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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鱼头

作者:涯镜 当前章节:4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9:42

放学后,陈仪拉着虞楠去了学校的小花园。四月的蔷薇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爬满篱笆。

“看!”陈仪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宣纸信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填了一阕词:

《鹧鸪天》

罗幕轻寒玉簟秋,画屏山色几重愁。

银筝夜久殷勤弄,宝篆香微宛转留。

星欲渡,月如钩,锦书难托雁无由。

衾窝半卷人初定,一枕湘云梦未收。

字迹秀逸,墨色温润,用的是传统的竖排格式,从右向左书写。纸是洒金宣,边缘有淡淡的云纹。

虞楠小心接过,轻声念了一遍。词是正宗的花间风格,意象精美,情思婉转,用典自然。

“写得很好。”她说,这是真心的。平仄工整,对仗精巧,意境幽深。

“我昨晚熬到三点填的。”陈仪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亢奋,“你看‘银筝夜久殷勤弄,宝篆香微宛转留’——既用了温庭筠的意象,又暗合周慕远那种古典气质。他要是懂词,一定能看出我的用心。”

“他一定懂。”虞楠仔细折好信笺,递回去,“他看《花间集》时,会用朱笔在页边写批注,字很小,但很工整。”

陈仪接过信笺的手顿了顿:“你连这个都……”

“古籍区的桌子靠窗,阳光好的时候,能看见反光。”虞楠说,“我看到过,就记住了。”

陈仪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虞楠,你这双眼睛,应该去当侦探。”

她把信笺收进一个素雅的锦囊里,丝线系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准备明天午休,悄悄放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她轻声说,“不放桌肚,就压在《花间集》下面。如果他细心,会发现。如果发现不了……就算了。”

风吹过,蔷薇花瓣簌簌落下几片,落在她肩头。

“你知道吗,”陈仪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写这阕词的时候,我其实没那么喜欢周慕远。我甚至没跟他说过话。但填那些句子时——我会想象,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让我这样思念,会是什么感觉。”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粉色的,边缘有些萎了。

“然后我发现,我思念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她把花瓣轻轻放在长椅上,“我思念的,是思念本身。是那种心里有一个人可以寄托情绪的感觉。”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

“所以我观察黎钦夏的时候,其实也在观察我自己。”陈仪转过头,看向虞楠,“我在想,我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只是喜欢‘喜欢一个人’这个状态?”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调侃。

“然后我发现,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看其他人都不一样。”陈仪说,“不是偶尔看,是经常。你低头写题的时候,你起身回答问题时,你和我说话时……他的眼睛会跟着你。而且,不是那种随便的扫视,是……”

她在寻找合适的词。

“是聚焦。”陈仪最终说,“就像相机对焦那样。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是定住的。但看别人时,是散的,是掠过。”

虞楠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布料粗糙的触感让她稍微回神。

“所以我放弃,也不全是因为分数差距。”陈仪还是在笑:“也因为我发现,他的相机早就对好焦了。我再怎么记录,也进不了他的取景框。”

她把锦囊收进书包内层,拉好拉链。

“走吧,”她说,“请你喝奶茶。庆祝我第四次暗恋开始——这次我一定可以!周慕远语文只比我高10分,而且他是文科,我是理科,没有可比性,所以不算真正落后!”

虞楠看着她依旧精神饱满的神情,跟了上去。

那个关于“对焦”的比喻,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很久,像一只不肯离去的蝶。

周六早晨,虞楠在图书馆门口等黎钦夏。

今天陈仪没来——她“有事”,其实是去古籍区“偶遇”周慕远了。虞楠知道,但没说破。

黎钦夏准时出现,还是那辆黑色山地车,还是灰色卫衣配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早。”他跳下台阶,“陈仪呢?”

“她有事。”虞楠说。

黎钦夏“哦”了一声,没追问。他推开图书馆的门,让她先进去。

今天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很好,照得桌子暖洋洋的。

黎钦夏从书包里掏出两本题集,推过来一本:“这套,从第50页开始。比上次难。”

虞楠翻开。确实难,题干就充满恶意。

她开始读题,黎钦夏也在对面坐下,摊开自己的作业。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做了两道题后,虞楠卡住了。这是一道电磁感应结合复杂边界的题目,她画了三个示意图,还是没理清切割磁感线的有效长度。

她抬起头,想问问黎钦夏。

然后发现,黎钦夏没在写题。他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在出神。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他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因为放松而显得柔和。那支黑色水笔在他左手手指间转着,转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虞楠忽然想起陈仪的话。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是定住的。”

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题目。但那些字母和符号,忽然变得模糊。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卡住了?”黎钦夏的声音忽然响起。

虞楠抬起头。他已经收回目光,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嗯。”她把草稿纸推过去,“这里,有效长度怎么确定?”

