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直接皱眉, 对赵敢所说不置可否。
赵敢见状再接再厉又接着劝道,当然他自称是为赵考虑甚多毫无私心:“新王即位,公子子楚已经是太子, 我们把赵姬母子送回去好处良多, 为赵国计……”
“一能缓和两国关系。”
“二能争夺太子夫人之位。”
“现在在赵的公子政占着太子长子的位置, 是其优势, 若秦太子正夫人是赵人, 也算是增加我赵在秦的分量。”
不得不说赵王听了已经心动,但还是表达了自己怀疑:“仅仅是因为公子政为长子,秦太子就一定会立赵姬为正夫人吗?”
他们在秦的影响力可完全比不上华阳夫人,华阳夫人都能左右太子人选,正夫人之位……赵王还是觉得华阳夫人的人更有可能坐上这个位置。
而且……
“寡人可是听说公子子楚回国之后立刻就有了小儿子, 如今身边姬妾一边是韩人一边是楚国的。”赵敢说的这些他如何不知道, 他甚至还知道的更多。
比如子楚在回国之后就令身边韩姬怀上了孩子, 也就是子楚的次子成蟜, 也因为这个消息,赵王对于子楚是否看重赵姬母子很是怀疑。
赵敢自信一笑,按着王元教的说道:“当然不止这些, 有时候喜欢不喜欢的不是最重要的, 符合自身利益有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寡人自然懂得, 你继续说。”赵王微微蹙眉, 可想起来他们赵国也没有扶持过子楚吧,他们之间又如何有共同利益呢。
“臣为您细细分析……”
“咸阳内各国势力复杂,而自宣太后起, 楚在秦内势力不断膨胀,现任秦王的王后华阳夫人也是楚国贵族。”
“太子的生母夏姬是韩人,他次子成蟜的生母韩姬也是韩人, 两边关系更是微妙。”
“大王您想,华阳夫人虽收了公子子楚为嗣子,但子楚生母夏姬可还活着,华阳夫人会允许韩姬成为正夫人吗?”
赵王点点头:“公子子楚非长也非王后所出,名分上不占优势,能当上太子全凭华阳夫人嗣子的身份,他现在不敢公然和华阳夫人作对,韩姬确实没有机会成为正夫人。但公子子楚的姬妾可也有华阳夫人的人呢。”
赵敢摇头:“公子子楚已经一退再退,从改名子楚开始就是对华阳夫人的妥协,但如今不可再退了。”
“再退下去又有什么底线可言呢?况且立谁为正夫人的事说敏感也敏感,说不敏感也不敏感。毕竟不是立刻影响全局的大事,但也有着微妙的重要性。”
“对于太子来说,他难道就愿意一直听从华阳夫人的,日后……就不想大权在握?不管是选韩姬还是选华阳夫人的人,都会打破现有平衡,这种时候引入第三方势力是他唯一的选择。”
“就算太子有偏向其中一方的想法,吕不韦也会点醒他,出于平衡,赵姬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赵姬优势不仅仅在于她生下的公子政是长子,她不是宗室女也是三个选择中最容易拿捏的人,非宗室出身不管是自身地位还是所拥有势力都威胁不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想必也不会逼迫太紧,大家各退一步,不管出于什么考虑。若您走这一步将赵姬送回秦国,那秦太子正夫人之位,就一定是我们赵人的。”
赵敢说着说着自己都快要信了,他眼神越发坚定,以赤诚的目光看向赵王,就像是心急着为国分忧的忠臣。
“善!”赵王越听越觉得赵敢此言有理,经过赵敢这么一通分析,他也觉得秦太子正夫人的位置已经是囊中之物,未来的秦王后也将出自他们赵国,他吩咐道,“此事就由你来负责,定要派人将赵姬母子安安全全送回秦国。”
“对了,送他们离开之前,你代寡人送些东西以做安抚。”赵王用眼神暗示赵敢,有些事不适合他亲自去做,由臣下去便极为合适了。
“唯,大王英明,臣一定办妥。”赵敢笑着应下,手在袖子里摸了摸那个随身携带的钱袋,脸上笑容更加真诚了三分。
「赵」用那种眼神看着这对君臣,「啧」了一声,也不想说什么多余的话了,她倒要看看这对君臣能搞出什么骚操作。
***
等到出了王宫,赵敢迫不及待就叫人秘密请王元来,要问为什么……
那当然是为了结清尾款了!
