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倒是觉得不至于用硫磺熏纸以使纸张变得洁白, 用硫磺燃烧后产生的二氧化硫作为漂白剂确实能把动物毛发皮革纸张等漂白。但在太阳直射下这些东西又会变黄,这漂白方式并不好用。
不如直接把原材料换成嫩竹, 抄纸槽内放入像桃竹叶的植物叶子制成的药液, 做出的纸自然就洁白无暇。
也是后来诞生的, 最好用的竹纸制作方式。
她联系一下对方的身份, 这时候硫磺是炼丹主材料, 所以……
“啧,我看他是炼丹炼习惯了,造纸都要加硫磺……”「秦」无语地看了徐福一眼,吐槽道,“这么爱硫磺, 不如研究火药好了, 火药也是以硫磺为主材料呢。”
因有众多大臣看着, 嬴政也没敢当众问「秦」, 造纸是否用不上硫磺,以及那火药又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等待的徐福,顿了顿随口问道:“班长是什么职位?”
徐福恭敬回道:“禀殿下, 太叔老师将我们五十二人编为一班, 小人正是太叔老师任命的一班之长, 平日负责管理班级和收发作业。”
他又抬手一指:“造纸术是我们近日所学, 这些就是小人的作业。”
他仔细将东西整理成一叠,捧起递在嬴政面前。
嬴政接过那叠纸雪白无暇确实不错,看完又放回了徐福手中, 并没有什么特别表示。
他还记得祖国母亲所说,造纸似乎用不上硫磺,那用硫磺熏制有什么用, 为了卖更贵吗?
不得不说嬴政已经悟到了炼丹的真谛,炼丹就是把贵的材料放进炉子里去炼。
用的材料不贵怎么骗王公大臣吃呢,不贵怎么报个超高的价格,在王公那里骗吃骗喝呢。
偏偏这个时候贵的材料又大多数是重金属,真吃下去了……下场可想而知。
徐福灵机一动,主动将一张纸撕成了两半,并笑着说:“您听这声音,老师曾说过,声音好听的就是好纸。”
“大良造还说过这种话?”嬴政半信半疑接过纸张,也试了一下,他怎么没有觉得有多好听,“孤并未觉得这纸张撕裂的声音好听,下次还是不要浪费了。”
「秦」像是因为徐福的话回忆起了什么,露出些许感伤的神情:“大良造确实说过,当时听这话的还是昭襄王,如今也已经物是人非了啊。”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在场的人听不见她的声音却随着这声叹息莫名觉得这明媚的天气吹起凉风,心中哀愁之意上涌,突然地就有了伤春悲秋的意味。
可没有人会表露出来,就连嬴政都没有,他仅仅是心头一颤,心里跟着叹息,面上依旧平和严肃。
“唯,是小人鲁莽了。”
“罢了,你在前面带路,孤也好好看看这所谓「学校」。”
“唯,殿下请。”徐福先是作揖行礼,这才抬手请嬴政和其后众多朝臣跟他往学校里面走。
嬴政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身边随意走动的母国,他正想着找个时间说一说呢。
就见她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迅速地把昭襄王抛之脑后了,这点从她加快的步伐就能看出来,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已经先于他们这群人进入校园深处了。
***
这里说是学校,其实就是昭襄王嬴稷送的那座距离咸阳宫很近的大宅子。
因为太叔九本人不怎么住在城里面,后来他想办学校少了场地,就直接拿来改改当学校用了。
还得感谢昭襄王嬴稷出手大方,这么大的宅子如今在咸阳城内也是少见,容纳不到二百的学生也绰绰有余。
还有一些空房间可以做成大通铺,提供给学生以住宿。
因为太叔九本人掌管的地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粮种来源地,他办的学校自然也少不了吃食,学校内的吃住全都是免费的。
这个时代流行教的束修他也没收,还倒贴给学生粮食。
那些不差钱的方士或墨家人不说,剩下的学生还是很感激他的。
如今徐福带着一众人行走在校园之中,来来往往都是学校里的学生,男女都有,他们神色自然,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见礼然后告辞去做自己的事。
在校园里逛了一圈之后,徐福才带着众人去参观他们的教室。
“上午时一般都为自由活动,三个班级的教室会空出来,或者也可以去东边的教室认字读写,”徐福抬手指向东边,时不时传来读书声音的地方,又道,“不过墨家人或者方士一般都是不去的,只有不识字的工匠会去学习。”
“那边化学班的教室应该空着,您要去看看吗?”
