺了进来。他费力地偏过头,看见内圈跑道边,同学们都在为他加油鼓励。
“最后一百米!冲啊!”温祈也在喊。
他甚至听见了陈知路冷静的提醒:“调整呼吸!摆臂!”
最后五十米。赵磊闭上眼睛,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灌铅的双腿向前挪。
他几乎是摔过终点线的,身体失控地向前扑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拽住胳膊——是洛长安。两人一起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然后同时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像两条搁浅的鱼。
一瓶拧开的水递到眼前。赵磊抬头,汗水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才看清是洛长安,他手上还有一瓶水,是刚才方笙给的。
赵磊接过水,手抖得厉害,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谢……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陈知路走过来,胳膊搭上他湿透的肩膀,重重拍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赵磊看着他,又看向不远处。方笙正拿着纸巾递给洛长安,洛长安接过来,很自然地先擦了擦脖颈的汗,然后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方笙站在温祈身边,小声说着什么,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意。
夕阳正以惊人的速度沉下去,把整个操场染成暖金色。长长的影子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交错、重叠,分不清彼此。
“那个……”赵磊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上午的事,对不住。”他看向方笙。
下课铃就在这时悠然响起,回荡在空旷下来的操场上空。同学们三三两两朝着教学楼走去,疲惫的抱怨声和轻快的说笑声混在一起。
赵磊和洛长安走在前面,还在争论刚才最后一个弯道谁卡位更狠。方笙和温祈跟在后面几步,低声说着女孩间的悄悄话。陈知路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夕阳给他挺拔的背影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一阵晚风恰如其分地掠过,卷起跑道边缘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也送来了隐匿在校园角落的、若有若无的甜香——不知是残存的桂花,还是青春本身发酵的味道。
也许青春就是这样——是跑道上力竭时耳边的一声加油,是冲动过后一句笨拙的“对不住”,是夕阳下被拉长又交织在一起的影子,是风过林梢时,整片树林共同响起的、清澈而回响悠长的沙沙声。
那声音此刻正漫过操场,漫过教学楼,漫过银杏树沙沙作响的枝头,成为这个初冬傍晚,最鲜活有力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