至于他向赵王进言后造成的结果嘛,那他是不管的,钱到手不就行了?
况且他自己也觉得王元那一番话不是信口胡诌反而挺有道理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爽快答应。
进谗言也是要分辨一下自己要说什么的嘛,要是难度太高……那得加钱!
***
王元等了一共没几天就接到了来自赵敢的消息。因为他实在给的很多,所以赵敢干脆把他也塞进了护送队伍。
王元临时充当起了车夫,他这么多年在各国来回蹿着替昭襄王办事也算是多才多艺,驾车自然不在话下。
他想了想就让带来的手下自行在邯郸散开,收集消息后自行返回秦国,而他则是跟着赵敢一起去了赵家的府邸。
王元和赵敢两个人到时,赵姬的父亲正拉着赵姬的手诉说着不舍。
赵姬虽然也表现出了伤心的情感,但作为两个人精哪里看不出赵姬眼中的冷淡。
赵敢眼珠一转,他咳嗽一声:“大王有命,令我护送赵夫人归国,夫人请和在下来吧?”
赵姬父亲讷讷无言颇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拉着赵姬的手,赵姬转身揽着嬴政向站在那边的赵敢和王元走去,只是眼神还是无比警惕。
赵敢虽然收了王元的钱,但他到底身负赵王任务,还是要老老实实给赵王办事的。
他看了眼旁边的王元,王元态度略显强硬地道:“我必须保证夫人公子的安全。”
“不过您要说什么尽管开口,我不会拦着。”
赵敢深深地看了王元一会儿,他们一个代表赵王一个代表秦王,如何也不会轻易撕破脸,赵敢笑着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反正这话还是先生你点醒我的。”
听的站在一边一起过来的「赵」无力吐槽:“啊对对对,功劳是你的,出错就是有小人骗你,功劳你是一点不漏全揽下的,过错你是一点不沾的。”
「赵」嫌弃地看了一眼赵敢,她的孩子里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
赵敢当然不知道被母国嫌弃了,他挥手示意周围手下去帮赵姬的侍女搬行礼,又看着赵姬父亲依依不舍离开,这才轻声开口:“夫人此行回国是要做太子正夫人的,在下先在这里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了。”
赵姬猛地抬头看向赵敢,她语调带着颤音:“真的?是……是他令人来接我,他这么说的?”
「赵」一句一怼:“假的,「秦」说了是嬴稷临死前找的人嬴柱出的钱来接你们的,你的「恩人」最多算上一个「秦」。”
「赵」又点评道:“嬴柱还是不够无耻,他要是学着嬴稷无耻点,就应该把这事交给嬴子楚办。然后让吕不韦出这个钱,反正他都投资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嬴政:……
嬴政就听着旁边的国对自己父亲、祖父以及曾祖评头论足并进行暗搓搓的嘲笑,他当国不存在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这些只有他能听见的吐槽并没有令他有神色变化。至于人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赵敢直接摇头否定了赵姬自己的猜测,他知道要想达到赵王的目的,他必须先令这对夫妻离心,就算不离心那也要令他们之间生了嫌隙。
总之赵姬最信任最爱的人不能是公子子楚。
他无情地戳破了事实:“秦太子在公子政两岁时回国,在回国后就有了次子成蟜,如今也就比公子政小三岁吧。”
赵姬像是受了打击一样,微微睁大双眸,她喃喃:“怎么会……他很喜欢政儿的,他……”
「赵」耿直道:“他喜欢政儿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清醒一点啊妩儿!”
赵敢:“可这并不妨碍他有其他孩子。”
赵姬胸口急速起伏,质问道:“那你还恭喜我作甚?”
“感情与利益毫不相乾,请放心您会是正夫人的,”赵敢微笑着说道,一字一句捅在赵姬心口,“就算是为了利用你们制衡周身的势力,你也一定会是正夫人,小公子占长又有利用价值,将来也定会是太子的……”
「赵」已经全然放飞自我:“他说的对,爱情有什么好的,正夫人以及未来的后位太子之位才是真的。”
“要是未来做了王太后,男宠还不是随便养。”
“不要一副受了情伤的样子啊,我都要心疼了。”「赵」比赵姬高了一个头,顺手就抚摸赵姬发顶,语气温柔难得做出慈母的姿态。
可惜被安慰的人看不见她,看见她的人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赵姬,赵姬的表情依旧阴晴不定。
“不管过程怎么样,您总归是赢了,不是吗?”
