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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来哄哄你

作者:易木逢春 当前章节:7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3:06

腊月廿九,年味终于浓得化不开了。

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春联的墨香混着油炸食物的焦香,在冷空气里固执地飘散,温祈帮妈妈贴完最后一张“福”字,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团白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陈知路发来的照片: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树枝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福袋,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晃动,背景是南荷一中的操场,只有几个值班大爷四处走动。

C:它好可怜,孤零零的一个。

温祈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距离那天在文化宫的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五天了,这五天里,他们没有见面,微信上的对话还停留在上次的页面。

像是一种默契,谁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但有些东西,又确实不一样了。

祈:假期还去学校?

C:嗯,有本资料忘带了,回来拿。

手机又震了。

C:你在家?

祈:嗯,刚贴完春联。

C:我记得你家在学校附近对吧,出来吗?

C:我来哄哄你。

温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少年坦率,直白又可爱。

还没等她回复,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C:带你去个地方。

最后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她打字:去哪?

发送前,又删掉。

祈:好。几点?

C:现在?如果你方便的话。

C:我在你家巷子口。

温祈愣住,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从这儿能看见路口。

巷子旁边的小卖部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白色羽绒服,灰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头看着什么,今天清晨就开始落雪,一直持续到现在,细雪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去,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今年的初雪,很温柔。

温祈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飞快地打字:我马上出来。

然后扔下手机,冲进房间换衣服。

五分钟后,温祈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出现在巷子口时,陈知路正低头踩雪玩,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快?”他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不然呢?”温祈走到他面前,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让你在雪地里冻成冰雕?”

陈知路笑了,那笑容很干净,没有上次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那就当惩罚我好了,如果这样能让你可怜可怜我的话。”

“说什么傻话。”温祈撑伞靠近,陈知路自然地接过,两人并肩走出巷子,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化成小小的水珠。

“去哪?”温祈问。

“保密。”陈知路说,顿了顿,又补充,“反正不是网吧,也不是台球厅,我总不能带你去那些地方。”

温祈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往下扯了扯,轻轻闻着,空气中混合着初雪和他身上的的松香味。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温祈从未走过的小路,路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冻得硬邦邦的,偶尔有孩子跑过,手里举着刚买的鞭炮,笑声清脆。

最后,陈知路在一家小店前停下。

店很小,门脸不起眼,招牌上写着“拾光书屋”四个字,字体是瘦金体,有些褪色,玻璃窗上贴着“新年促销”的红纸,透过窗子能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书架。

“书店?”温祈有些意外。

“嗯。”陈知路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老板是我妈的朋友,以前常来。”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旧书特有的、干燥的纸张气味,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满满当当都是书,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旧沙发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一个戴眼镜的阿姨从书架后探出头:“哟,知路来啦?这位是……”

“我同学,温祈。”陈知路介绍,语气自然,“温祈,这是孟姨。”

“孟姨好。”温祈礼貌地打招呼。

女人笑眯眯地点头:“你们好,这的书随便看,今天没什么人,你们自便就好。”

陈知路显然对这里很熟,他带着温祈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这里的书比较杂,什么都有。我小时候最爱来这儿,一待就是一下午。”

温祈仰头看着那些书脊,确实很杂:有武侠小说,有散文集,有外国文学,甚至还有几本八十年代出版的连环画,书页大多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她问。

“逃课的时候。”陈知路回答得让人意外,“小学和初中那会儿,爸妈不怎么管,爷爷奶奶也不能天天看着我,有时候我不想上课,又没地方去,就躲这儿看书,孟姨从来不说我,有时候还会给我泡茶。”

“后来才知道,孟姨和我妈是大学同学,还好她没有在我妈面前告状。”他说着,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艘帆船,书名是《海子的诗》。

“这个,”他把书递给温祈,“你应该会喜欢。”

温接过来,翻开。书页间夹着一张褪色的书签,上面手抄着一句诗: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字迹很熟悉,是陈知路的,但比现在更稚嫩些。

“你写的?”温祈抬头看他。

“嗯?嗐,我怎么把这个忘了。”陈知路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很久了,高一的时候抄的,那时候觉得挺酷的。”

温祈看着那句诗,又看看眼前的少年,他站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侧脸被窗外透进的雪光照亮,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水,湿漉漉的。

“现在呢?”她轻声问,“现在还觉得酷吗?”

陈知路沉默了几秒。

“现在觉得,”他慢慢地说,“能看见太阳,是件挺不容易的事。”

温祈的心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这本书,能借我看吗?”

“送你了。”陈知路说,“我妈为了方便我看书,就借了孟姨一个书架,这些书都是已经买下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书架上。

温祈轻轻说了声“谢谢”。

他们在书店待了一个多小时,温祈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翻那本诗集,陈知路在书架间穿梭,时不时抽出一本书递给她:“这个好看。”“这个作者你肯定喜欢。”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拿着一本《鲁迅散文》翻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书店里暖气嗡嗡作响,混着旧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温祈。”陈知路忽然开口。

“嗯?”

“那天在文化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虽然那个事实已经没法再改变了,”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不是因为你生气,也不是因为怕你失望。”

“那是因为什么?”温祈轻声问。

陈知路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地说:

“因为我不想再那样了。”

“不想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不想再让别人提起我时只会摇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想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温祈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放在膝上、无意识蜷缩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杨枕书那句话,“改变一个人,本来就是很难的事。”

可是他愿意,不是吗?

“陈知路。”温祈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嗯?”

“你不用变得‘好一点’。”她说,“你本来就好。”

陈知路怔住了。

“我的意思是,”温祈继续说,耳朵有些发热,但话却说得坚定,“你善良,负责任,打球很好,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你不需要变成别人眼里‘好’的样子。你只需要,变成你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说完这些话,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翻手里的诗集,心脏却咚咚咚地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对面久久没有声音。

就在温祈快要忍不住抬头看时,陈知路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像雪落在树叶上。

“温祈。”他说。

“嗯?”