徐福熟练地运用太叔九教给他的「专业词汇」,同时也是有着小心思在的。作为一个化学道中人,当然是要邀请太子殿下先去他们化学班看了!
最重要的是早上化学班里基本没人,正是最安全的时间段,他也不必怕一个不小心就背上刺杀太子的罪名。
嬴政抬手指着「秦」离去的方向:“可是那边?”
徐福看后摇摇头:“禀殿下,那里是化学实验室,并非化学班级。”
“那孤就去这「化学实验室」看看。”
徐福迟疑着劝诫:“殿下,要不……还是算了吧,实验室有一(亿)点危险。”
眼见嬴政露出「孤不听,孤就要去」的表情,徐福心里着急啊,他还能不知道化学班里一群人的德行吗?
当时大王召全国方士入宫,他千里迢迢赶来,还以为是什么好差事,结果就是被大王考验了本领,挑了五十二个人一齐塞进了这所学校。
虽然他现在已经喜欢上了这所新奇的学校,喜欢上了校长兼任老师的太叔先生,但是!他还是难以忘记秦王子楚对他们的考研。
他还不懂同行吗?那一个个是本事?那是骗术!
虽说骗到人也算是本事,但…算了,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塞过来的人部分不太正常,正常人看来是疯了,疯了的人都觉得他们有病。
狂妄的也就太叔九在的时候,还能安生一会儿。
而现在大秦储君要去危险的实验室,那他只能……先去清个场,避免有人在里面偷偷炼丹了。
徐福露出沉痛的表情,委婉道:“还请殿下准许小人先让里面的人为殿下空出位置……”
就差喊一声有刺客了。
徐福也是一脸震惊外加瞳孔地震,这又是哪个同学在里面偷偷炼丹然后把实验室给炸了啊!
不要问他为什么说又……徐福赶紧扭头看嬴政的表情,语速极快解释:“没事的没事的,只是炼丹炉子炸了而已。”
“又不是全校都炸了,问题不大。”
“实验室危险,小人先去看看。”
嬴政直接推开了徐福,自己大步往实验室走去,明明知道母国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意外受伤,但他却还是下意识担心。
关心则乱,只想着快点去她身边。
“太子殿下,殿下,不能进去啊!”徐福着急跟在嬴政身边,又不敢真的伸手去拽人,只能苦着一张脸劝说,“殿下,里面没起火就是没事,您信小人啊,等我去把里面的人叫出来,收拾一下您再进去……”
他生怕嬴政进去的时候,里面没烧完的材料又炸了。万一出事了,校长作为国家栋梁不会出事,他一个小小方士不妥妥陪葬?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鼓起勇气跑到嬴政前面,张开手臂拦住人:“殿下,您就听小人一句劝,实验室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空房间放了几张桌子,太叔老师还没来得及布置呢,平时……”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供某些人在里面偷偷炼丹了。
徐福整个人仿佛带着痛苦面具,你说你什么时候不忘初心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去炼丹,他呼吸间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抽疼。
嬴政想拨开徐福进去时,从实验室里跑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他面带喜色:“炸了,真的炸了!”
“哦,是徐班长啊。”来人冷静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徐福是整个班中人缘最好,最会说话的,所以班长是他,来人做了个深呼吸,激动道,“学习委员,我在隔壁看见了,她炸了实验室!”
“咳咳,也不是,就是那坨东西成功炸了!”
一个老头子气喘吁吁从远处跑了过来,先给嬴政行礼:“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一来一去嬴政也没能成功进实验室,只能先把这老夫子给扶起来:“老先生不必多礼。”
这老人就是教那些工匠识字的夫子,平时也算是慈祥,此时气的吹胡子瞪眼:“昨天不都说了,今日太子殿下要带着大臣来巡视,你们怎么回事?真给老夫丢脸!”