赵敢笑容和善眼中却带着算计,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您该放心的,您是赵人,您有母国的啊,和秦太子有没有感情又有什么所谓呢。”
赵姬:“……”
「赵」的话意犹未尽,像是暗示又像是单纯地感慨了一句。
“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得对,你们还有我呢,怕什么?”「赵」笑嘻嘻地站在赵姬和嬴政中间,一左一右虚虚揽着一个,姿态无比自然。
对此嬴政沉默无言,很想让「赵」把腰间所佩戴的无鞘铜剑卸了再说这话。
赵敢感受到了来自侧面的视线,他低头看去,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这位应该就是公子政了吧。
他下意识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又出于礼貌地夸赞了嬴政两句。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被这小公子的眼神看的毛毛的。
算了,不管了。
赵敢一抬手,微笑道:“请夫人携公子上车吧。”
***
秦赵虽是邻国,但从邯郸到秦赵边境再去往咸阳,这路途也算得上遥远。
这时候的车辇又无四壁,赵王虽然给他们配了拉车的马和车夫,顶上还有华盖倒也晒不到里面的人,但终归还是四面漏风。
一路上赵姬都习惯于护着些嬴政,生怕孩子吹风再生了病。
当然这路远了也不是没好处,就有人觉得路远了正和他意。
王元充当车夫的时候也顺便和赵姬嬴政搭上了话,他这时还挺诚实,直接说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他还是撒了一点小小的谎,他说:“公子,某叫王元,是先王留给您的人,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想做的都可以吩咐草民,在打听消息这方面草民自问还是很擅长的。”
嬴稷临死前当然没有这么说过,但这不妨碍他给自己找下家,以他目前得知的事串联一起,年幼的公子无疑是最好的投靠对象,这个时候培养了感情。就算以后犯了什么小错也不用担心被清算吧?
“这次回国可能有点危险但不多,到了国境边上就会有人来接我们的,”王元压低声音,几乎以气音说话,“那个赵敢,贪财之徒不足为惧,他之前说的话夫人你听听就好了,信与不信您自己定夺,不过就算信了也还是不要表露出来为好。”
王元隐晦地提点赵姬,他没有否定赵敢说的那些难听的话,某种程度上他还挺赞成的,王室哪有什么亲情爱情啊,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希望自己找的小主子的阿娘不要拖了后腿才好。
赵姬微微蹙眉:“我知道这些,之前只是……”
王元猜到了赵姬所想,微微摇头制止了她的话:“夫人不必多言,草民已经明白了。”
“夫人未曾出过远门吧,今日天气不错,路两边花草树木虽杂乱,却也是野趣横生。”
“劳烦王先生为我母子驾车了,还沿途介绍景色。”
王元和赵姬两个人在说话,「赵」也在坚持不懈找嬴政说话,只是这小崽子谨慎的很,眼看着过了几天快要到秦赵边境了,都还不带搭理她的。
她一个国跟在队伍后面闲的无聊,时不时拿手中剑去砍路边的杂草。然而剑锋穿草而过,杂草毫发无伤。
等队伍行进时,她又坐回车辇上,只是正常人坐在车辇座位里,车夫在前面驾车,而「赵」不走寻常路,她坐在赵姬他们乘坐的那架车的顶部。
也因此,嬴政坐在车内,时不时就能看见前面一片暗淡的绿色轻纱飘过,那是「赵」裙摆的颜色,相较于深衣的枯绿色,她的裙摆是稍微浅淡些的绿,轻飘飘地遮挡人的视线。
***
“到大秦境内了吗?”虽已距离出发时过了几日,就要到秦赵边境了。但赵姬总觉得心有惶惶不安的紧,她抬手抚住心口处,又隐蔽地打量着周围神情肃穆的兵士。
他们所乘的车架是由赵王提供,如今车辇并无四壁,赵姬很轻易就能看见周围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周围护送的士兵皆是赵人,只除了为他们驾车的王元。
虽然行进过程中已经从王元口中得知赵王为了缓和同秦国的关系。所以将他们母子送回秦国,但赵姬并不觉得安心,只要一天没有进入秦国境内,他们就还是处于危险之中。
不,就算是回到了秦国,她和儿子也并不一定会安全,有的人会觉得他们碍眼……这么想着她担忧地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儿子。