“你太会哄人了。”

温祈一愣,抬起头。

陈知路正看着她,眼睛弯弯的,里面盛满了笑意。

“明明是我要哄你的。”他说,“怎么变成你哄我了?”

温祈也笑了:“那先欠着?”

“行,欠着。”陈知路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希望不会有这个还债的机会。”

“为什么?”

“因为……”陈知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纷飞的雪,“不想再惹你伤心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但温祈听见了。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抱着诗集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句话轻轻烫了一下,又暖又疼。

就在这时,书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孟姨的声音传来:“哟,小池也来啦?今天什么日子,都往我这儿跑?”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几天不见,孟姨又年轻啦,我是来还书的。”

温祈抬起头,透过书架间的缝隙,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是池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几本书,正笑着和孟姨说话,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和。

几乎是同时,池净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温祈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移向陈知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温祈?”他走过来,“这么巧。”

“嗯。”温祈站起身,“你也来看书?”

“还书。”池净扬了扬手里的几本作文书,“顺便想找点课外书看看,放松一下。”

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温祈怀里的《海子的诗》上:“你喜欢海子?”

“还好。”温祈说,“刚看到的,觉得不错。”

池净笑了笑:“我那儿有本海子的全集,注释很详细。如果你需要,下次带给你。”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池净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持,“朋友之间,互相借书很正常。”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陈知路从沙发上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比池净高出小半个头,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平淡:

“温祈想看什么书,我可以帮她找。”

这话说得没什么情绪,却莫名带着一种宣告意味。

池净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弦,悄悄绷紧了。

就在这时,孟姨端着三盏热茶走过来:“来来,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喝茶,大冷天的。”

温祈连忙接过茶杯:“谢谢孟姨。”

热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三个人重新坐下,温祈和陈知路坐一边,池净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上次搬书的时候我们好像见过一面,你是她们班班长?”池净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嗯。”陈知路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那还真巧。”池净笑了笑,转向温祈:“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这次的考试又是稳稳坐上年纪前五的宝座,一班那些老师们恨不得现在把你抓回去。”

池净很会找话题,从高考聊到大学生活,从喜欢的书聊到未来的规划,语气温和,态度友善,但不知为什么,温祈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陈知路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偶尔插一两句话,或者帮温祈添茶,他的目光时常落在窗外,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池净忽然想起什么,“徐青青让我跟你说,她过完年没几天就要去其他地方了,想约你除夕一起守岁,顺便大年初一去看电影,你和我们一起。”

温祈点头:“好,我回家跟我妈说一下。”

“嗯,应该的。”池净又看向陈知路,“陈同学呢?除夕有什么安排?”

“在家。”陈知路简短地回答。

“挺好。”池净笑了笑,没再多问。

半小时后,池净穿上外套,起身告辞:“我得回去了,还有点作业没写完。温祈,回头联系。”

“好。”温祈送他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这么快就‘我们’啦?看来你和青青进展不错嘛,我也一起去看电影真的不会打扰你们吗?”

“怎么会,其实是青青说的,除非和你一起,她才愿意和我看电影,你来了就是帮我大忙了。”池净走出书店,顿时卸下刚刚装出从善如流的样子,朝着温祈举起手小幅度拜了拜。

“还有,刚刚你怎么回事啊,这么感觉你有点针对陈知路,你们有过节?”

“没,这人上次不打声招呼就走了,我单纯看他有点不舒服。”

他看了眼书店里的陈知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我之前听说,陈知路这人听难相处的,你跟他走得近,自己注意点。”

温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池净摇摇头,“传言也不可尽信,看着他对你还不错,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飞雪里。

温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回到书店时,陈知路已经收拾好东西。

“走吧?送你回家。”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

两人向孟姨道别,走出书店,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走到温祈家巷子口时,陈知路忽然停下脚步。

“温祈。”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像眼泪,又不是眼泪。

“你和池净是初中同学,你们关系很好?”他问,声音很平静。

温祈心里一紧,怎么有种被现任发现跟别人搞暧昧的感觉,随后不自然地解释道:“还好,我们家也住的挺近,就平时遇上了会说说话。”

“他现在在一班?人品怎么样?”

“还不错。”

“还有呢?”

“没有了。”

陈知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陈知路!”他回过头。

“初一那天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去。”温祈赶紧说:“其实池净是想约我朋友一起看电影的,带上我只是顺便,你刚刚说你过年没什么事情,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陈知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走近一步,雪花在他们之间纷纷扬扬地落下。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好学生。”他突然这样说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有过很多不光彩的事,我骗过人,打过架,逃过课,抽过烟,成绩一塌糊涂,让父母失望,让老师头疼。”

“这样的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愿意相信我会变好吗?”

温祈的喉咙发紧。

人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陈知路,”温祈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我相信的,不是‘你会变好’。”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我相信的,是你。”

陈知路怔住了。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很久很久,陈知路才轻声说:

“时间地点,你发信息给我。”

他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温祈。”

“嗯?”

“除夕快乐。”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温祈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街角,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知路发来的消息:

C:刚才忘了说。

C:那本书的第47页。

C:有我想对你说的话。

温祈的心跳忽然加快。她加快脚步回到家,冲进房间,锁上门,从包里拿出那本《海子的诗》。

手指有些抖,她翻到第47页。

那是一首很短的诗,标题叫《答复》: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

在诗的旁边,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很新,一个是不久前写上的:

“你不必站在我的痛苦里。

但如果你愿意,

我会努力,

让自己不再那么疼。”

温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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