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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作者:濯濯韶华 当前章节:7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7

李泰见魏征与房玄龄来了, 执笔的动作不由得一滞,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他心知肚明,自己在宫门拔剑, 无论起因如何,传扬出去都是大过。然而,即便承受父皇的雷霆之怒,他也绝不可能向那个可恶的家伙低头!

一旁的李摘月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能抽空冲着魏征和房玄龄礼貌地颔首示意,随即无奈地用笔杆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那厚厚一沓抄写纸, 动作间透着一股“看吧,我也在受罚”的微妙意味。

魏征:……

房玄龄:……

两位老臣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这两人如今还能安静地对门罚跪抄书,应该还没到打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

张阿难见到魏征和房玄龄,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忙上前, 压低声音, 几乎是带着恳求地将二人请入殿内。

魏征与房玄龄见他这般情状, 心中同时“咯噔”一声, 暗呼不妙。

他们原先是打算进宫直言进谏,规劝陛下约束皇子、平息事端的,可眼下看来,在谈论国事之前, 恐怕得先想办法安抚住这位显然正处于盛怒之中的帝王。

果不其然, 刚一踏入内殿,一股冰冷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李世民背对着他们,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身形挺拔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整个内殿光线昏沉, 唯有一道稀薄的光束从天窗斜斜落下,恰好笼罩在李世民身上,明暗交错的光影在他龙袍上跳跃,更衬得那背影如山岳般岿然,却也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

魏征与房玄龄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臣魏征,参见陛下!”

“臣房玄龄,参见陛下!”

李世民听到动静,身形依旧未动,只有带着几分自嘲与阴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敲打在两人的心头,“两位爱卿此时匆匆进宫,是来看朕的笑话吗?看看朕是如何教养孩子,以至于闹出这等贻笑大方之事?”

魏征与房玄龄闻言,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臣等不敢!”

李世民依旧没有转身,声音低沉地继续问道:“你们方才在外面,也看到那两个不省心的了。他们……此刻可还老实?”

魏征与房玄龄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由房玄龄率先开口,语气谨慎而平和:“回陛下,臣与玄成进来时,魏王殿下与紫宸真人皆在潜心书写,殿外一片肃静,二人……看起来都颇为安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让殿内的压力骤增。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斤重压:“那依二位爱卿之见,他们二人今日所为,谁的过错……更大一些?”

魏征与房玄龄皆是心中一紧。

两人略作沉吟,由刚直敢言的魏征率先开口:“陛下!”

他拱手,声音洪亮而清晰,“臣以为,今日之事,二人皆有不当之处,然性质轻重,却有天壤之别。”

他首先指向李摘月:“紫宸真人当街羁押朝廷命官,虽事出有因,手握证据,然其行事过于心急,未循正规司法程序,有越权擅专之嫌,更兼其口无遮拦,于宫门重地提及……提及‘玄武门’旧事,言语失当,冲撞天家威严,确实有过。理当受罚,以儆效尤。”

随即,魏征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厉,直指李泰:“然,魏王殿下今日之所为,臣以为,其过远甚于紫宸真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即便面对帝王背影,也毫无惧色,“殿下身为皇子,陛下嫡出,深受皇恩,更当为天下臣民之表率!岂能因私怨,便在宫门禁地、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拔剑,直指紫宸真人,此等行径,与市井匹夫何异?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

“若因属下涉案,便可持凶寻衅,乃至对办案之人兵刃相加,则国法何在?纲纪何存?今日殿下可对紫宸真人拔剑,他日是否便可对御史、对宰相、乃至对……拔剑相向?此风绝不可长!”

魏征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殿内回荡:“故,臣恳请陛下,对魏王殿下此举,必须施以重惩!绝非区区抄写《论语》可以了事!当明发诏谕,申饬其过,罚其俸禄,禁其出入,令其深刻反省!否则,不足以震慑宗室,不足以平息物议,不足以维护朝廷纲纪之严肃!”

房玄龄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玄成所言极是。陛下,魏王殿下年轻气盛,或是一时激愤,然宫门拔剑,影响极其恶劣。紫宸真人纵有千般不是,亦不当以利剑加之。陛下素来重视法度,若对此等骇人之举轻轻放过,只怕日后皇子宗亲纷纷效仿,朝廷威严扫地,后果不堪设想。确当从严处置,以正视听。”

两位重臣的意见明确一致:李摘月有错,但李泰之过,性质更为严重,必须重罚。

殿内的气氛,因这掷地有声的谏言,而变得更加凝重。

张阿难侍立一旁,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既担心自己说错话成了陛下的出气筒,又眼见李世民脸色愈发阴沉,恐其下不来台,最终只得硬着头皮试探开口:“这……这个……两位国公。”