比起赵姬的忧心忡忡,嬴政虽才九岁却已经被嬴稷教的冷静如成年人,他坐在车辇上还有心情欣赏周围风景,像是并不担心如今的处境,只在赵姬面露忧色之时轻声安慰:“阿娘不必担忧,他们若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个「他们」所指何人再明显不过,赵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将自己儿子揽进怀中,轻声道:“阿娘也知道,但……我今日总觉得心绪不宁,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嬴政抬手安抚地拍了拍赵姬背部,给予无声的安慰,他又低声说道:“前面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来接我们的人,很快就安全了。”
他也趁着安慰赵姬时,视线隐蔽地向后看去,「赵」的身影时隐时现。但每次他偷偷看向后面找寻她的身影时,总是能看见她。
对此嬴政可一点都不感动,对方手中所提利剑,挥舞了无数次,每次都对着杂草堆。但嬴政毫不怀疑,若是「赵」想翻脸,那下一次迎接剑锋的,就是他自己的脖颈。
一人一国不经意间对上视线,披着「赵」国马甲的竹青霭却对着嬴政的方向笑了,笑的意味深长,每次用赵马甲逗幼年期的嬴政,她都觉得很有意思。
而嬴政对她的忌惮,她多少也能感受的到。所以她决定给嬴政整个刺激的活,保证嬴政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赵)的程度。
按照她写的剧本,等下她的另一个马甲「秦」也该登场了。
这秦赵边境,就是她定下的盛大开幕的舞台。
***
赵姬、嬴政所坐车辇两边巨大的木制车轮轱辘向前滚着,这条路并不平坦,即使坐在车上也不是那么舒适。
但赵姬看见前面那些人影,下意识就能忽略多日赶路的不适,她下意识握紧嬴政的手,深吸一口气端起未来太子夫人的架子。
此时她面上也不见忧色,只能从她艳丽的容颜中窥见其沉静端庄的气质。
到了两边互相可见之时,护送他们来到秦赵边界的士兵停了下来,那些军队是赵国的军队,自然不可能越过国界去往秦国,只剩他们所乘的车辇还在向着秦境方向驶去。
两边都在警惕着对方,嬴政能感受到来自后方的注视,也看见对面出来一人,走向他们所乘车辇。
不过他此时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亲自来接他们的吕不韦身上,他看见他的母国站在路边眉眼含笑地冲他点头,又向赵国方向看去。
嬴政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的母国在看那个一直跟在后面的「赵」。
今日的母国一身厚重的玄色做衣裳,柔顺的黑发束在后背,打扮有些随意而日常。除了衣襟上面似金线绣成的图案,着装上再无显眼的地方。但能看见的人又岂能忽视她一身矜贵的气质。
她站着的位置位于秦赵两方势力空出的一段距离的中间,他乘车辇过去正好能从她面前经过。
两方人除了他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看见她了,他们对于路边出现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
因为还未开春,天气冷的很,凉风抚在脸上更是如透骨利刃,轻轻呵气就能看见一片白雾诞生。
但作为数据体的竹青霭是没有这个忧虑的,她感受不到万物未复苏之前的冷意,自然也不会产生热气。甚至她站在寒风中衣袖都不会被吹起,就像是不会呼吸的假人一般。
距离的近了,嬴政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神色间毫无变化。
自看见她的第一眼,嬴政就觉得亲近顿生,那种从未见面但又血脉相连的感觉,那种对对方的孺慕之情几乎要控制不住,而后每多见一次,这样的情感就更多一分。
况且他感念母国为他做的一切,并没有想要抑制这样情感的想法。
那边竹青霭也在实时监测嬴政对她的好感波动,看见那个蹿高到顶的数值,她不禁感慨,不愧是她自己后续糅合调配出的光环。虽然对于万人迷标配人人爱上我光环来说残次了点,但她愿称其为最佳无痛当妈光环。
效果绝佳,也不算是辜负她前期的投入了。
早在赵王决定要将嬴政送回国的时候,竹青霭就想好了,给幼崽政来个大场面。
当然,还是要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的。毕竟本质上她也不是什么有钱的统(人)。
身上这身行头是数据产物,她现在可没有奢侈到用实体,不远处的马甲「赵」是她不要钱的投影分身,现在一人控两个马甲也挺轻松。
周围围观的观众由吕不韦和赵王倾情提供,等下的「大场面」她决定一半用投影一半用鼓风机统工降雨来实现,总体来讲她没有很大的支出。
当两人所乘的车辇行至中途,将要进入秦国国境却还未进入时,赵国的方向卷起狂风如万雷轰鸣一样向嬴政所在车辇奔袭,这不是普通人可以制造出来的。
地面上堆积的灰尘土渣被卷起,赵国军队领头的人看见身后冲来的卷着飞沙走石的黑色龙卷,下意识喊着:“避风,避风!”