他先声夺人训斥了徐福和他身后那个方士:“还不滚去思过,”说完才给嬴政道歉,“让殿下受惊了,回头老夫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嬴政挑眉,感觉这老先生还挺有趣的,他都没说什么呢,老人就把所有的话给说完了。
这样稍微会做个礼贤人设的官员都不便惩罚人,这老先生算是把这里官员都算进去了,他开口道:“不必思过,刚刚你跑出来面带喜色,应当是好事吧?”
刚出来的那个方士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就是来巡视的太子殿下啊,他急忙见礼,行礼后才开口:“禀太子殿下,确实是好事呢,之前太叔老师曾教我们雷法,又提起雷法衍生产物火药,学姐应该是成功了,才有这般动静。”
“殿下,这可是大好事啊!”徐福一听松了口气,赶紧开口给自己班上的学习委员开脱,“学习委员她一定是废寝忘食研究太过投入……”
徐福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急忙问人:“那季于她有事吗?”
却见出来的方士突然露出茫然的神色,回忆起来,却又想不起当时场景,支支吾吾地说:“应该没事吧?”
嬴政立刻猜到了,母亲她应该就在里面,他趁着老夫子问徐福怎么回事,没人注意他,一个闪身就从旁边绕了过去进了实验室。
没办法,太子殿下都进去了,后面一连串的人也赶紧进去,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王元,展现他太子殿下手下得力乾将地位的时候到了!
***
嬴政刚进实验室,抬手挥开眼前淡薄的飞灰,阳光自大开的窗口投射进屋内,阳光下被染成淡金色的颗粒在空气中飞扬。
他看见祖国母亲对着身边那个女子笑得温柔,而那女子也在笑,只是更加张狂,她大笑:“哈哈哈,成了!果然太叔老师说的不错,火药是可行的。”
「秦」双手撑在桌子上倾身,专注地看着身边人手上的东西,听到门口动静才侧首看去,温和一笑:“政儿来了,快过来看看。”
那女子也抬头看向走过来的少年,她敏锐地发现这人视线落点不在她身上。
季于无比肯定道:“你也能看见她。”
嬴政蹙眉不开心,什么叫他也能,这话该是他说才对。
他冷着脸:“这话该孤问你才对。”
身后呼啦啦跟着进来的人只听见了后半句,都是迷茫地看向站在屋中央阳光下的女子,这女子说什么了?
怎么他们进来是这个样子,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季于笑了,笑得放肆又带着点神经质,她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我就说我眼没花也没疯,太子殿下也能看见呢,你总不能质疑太子殿下脑子也有问题吧?”
嬴政:……
一瞬间他猜到了这个人为什么能看见了,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秦」,很想当众问她是不是疯了。但要这么问,不就间接连自己骂进去了,所以他没问。
「秦」见状,直接凑近季于耳边说话:“你疯了?”
在场的人依旧只有嬴政能听见这句问句,季于则露出茫然的神情,看着「秦」看着看着就抱住头……
“为什么、听不见、听不得、记不住、分辨不得……”她用力闭眼又睁眼,像是在整理自己混乱的脑子。
嬴政莫名因为季于的话心情愉悦,还是只有他能看见听见且也还是正常人。
看着嬴政放下心的样子,「秦」勾唇笑了一下,微眯眼眸的动作几乎观察不出来,她看出嬴政在想什么……可是他真的还是正常人吗?她笑而不语。
嬴政深知不能和狂热的人讲道理,特别是不能和既聪明又对某样事物狂热的人讲道理。所以他就当作刚刚无事发生转头和徐福说:“你先让人收拾一下实验室吧。”
说起来这季于也算是幸运,处于正常与非正常的边界,看见却不能听见,身处爆炸现场却也足够母亲出手救下她,怎么不值得一声「疯的及时」呢。
季于沉思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哦,原来这就是来巡视的太子殿下本人啊,她如梦初醒给嬴政行礼:“季于见过太子殿下。”
嬴政自动在心中翻译了一下,季,家中行四,于,姓于。
他淡然点头:“你刚刚制作出来的就是火药?”
季于说起火药,又是一副神情激动的样子:“当然!”