他陪着小心道,“奴婢愚见,魏王殿下今日确是冲动了些,可……可想来也是一时气急攻心。殿下与紫宸真人自小一同长大,这打打闹闹、磕磕绊绊也是常有的,说到底并无什么深仇大恨。今日奴婢就在当场,看得真切,两人之间……真没到生死相搏的地步,就是年轻人火气旺,话赶话拱上了火……似乎,似乎也没魏相说得那般严重……”

李世民听到这话,紧绷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微微舒展了一丝。

魏征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神色的变化,心中暗叹,知道陛下终究是存了慈父之心,想要将此事淡化处理。但他身为谏臣,职责所在,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当即肃容,声音洪亮地反驳道:“陛下!张大家此言差矣!魏王宫门拔剑,绝非寻常玩闹摩擦可比!此乃藐视宫禁、践踏国法之大过!今日若因‘火气旺’便可轻轻揭过,他日若有他人效仿,在紫宸殿前、在陛下面前也拔剑相向,又当如何处置?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房玄龄也紧接着沉声道:“陛下舐犊情深,臣等感同身受。然魏王此举,其初衷乃是为了包庇、袒护涉嫌贪墨的下属,此缘由本身便站不住脚!若此次纵容,日后皇子宗亲、勋贵子弟皆可为了维护自家门人奴仆,而对秉公执法的官吏刀兵相加,朝廷法度威严何在?陛下又将如何服众?臣以为,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厉制止!”

李世民脸色再次阴沉下来,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正是想到此事可能引发的恶劣影响,才让他倍感头疼,左右为难。

殿内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针落可闻。

张阿难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世民,生怕天子之怒再次爆发。魏征与房玄龄也目光炯炯,毫不退让地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就在这僵持时刻,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陛下,赵国公求见!”

魏征、房玄龄心中同时一沉:“……”

长孙无忌来了!

谁人不知,这位国舅爷护短是出了名的,且心眼……嗯,也比较小。他此时入宫,目的不言而喻,定是为其亲外甥魏王李泰撑腰来了。

然而,李世民听到通报,面上非但没有露出轻松之色,眉心反而锁得更紧,几乎能夹死苍蝇。

显然,他也清楚长孙无忌的性子。

……

长孙无忌踏入紫宸殿范围,目光直接掠过正在罚抄的李摘月,仿佛她不存在一般,径直走向李泰,脸上瞬间换上关切备至的神情,低声询问安慰,那架势,不知情的还以为在宫门口被利剑指着的是他李泰。

李摘月面色平静无波,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对舅甥表演。

身旁侍立的赵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毕竟从血缘上讲,长孙无忌亦是真人的亲舅舅。不过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按下,真人连陛下和长孙皇后都不想认,对这个的“舅舅”,就更无需抱有任何期待了。

张阿难出来传召,见到这“一热一冷”的鲜明对比,心头叫苦不迭,只盼着这位国舅爷千万别再火上浇油。

“国舅爷,陛下请您进殿叙话。”他躬身道。

长孙无忌却摆了摆手:“张大家稍待,容在下与紫宸真人说两句。”

张阿难心头一跳:“这……国舅爷,陛下还在等着……”

长孙无忌却不理会,转身走向李摘月。

李摘月神色淡然,微微拱手,礼节周全却疏离:“赵国公有礼了。”

长孙无忌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听闻紫宸真人一路风尘仆仆自河南而返,长孙某还以为,以真人之尊,回到长安总该好生休憩一番。谁曾想,真人竟如此‘勤于王事’,不辞辛劳,一进城便当街擒拿朝廷命官,真是……令在下佩服!”

李摘月唇角微勾,反唇相讥:“赵国公差矣。贫道这点‘辛劳’,如何比得上魏王殿下?为了护住一个贪赃枉法、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小吏,竟不惜在宫门禁地、天子脚下,对贫道拔剑相向,一路‘追杀’至此。说实话,贫道活了这么些年,便是陛下,也未曾对贫道在宫中动过刀兵,今日托魏王的福,倒是体验了一遭,真是……毕生难忘。”

此话一出,长孙无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李泰更是被气得差点再次跳起来。

长孙无忌按住气坏了的外甥,盯着李摘月,似笑非笑:“许久不见,真人这口舌功夫,倒是越发‘伶俐’了!”

李摘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没办法。出了长安,行走世间,贫道才真切见识到何为民生多艰,何为官场险恶。想必……国舅爷身处庙堂之高,亦有所耳闻吧?”