赵敢直接吓蒙了,还是旁边一军士反应快一下子扑倒了人,将其护着。
但这风经过他们时却没有带起丝毫尘埃,就像是特意绕过他们一般。
他们也很懵,他们只是得了王上命令来护送秦公子归国的,两国仇怨固然很大。但为首将领在出发前就得到了赵王再三嘱咐,告诉他秦公子必须安全抵达秦国。
还有赵敢一路强调一定要照看好秦公子嬴政的安全,不能让他出事,起码不能在他们赵国境内出事。
赵将感受自己胸腔内砰砰跳动的心脏,看着除他们所站之处狼藉一片的地面,回忆了一遍王上所言,不禁笑了起来,这可不是他们动手,这是苍天都看不下去,秦人该死!
不过他没得高兴多久,那狂风就直接停下了,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生生挡在了边界线。
“怎么可能?!”赵国将领还有军士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眼看着不久前那秦国公子才要被天罚,怎么就突然停了呢。
***
吕不韦看见那狂风时也惊骇无比,不过他惊归惊,却还记得乘着车辇即将暴露在风中的赵姬母子,他反应极快点了盾卫令他们速速前去护卫。
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小公子死在他眼前。
他闭上眼睛不忍去看,他想起临行之前对王上对子楚的承诺,他愧对啊……
“吕大人,你看!”
吕不韦耳边传来副官的声音,他手下也不顾礼节了,直接伸手用力拽他的袖子。
“夫人和公子没事!您快看啊!”
吕不韦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了此生也忘不了的画面。
周围花草树木被凌冽风暴压的折腰俯身,那辆在狂风衬托下无比渺小的车辇却依旧在缓缓向前走,甚至拉车的马都没有受惊,车辇后是停止在原地如乌云聚集的风卷。
吕不韦甚至还能隐约听见来自赵人惊呼的声音,不过双方隔得这么远,这声音是脑补出来的倒是更有可能。
受惊的只有驾车的车夫王元,还有紧紧攥着车辇边缘扶手脸色有些发白的赵姬。
吕不韦:“……”
他呆愣了片刻,终于扯起僵硬的嘴角,露出欣喜的笑容朗声大笑:“天佑大秦,天佑我大秦啊!”
“速去迎接,你们…不,随我一起迎接夫人公子!”
**
在旁人眼中,这就是「普通」的得天之佑。但在嬴政眼中,他能看见那些常人所不能见的惊险的博弈。
在狂风刚起时,他就看见在赵军附近的「赵」提剑摇摇指向秦的方向,不出意外的,那风也如长了眼一般向他们冲了过来。
嬴政第一时间不是担心自己,而是看向来接他的母国。
他不是不怕死,而是下意识觉得,她会有解决办法。
事实也一如嬴政所料,「秦」淡然从左边衣袖内摸出了一卷以竹简制成的书。
抬手一挥,书卷展开,那上面的字迹闪烁着金光,只听她开口,声如钟罄响彻此方天地:“《管子·立政》有云:令则行……”
书卷瞬间拆散开来,分散的竹简化为虚影变得庞大,嬴政回头望去,这些竹简树立在了狂风和车辇之间,在狂风之下这些虚影看起来是如此脆弱。但他莫名的就是对这些竹简连成的壁垒有着极大的信心。
他直接同身边脸色苍白的赵姬说:“阿娘,我们安全了,不会有事的。”
“禁则止,宪之所及,俗之所被。*1”
同「秦」后半句念出而出现的画面正是狂风被竹简拦下,有人影从风后出现。
「赵」一身后裾曳地的博带深衣,长袂而束发垂肩,她站在「秦」的对面,两者之间相隔甚远。但她们所言如洪钟敲响,并不影响交谈。
这是在嬴政意识到的事,实际上只是因为竹青霭屏蔽了其他人,又拉嬴政一人进入聊天频道。若是她给嬴政开放权限,对方还能看见附近频道中那个小喇叭的图标呢。
「秦」皱眉问「赵」:“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你今日来的倒是极快,”「赵」阴阳怪气道,她「啧」了一声之后,现场瞬间画风突变,“看不出来吗,我在帮你啊。”
「秦」:?
