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楠对人际关系的认知,像一棵需要漫长年月才能成材的树。生人、同学、朋友、好友——每一层之间都隔着清晰的距离,她需要时间,很多很多时间,才能允许一个人从外层进入内层。
陈仪是特例。她们从初中开始同学,用了整整五年,才从“会一起上厕所的同学”变成“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而班上其他女生,高二过半,大多还停留在“会打招呼、偶尔讨论题目”的“同学”范畴。
所以当体育课后,几个女生围过来问她腿还疼不疼时,虞楠的第一反应是怔了一下。
“好多了。”她回答,声音比平时更轻。
“你那天跑得好快啊!”短发女生赵欣眼睛亮晶晶的,“最后超了三个人吧?我都看呆了!”
“第五名呢,给我们班加了好多分!”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余梓推了推眼镜。
虞楠看着她们兴奋的脸,点了点头:“谢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夸奖让她不自在,关注让她想后退。但她知道这是善意的,所以努力站着没动。
“下周班级篮球赛,你也来看吧?”赵欣说,“给我们加油!”
“……好。”
女生们又说了几句,才散去。虞楠松了口气,坐回座位,才发现手心有点湿。
陈仪这时蹦蹦跳跳地过来,一屁股坐在——黎钦夏的位置上。
“给你看!”她把手机屏幕怼到虞楠面前。
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图书馆古籍区,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生正在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手里拿着一支老式蘸水笔,笔尖悬在纸上,神情专注。
是周慕远。
“我蹲了三天才拍到的!”陈仪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你看他这个角度,是不是特别有氛围感?像民国小说里走出来的书生!”
虞楠仔细看了看。照片拍得确实好,构图、光线都讲究,连桌上那本《花间集》的烫金字都清晰可见。
“嗯。”她说。
“我还录了他写字的视频!”陈仪划到下一段视频,“你看他握笔的姿势,手腕悬得多稳!我试了,根本写不了……”
视频里,周慕远正用蘸水笔写批注。字很小,但笔画舒展,有魏晋风骨。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虞楠看着,忽然想起黎钦夏写字的样子——潦草,飞扬,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像要飞起来。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黎钦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座位旁,看着坐在他椅子上的陈仪。
陈仪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没、没什么!”她赶紧锁屏,“就看看照片。”
黎钦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表情说不上不高兴,但也没笑。他手里拿着瓶冰水,瓶身凝着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掉。
陈仪被他看得发毛,讪讪地站起来:“你们聊,我回座位了。”
她一溜烟跑了。
黎钦夏在位置上坐下,拧开瓶盖喝水。喉结滚动,一口气灌下去小半瓶。然后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虞楠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书,动作比平时重。物理书、笔记本、笔袋——一样样砸在桌上,声音都不小。
教室里很吵,没人注意这点动静。但虞楠注意到了。
她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停在纸上,却一个字也没写。
她在想,为什么刚才没让陈仪起来。
如果是别人的座位——比如前排苏晓晓的,或者后排林澈的——她会在陈仪坐下的第一时间说:“这是别人的位置。”
但这是黎钦夏的座位。
所以她没有说。
为什么呢?
虞楠盯着纸上的空白,慢慢想明白了。
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黎钦夏不会真的生气。即使他不高兴,也不会对她生气。就像上次他说她阿尔兹海默,她回怼他该看眼科,他反而笑了。
她把黎钦夏放进了“可以稍微越界”的范畴。
而她自己,甚至没意识到这个界限是什么时候、怎么被挪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