黎钦夏接过笔,身体前倾。他的手臂又一次挨着她的手臂,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畔。

“这里要分段考虑。”他在她凌乱的图旁边重新画了个示意图,“你看,杆在转动时,不同位置的速度方向不同,所以切割磁感线的有效分量……”

他讲得很细,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某种私密的耳语。

虞楠听着,眼睛看着他的笔尖,但余光里,是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和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懂了吗?”他问。

“懂了。”虞楠接过笔,开始重新计算。

黎钦夏没立刻退开。他看着她写,直到她得出正确答案,才点点头,退回自己的座位。

“不错。”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比我想的快。”

虞楠没说话,只是把那道题的完整过程在笔记本上抄好。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和她此刻的心跳声,奇异地同步。

中午,他们去了上次那家小店。

黎钦夏点了拉面,依然不要青椒。虞楠点了馄饨。等餐的时候,黎钦夏忽然问:

“陈仪今天真有事?”

虞楠抬头:“嗯。”

“什么事?”

“不知道。”这是实话,陈仪只说“有重要的事”,没说细节。

黎钦夏点点头,没再问。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自己的小碟里倒了一点,又很自然地往虞楠的碟子里也倒了一点。

虞楠看着碟子里棕色的液体慢慢扩散。

“你怎么知道我要加醋?”她问。

黎钦夏手一顿,醋瓶悬在半空。

两秒后,他放下瓶子,笑了笑:“上次看你在食堂加了。”

“上次是三个月前。”虞楠说,“而且我只加了三滴。”

“我记性好。”黎钦夏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不行吗?”

虞楠没说话。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黎钦夏。”她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总叫我鱼头?”

黎钦夏正夹起一筷子面,闻言停下动作。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热气后显得雾蒙蒙的。

“因为你名字里有‘楠’啊。”他说,“榆木脑袋的榆——哦不对,是虞姬的虞。但听起来像‘榆’,榆木,木头。叫你木头太难听,就叫鱼头了。鱼头多好,聪明,好吃,还补脑。”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弯着,像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

虞楠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下次还是考过你,你还叫我鱼头吗?”

黎钦夏挑眉:“叫啊。赢了我也是鱼头,聪明鱼头。”

“如果我输了呢?”

“输了就是笨鱼头。”

虞楠低头吃馄饨。汤汁很鲜,馄饨皮很薄,馅料是虾仁和猪肉,比例刚好。

“随你。”她说。

黎钦夏笑了,继续吃他的面。他吃面很快,但不粗鲁,不会发出吸溜的声音。吃完后,他端起碗喝汤,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放下碗时,他嘴唇亮晶晶的,沾着一点油光。

“对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这学期有物理竞赛的校内选拔,你报名吗?”

“报。”

“我也报。”他说,“这次我不会让你了。”

“你上次也没让我。”

“谁说的?”黎钦夏眼睛一瞪,“最后那道大题,我本来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但为了公平,我用了和你一样的思路。”

虞楠看着他。

“真的。”他表情认真,“所以这次,我要用我的方法。你等着看。”

“好。”虞楠说,“我等着。”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桌面,很快消失。

黎钦夏看着窗外,忽然说:“其实一分挺好的。”

“什么?”

“差一分。”他转回头,看着她,“这样下次赢回来,才够劲。”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晶莹剔透,像真的宝石。

虞楠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碗里剩下的两个馄饨。

“嗯。”她轻声说。

是挺好的。

那天晚上,虞楠在日记本上写:

“4月18日,晴。

我考了第一,超他一分。

陈仪放弃了。她说他的相机已经对好焦了。

我不懂相机,但今天在图书馆,他看我解题时,眼睛很亮。

像在期待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但我知道,陈仪填的那阕《鹧鸪天》很美。‘衾窝半卷人初定,一枕湘云梦未收’。

梦里有什么呢?

我还是不知道。

我的梦里,今天有一道电磁感应题。”

写到这里,她停笔,看着窗外。

夜色已深,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脑海里浮现的,是阳光下他转笔的手指,是热气后他雾蒙蒙的眼睛,是他放下粉笔时,两人几乎同时落下的动作。

一分之遥。

下次,会是多少呢?

但她知道的是,当他说“等着”的时候,她是真的在等。

等下一次考试,下一道难题。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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