她又懊恼道:“可惜刚刚炸光了,还毁了实验室,这个月家里给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重修实验室的……”
嬴政其实还挺欣赏这个季于,主要是刚刚火药的威力有目共睹,这不用战场上可惜了。
“实验室不用你来赔钱,孤会派人来重新修缮,来人,赏。”
后面跟着的侍从,立刻捧着钱袋子递给了季于,这也是为了巡视特意准备的,就是准备看着这里的学子哪个优秀就赏赐些钱财。
季于愣了一下,接过钱袋谢恩。
“不过,以后还是在这化学实验室门口贴张条子,禁止在室内引燃火药。”
季于适时地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她是比较沉迷于火药,但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平时她懒得做样子,现在被点出来,就略微尴尬,不过很快的,她就开心自己能多买点原材料继续炸了(划掉)。
跟着进来的老夫子一脸痛心,狠狠训斥了自己孙女,并决定自己要亲自写那个「禁止在室内引燃火药」,知道孙女什么样子的他嘱咐道:“下次记得找个空地,别在实验室了。”
她小声嘀咕:“知道了……”
老夫子上前拉着孙女左看看右看看,既担心孙女,又理所当然道:“看来火药威力不行,你需要继续努力才行,这离太叔先生描述的可远了去了。”
季于下意识回头,她看的方向正是「秦」站的位置,她抬手指着的却是一堆废柴:“怎么不行了,桌子都裂成两半了。”
老夫子也注意到了,露出茫然的表情:“那婌儿你是怎么毫发无伤……”
季于认真道:“一定是火药与我有缘,不忍伤我。”
「秦」掩唇轻笑,看得出来孩子很怕被禁止研究火药。
季于说完若有所思,总觉得她忘了点什么,她四顾之下心间茫然,看向嬴政的时候像是要想起什么,却又记不得。
片刻之后,也就真的把自己安然无恙归咎于太过幸运,苍天都在眷顾她!
这她修不成爆破之道,谁成?!
“莫看了,她已经忘了。”「秦」抬步走到嬴政身边,自从她开口后,房间内的人没有一个觉得屋内场景奇怪的。仿佛季于真就是因为幸运所以逃过一劫一样。
嬴政转身走出室内,又说自己要一个人逛逛,便甩开了身后大臣。
等四下无人才开口道:“她能看见时,政不满的很,等她忘了您,政又觉得生气,她怎么能忘了您的救命之恩呢?”
「秦」无奈地笑了:“你今日怎么突然幼稚起来了?”
「秦」转身看向嬴政,感叹道:“在你之前任何人都不例外,秦武王看见我后因两国相争要去举鼎。死了,嬴稷看见我后不出两年死了。”
“她算是极为幸运的,只是忘了我而已,我的孩子能平安活下去才是我所希望的。”
嬴政诧异中又觉得此事颇为合理:“当时武王率领勇士任鄙、乌获、孟说等人前去东周,看到周鼎后,与孟说比赛举鼎竟然是因此……”
「秦」表情突然冷了下来,道——“他看见我了,或者说不止看见我了。”
“虽然能看见他身上运势陡然断裂,但我还是……我当时不该意气用事与她争辩,是我影响了他,令他也……”
那个词汇在唇齿间酝酿了很久,却不闻她说出口。
“好在,她最后死于我手。”
嬴政了然,在周的,除了周人就是「周」了。
四下无人,他说话更是大胆,他开口安慰「秦」:“母亲,往事不可更改,其实也没必要太过在意,就算有错,政相信也是「周」的过错。”
「秦」被嬴政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她:“你这话让「周」听见,她可是要变脸的。”
这么睁眼说瞎话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同谁学的。
「秦」自认这个人国绝对不是她,她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从不睁眼说瞎话。
嬴政面不改色说了个地狱笑话:“那「周」恐怕要更生气了,因为她已经不必生气了。”
「秦」笑着点点头:“是呢,终究是我赢了。”
“且这样的事我也已经习惯了,我曾尝试过无数次,看不见我的人我救不了,看见我的人我救下之后他们也逐渐疯癫,甚至走向死亡……遗忘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仿佛一切都是注定的,我对这世间的影响也像是从不存在。”
她自嘲道:“我唯一留存于世间的景象与传说,竟然是那日因「赵」相助所得……真是…(可笑)…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飘渺,越来越不似人间之音,那种疏离感浓重到令嬴政忍不住走上前两步。
他说:“母亲说的不对,您留存于世间痕迹不止那日,还有我,有我在一天,母亲迟早会被天下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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