“你又发什么疯……”「秦」觉得自己这个邻居实在是不好评价。但如今六国好多都癫了的,她认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诗经·商颂》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诗经·周颂》有云:维天之命,於穆不已。”
「赵」以轻灵的声音吟唱诗经,也不散去聚起的狂风。
她又说道:“我们两个好不容易达成一致,为何不试着打破那层壁垒呢?”
“他们或许会忘了异象诡异的地方,但绝对会记下那些温和的奇异场景。”
「秦」知道「赵」在说什么,两个国家意识凑在一起当然可以强行令在场的人看见她们制造出的动静。但自古就没有两个国家意识友好到这种地步的。
秦赵也不是出于友好才合作的,或许以前有国尝试过给自己看好的人创造政治资本,但两边够不到那条线……
这次对撞几乎隐含着秦制与周制的对冲,旧与新的冲突,赵所用的,与秦所用的力量冲在一起,那层不可见的纱幕出现了裂缝。
她们共同创造了这片界限模糊的地带,身处其中的人除了不能看见她们之外,所见所闻所感皆是「真实」的世界,这也意味着身处其中也可能被她们所伤。
「秦」感到疑惑,蹙眉问「赵」:“你有这么好心?”
她怎么不记得「赵」有做慈善的爱好,嬴政氏秦又不氏赵,「赵」不远千里来给她崽送声望?
你没事吧jpg·
「赵」哈哈笑了起来,她眼中带着恶意与狡黠:“当然没有,你刚才要是慢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他们会像绢帛一样被风撕碎。”
「秦」:……看在邻居多年的份上我就不戳穿你了。
“喂,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我天生不爱笑罢了。”
「赵」:“谁问你这个了?!”
在她们交流的时候,倾盆大雨已声势浩大地落下,因着「赵」调动周围风流发生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两边的人被风雨淋的视线模糊,几乎要看不清周围人的面孔。
「秦」一边催促着保护着沿途两侧野花准备盛开,一边还不忘给赵姬和嬴政套了个防护。
自天降的雨水自动避开了赵姬嬴政两人,而驾车的王元已经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他身后坐在车辇上的赵姬嬴政两人身上还是清爽干燥的。
赵姬震惊失语,嬴政依旧看向「秦」「赵」所站立的方向。
王元离得最近,也是最先发现的,他看向两人喃喃着:“这……这绝不能以常理解释……”
“所以异象你想用什么,就用这么寒碜的一点花花草草?”「赵」的指尖缠绕着一缕风,雨水穿透两国身体落向大地,她显然对「秦」做的一些安排不太满意。
“那个什么维天之命太过飘渺不好表现,那也起码有个天命玄鸟的级别吧。”
“你认真的?”「秦」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像是在等她反悔一样。
可「赵」是什么国啊,敌国觉得她不行,那她偏偏就要说可以!
“当然是认真的,怎么,你不敢尝试?”
她微微侧首看向从暴雨起便停在原地的车架,语调温和起来:“政儿配合一下,站起来,随便说点什么。”
嬴政很是配合地站了起来,不过这异象亦或者称之为神迹的东西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人们都说神迹自天而降,是苍天意志的表现,是只能有缘人得之。如今他发现,这些所谓祥瑞、神迹是他母国还有……「敌国」送给他的。
在这莫名其妙的话落下之后,那边的风团竟然如冰雪一般开始消融。
王元坐在车架前驾车的位置,闻言下意识回头抬眸去看那个站在雨幕中的幼子,他的面庞满是雨水,却还是坚持睁眼看着那道身影。
或许是雨水遮了眼,他心间轻颤,瞬息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他前主昭襄王的影子,那种运筹帷幄自信的姿态,再熟悉不过了。
他差点就要一声「大王」脱口而出了。
王元呼吸急促,他想他的选择绝不会错,日后他的造化也定不会止步于此。
“来了……”「秦」轻轻呢喃了一声,提醒那边的「赵」。
嬴政身上有华光亮起,是「秦」附加给他的,「赵」则是微微睁大双眸,她今天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五彩斑斓的黑……
玄色的华光凝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玄鸟虚影,它只一个振翅便飞上高空,遮天蔽日的身影强势的威压,下面人即使在雨中也下意识跪倒一片,山呼神迹。
「赵」脸上微笑表情龟(jun)裂,一丝恐惧在瞳仁中瞬息而过。
那种压制天地的气势,那种令国喘不过气的感觉……真是讨厌啊。
她不知道「周」死前体会如何,但她想也不会比这种感觉更糟糕了。
她匆忙用雨幕和风暴阻挡,可玄鸟鸣叫清脆动听也如利刃,尖喙已经要撕破这片天。
她操控的风雨才是如绢帛被撕成碎片的那个……她的力量更是如被裁剪的布料,任由她人拉扯割裂。
她终于懂刚刚「秦」为什么说要让她撑住了,她啐了一口,飞速说道:“你要不要这么记仇啊!”