长孙无忌正要再开口,张阿难唯恐两人在殿外就吵起来,连忙上前打断:“国舅爷!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您看……”

求您快进去吧!别再添乱了!

长孙无忌:……

他警告性地瞥了李摘月一眼,这才整理衣袍,跟着张阿难步入内殿。

李摘月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对李泰道,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青雀侄儿,贫道真是羡慕你,有如此多的血脉亲人护着。若贫道也有这般亲人,怕是早就欢喜得……要飞到天上去了。”

李泰冷哼一声,语带恶意:“哼!这等福气,你是羡慕不来的!像你这种人,就是天生孤寡的命!”

李摘月沉默一瞬,随即淡然应道:“……或许,你说得对。”

他可以说的再大声一些,到时候进了里面,她就可以与李世民好好说道一番。

赵蒲闻言,担忧地望向她,却见真人面上并无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内殿之中,长孙无忌行礼后,立刻与魏征、房玄龄就李泰与李摘月之事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他一口咬定此事不过是小辈间的意气之争,属于“小打小闹”,无伤大雅,反复强调李泰的“一时冲动”和李摘月的“小题大做”。

魏征则据理力争,坚持宫门拔剑性质恶劣,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外殿罚抄的李摘月和李泰都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激烈争吵声。

简直是针尖对麦芒,吵得不可开交。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内侍出来宣李摘月与李泰进殿。

踏入内殿,一股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无论是端坐御案后的李世民,还是分立两侧的魏征、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皆是面无表情,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依稀还能嗅到方才激烈争辩后残留的硝烟味。

李世民声音沉肃,率先开口,目光落在李摘月身上:“斑龙,青雀在宫门拔剑,行为失当,影响恶劣,朕定会责罚。你身为苦主,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首先惊诧出声:“陛下!”

他万万没想到,李世民竟会将此事交给李摘月处理!这岂不是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魏征与房玄龄亦是心头一震,觉得陛下此法大为不妥。他们算是看着李摘月长大的,深知此人性情跳脱,想法往往出人意料。若她趁机提出什么过分要求,让陛下和魏王都下不来台,反而会将事情闹得更大,难以收场。

李泰更是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李世民,声音带着委屈与不解:“阿耶?”

李摘月也没料到李世民会如此“干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挑眉确认:“陛下,您此话当真?”

李世民见她那副跃跃欲试、仿佛真要狮子大开口的模样,双眸微眯,带着警告补充道:“朕是让你出主意,参考一二,并非由你来做主!莫要会错了意!”

“……”李摘月听到这话,面上立刻配合地露出几分“失望”之色。她后退半步,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苦涩而隐忍,“陛下不必如此紧张,贫道明白,您心中最是疼爱魏王殿下,绝不会真舍得重责于他。是贫道僭越了……下一次,若魏王殿下再对贫道举剑,贫道定然……站着不动,绝不闪避,也绝不还手,免得让陛下为难。”

“你……”李世民被她这番以退为进、暗含委屈的话弄得心头一抽,又气又无奈,可对上她那双明澈却带着倔强的眸子,再多斥责的话也哽在喉间,难以出口。

李泰岂会看不出李摘月的伎俩?他当即上前一步,梗着脖子道:“阿耶!若李摘月觉得不甘心,觉得委屈,她大可以也来这么一遭!儿臣就站在这里,绝不闪躲,眼皮都不眨一下!如此可算公平?”

“胡闹!你们两个,若再敢口出狂言,朕就亲自动手,打你们板子!”李世民虎着脸,没好气地瞪着眼前这两个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的孩子。

李泰悻悻噤声,却仍不忘狠狠瞪了李摘月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与挑衅。他倒要看看,李摘月究竟能想出什么花样来折辱他?是想让他禁足,还是借此机会将他赶出长安?

李摘月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转而面向李世民,语气变得更加“识大体”:“陛下,方才魏相与房相皆认为魏王宫门拔剑影响恶劣,必须严惩。可若陛下觉得,此事终究只是我们二人之间的寻常玩闹,甚至觉得主要过错在贫道身上……贫道也认了。贫道愿意向魏王殿下赔礼道歉,毕竟贫道身份微贱,自认不及魏王殿下尊贵,不敢与之相争。只要陛下不再为此事烦心,贫道受些委屈,也无妨。”

众人:……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张阿难:……

简直是往陛下心口插刀啊!

李世民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胸口起伏明显,指着她道:“你……你说这话,是故意要让朕心里难受吗?”

长孙无忌闻言,眉心紧锁,欲言又止。

李泰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目光如刀般射向李摘月。

以进为退?谁不会啊!他当即也往前一步,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父皇!不必他在此假惺惺!儿臣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儿臣就此离开长安,返回封地,闭门思过!也省得在此碍了某些人的眼!”