“在咱们孩子面前就不能大度一点?!”
「赵」衣裙翻飞一头青丝在风中狂舞,装饰用的发簪已经消失不见,腰间环佩敲响急促的脆声濒临破碎,身影更显单薄,她一边尖锐厉喝,一边用最后剩下的那些风护住了混乱成一团前来护送的赵国军队。
「秦」露出抱歉的神色,缓缓道:“抱歉,一时手滑,我是有想着手下留情的。”
刚刚「没想着手下留情」的「赵」风中凌乱,「想着手下留情」的「秦」如松柏站立雨中,狂风骤雨不能拂乱她的衣物,世间万物皆为她俯首。
“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赵」匆匆放下狠话,一挥手带着赵国军队离开灾难现场。
等离开那片地带,她已经不能再带着人跑路,她的影响重新归于虚无,但那些乱流也不会伤到他们了。
不过她竟然能平安带着人跑路,怎么不算是「秦」放水了呢……
不对!她怎么能自己给「秦」开脱?!
「赵」迅速把上面的想法叉出脑海,这才气哼哼地想:果然是世仇!合作什么的绝不可能!
***
赵姬惊讶地看向嬴政,他们活下来了,还有如此……如此堪称神迹的事发生,此刻她的欣喜之情又是多于惊讶的。
嬴政亲眼看着「赵」带人离开,又看着他的母国沿着道路向咸阳的方向走去,野花在她走过的地方自然绽放,露珠在花瓣上残存,看不出刚刚还是疾风骤雨的天气。
一道声音留于天地间:“我在咸阳等你。”
而这一切,周围的人并不知情,他们只能看见漫天狂风瞬息而起,暴雨紧随其后。但在玄鸟虚影出现之后,一切风雨都被破开。
雨幕消散,黑云散去,虹桥自此地拔地而起直指咸阳的方向。
吕不韦也带着人来到了赵姬母子面前,他认真行了一礼:“是不韦的疏漏,令夫人公子受惊了。”
半晌,赵姬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镇定地同吕不韦说话了。
“吕大人不必多礼。”
吕不韦顺势抬头看向坐在车辇上的小公子嬴政,他眼中精光连闪。
实在是他们这一行人对比惨烈,除了赵姬和嬴政之外,他们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有的还滚了一身污泥。
当周围所有人都无比狼狈之时,有这样两个人衣物整齐依旧端坐,就更加显眼了。
吕不韦眼角余光看见周围花草,以一种恭维的语气开口:“这草木都在恭贺夫人公子回国呢,今日之事不韦会上报大王,天命玄鸟为夫人公子而来,公子是身负天命之人,我大秦也定为天之所向!”
刚刚雨幕遮蔽,他看的不甚清晰,也只能看见那玄鸟与小公子有联系,但这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
“夫人公子想必没有走过这条路,顺着长虹的指引,便是咸阳的方向了。”王元赶紧接话,誓要当鞍前马后第一人。
“这位便是大王派去邯郸的王元王先生吧,先生辛苦了,到了我大秦境内也便安全了。”
王元表情淡淡地向吕不韦行礼,一定程度上和吕不韦维持了距离,他知道吕不韦是太子的人。但他想投靠的又不是太子,出于一些考量他不会和小公子父亲的人来往过密。
“吕大人客气了,某不过是为大王分忧,算不上辛苦。”
吕不韦不置可否,他挥挥手:“启程,先往前走一段路,到了前面的空地再做休整!”
这个时代的军纪一般,比不上现代那么肃整。所以嬴政坐在车辇上,也能听到周围护卫的人群中传来的小声感叹。
他还看见有离的近的士兵疾步跟上车辇,伸手悄悄触摸车辇外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什么庇佑?
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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