李世民闻言,脸色更加难看,怒喝道:“你给朕住嘴!胡说什么!”

就在这时,李摘月也突然出声,语气坚决:“不行!”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面露不解。

只见李摘月面色“沉痛”,语气“诚恳”:“怎能劳动魏王殿下受这般委屈?若是必须有人离开长安才能平息此事……贫道愿意以身代之,替魏王殿下离开。贫道本就是方外之人,四海为家,去何处都一样。”

李世民嘴角狠狠抽搐:……

“你——!”李泰双眸几欲喷火。

李摘月却无视他的怒火,面色恢复淡然,转向李世民,话锋陡然一转:“陛下,其实魏王殿下年长贫道两岁,早已不是离不开父母的孩童。贫道以为,离开长安,本身算不得惩罚。若魏王殿下真心悔过,想要弥补过错,贫道这里倒有一件十分容易、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的事情。魏王殿下若能做成,今日宫门拔剑之事,不仅可一笔勾销,天下百姓亦会争相传颂殿下贤德。不知陛下与魏王,可愿一听?”

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听到这话,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李世民闻言,扬了扬眉,合着醉翁之意在这里啊。

“你说来听听!”他面上依旧冷峻。

李摘月目光扫过一脸警惕的李泰,缓缓道:“陛下,贫道想请魏王殿下,帮忙接手继续治理河南道其他州县的土地兼并顽疾,并全力推行永佃契。魏王殿下身为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天资聪颖,贤名在外,又有众多能人辅佐,想必……定能比贫道做得更好,更顺利吧?”

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闻言,眉头立刻紧锁。

他们深知顺阳、邓陵两地经李摘月一番铁腕整顿,虽民心大振,却也触动了许多地方豪强的根本利益,几乎成了河南道乃至全天下的“异类”。永佃契更是打破了千百年的佃户惯例,其中阻力之大,可想而知。李摘月此举,分明是将一块烫手山芋扔给了李泰!

李泰闻言,不由冷笑出声:“呵!李摘月,本王又不是三岁孩童,你这等粗浅的激将法,对本王无用!”

李摘月见状,立刻转向李世民,两手一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陛下,您看吧?魏王殿下自己也不愿意。此事确实难如登天,连魏王殿下都望而却步。既然如此,此事更要由他来做,才担得起‘惩罚’二字,这样处理,相信魏相、房相他们……也能安心了。”

魏征:……

房玄龄:……

两人一时语塞,被李摘月这手以退为进弄得哭笑不得。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面露沉吟,似有意动,连忙劝谏:“陛下,三思!永佃契之事,牵涉甚广,仅在邓陵、顺阳试行尚可,若贸然在全河南道推行,必会激起各地士族豪强强烈反弹,恐生变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世民眉心隆起,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李摘月闻言,却是嘲弄一笑,目光锐利地看向长孙无忌:“国舅爷此话,说得真是……轻巧又无情。贫道记得魏相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舅爷口中的‘众怒’,在真正的民怨沸腾面前,恐怕不过是水面上几叶浮舟罢了。一个大浪打过来,也就……无影无踪了。孰轻孰重,陛下圣心独断。”

长孙无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一时难以反驳。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疼:“可是斑龙,此事难度非同小可,你就不怕青雀经验不足,弄巧成拙,反而引发更大的乱子?”

李泰一听,顿时有些不满:“父皇!”

李摘月见火候已到,淡淡一笑,“陛下,请容贫道提醒。您觉得,当邓陵、顺阳之外,千千万万的农户百姓,得知有的地方可以拿回被兼并的土地,可以签下世代耕作、租税有度的永佃契时,他们还能甘心忍受旧日的盘剥吗?民心所向,大势所趋。魏王殿下此番若肯接下此事,虽然过程必然艰辛劳累,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对百姓,是莫大的福祉,对朝廷,是巩固根基,对魏王他,则是积累贤名、磨砺能力的绝佳机会;当然,贫道也能落得清闲,不再插手此事;最后,还能让魏王殿下以此代替惩罚,深刻体会民生之多艰……这岂不是……”

她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一番,“一举五得!陛下,您说呢?”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都被她这“一举五得”的逻辑给绕了进去,细细思量,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李泰更是被她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眸光不断闪动,心中天人交战。

接,意味着要面对无数地方势力的明枪暗箭,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不接,李摘月估计还是会揪着许盛年、以及宫门拔剑的事情不放,坐实了他畏难、无能,方才的豪言壮语都成了笑话。

李摘月果然是心思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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