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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作者:濯濯韶华 当前章节:8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7

李摘月迈入东宫正殿的刹那, 便被殿内混杂的气息给冲到了。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气沉沉压下来,其中又夹杂着一股不算浓烈、却无法忽视的酒气, 两种味道交织,熏得人有些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尖,心中疑惑更甚,内侍不是说太子病着么,怎地还饮酒?

定了定神,她朝殿内望去。只见李承乾独自一人踞坐在宽大的席位上,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不少酒壶杯盏,已然空了大半。他正自斟自饮,面色潮红,眼神带着酒后特有的迷茫与散乱。纪峻站在一旁, 满脸焦急, 正低声劝说着什么, 却显然毫无作用。

李承乾似乎听到了脚步声, 迟缓地转过头, 涣散的目光捕捉到李摘月的身影时, 倏地一亮,含糊地唤道:“……斑龙!你、你来了!”

声音里带着惊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李摘月刚想开口,身后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她回头, 发现沉重的殿门竟被守在外面的内侍悄然合拢了。眉心微蹙,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见李摘月走近,李承乾挣扎着想站起身,大约是酒意上涌,脚步虚浮, 身子一歪,整个人便向前踉跄扑倒!只听得一阵清脆刺耳的“噼里啪啦”乱响,他身侧摆着的几盆东西被带翻、撞碎,零落一地。

李摘月这才看清,那竟是数株形态嶙峋、色泽如火焰燃烧般的红珊瑚树!它们静静绽放在殿内幽光中,本应是无价瑰宝,此刻却与太子一同滚落尘埃,碎裂成片。看着那些瞬间失去光华、变得一文不值的珍品,李摘月心头一抽,暗叹真是暴殄天物!

“太子!” 她快步上前,避开满地狼藉,伸手去扶李承乾,语气是无奈也是责备,“贫道听闻你病了,怎地还独自饮酒?这般不爱惜身子,叫陛下他们知道了,岂不忧心?”

李承乾就着她的力道,有些狼狈地爬起来,身上酒气更浓。他全然没在意摔碎的珊瑚,也顾不上仪态,站稳后便反手一把攥住了李摘月的手腕,力道不小。

他抬起微醺的脸庞,往日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显得有些傻气,痴痴地望着她笑:“斑龙,你终于来了!孤还以为……还以为你也嫌弃孤,觉得孤这东宫晦气,再也不肯踏足了呢。”

李摘月被他攥得有些不适,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翻了个白眼,侧头看向一旁的纪峻,用眼神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了?发的哪门子疯?

总不能是听到李世民试探李泰的那些话了吧,她没听说这些流言啊!

纪峻苦着脸,朝李摘月拱了拱手,满脸都是告饶与无奈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珊瑚,再指了指李承乾,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神情忧虑。

李摘月心中了然几分。近来长安市井与部分朝臣间,确实流传着一些针对太子腿疾和健康状况的流言蜚语,太子本就因病休养,心思比平日敏感,想来是听了进去,郁结于心,才借酒消愁,乃至行事都有些失常了。

“贫道早与你说过,你这身子,最忌饮酒过量。” 李摘月叹了口气,试图让他清醒些,“你今日喝成这样,是跟谁置气?难不成是喝给贫道看的,就为了让贫道来劝你?”

李承乾仰着头,眼神迷茫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邀功:“斑龙来了,孤……孤很高兴!你看,这些红珊瑚……”

他空着的手胡乱指了指周围,又指向地上,“都是南海进献的珍品,孤特意……特意给你留的!好看吗?”

李摘月瞥了一眼那些已经粉身碎骨的“珍品”,扯了扯嘴角:“好看是好看,可惜,都被你亲手弄碎了。”

李承乾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满地晶莹赤红的碎片,又抬头,与李摘月大眼瞪小眼,脸上写满了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好看的珊瑚会变成这样。

看着他这副醉意朦胧、逻辑混乱的模样,李摘月挑了挑眉,扯了扯唇角:“太子殿下,你现在确定自己清醒吗?若是不太清醒,贫道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帮你醒醒酒,保证立竿见影。”

李承乾迟钝地重复:“醒酒?什么醒酒?”

李摘月没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殿角。那里静静放置着一座冰鉴,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为这燥热的夏日殿内带来阵阵凉意。

这人嘴上说着苦闷委屈,可在这炎炎夏日,享受着冰鉴凉意,喝着美酒,日子可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滋润惬意,居然还有脸在她面前这般诉苦耍赖?

李承乾见她目光游移,半晌不语,脸上还带着那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一切又懒得搭理的神情,心头那股被酒精放大数倍的酸涩委屈猛地冲了上来。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攥住她胳膊的姿势,整个人往前一倾,将头埋在了李摘月的肩颈处,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斑龙!孤只想与你说说话!呜呜……孤如今这幅样子,走到哪里都被人暗地里议论、嫌弃,连你……连你也不肯哄哄孤吗?你就不能对孤好一点吗?”

温热的泪水混合着酒气瞬间浸湿了李摘月肩头的衣料。她身体一僵,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个突然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挂件”推开,却发现李承乾抱得死紧,她一时竟推不开。

“太子!你冷静点!” 李摘月声音发紧,“贫道可没惹你!你心里有委屈,冲贫道哭有什么用?真要诉苦,该去寻陛下!”

谁知这话像是打开了李承乾的某个开关,他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含混地控诉起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一会儿说她心狠,对他不够关心;一会儿又抱怨她偏心,明明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却只将自家宝贝徒弟嫁给了李治,对他这个大哥却疏远冷淡……仿佛李摘月收了武珝为徒,是刻意为了偏向李治,而武珝与李治两情相悦、李摘月不过是顺势成全的事实,在他混乱的思绪里被完全颠倒了过来。

李摘月听着这些毫无道理的指责,脑门上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她深吸气,再深吸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一个醉鬼一般见识。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肩上哭得“情真意切”的李承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危险的暗光。

一旁的纪峻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摘月周身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他吓得汗毛倒竖,连忙凑近两步,小声劝道:“真人息怒,真人息怒!您千万多多包容一些!殿下他……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心中太过苦闷,钻了牛角尖,加上今日酒意上头,这才口不择言!不如……不如您暂且忍一忍?殿下现在糊涂着呢,说的话他自己都未必记得!要不等他明日酒醒了,您再、再找他算账也不迟啊!”

说到最后,纪峻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摘月闻言,缓缓转过头,凉飕飕地瞥了纪峻一眼。

纪峻被她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立马挺直了背脊,紧紧闭上了嘴,再不敢多言一个字,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原地消失。

而此时,李承乾的控诉还在继续,甚至变本加厉,连“斑龙你就是嫌弃孤腿脚不好,是个残缺之人”这样的话都嚷了出来。

李摘月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决定再给这醉鬼最后一次机会。她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敷衍:“太子,您想多了。在血缘上,您是贫道的大哥,贫道怎么会不看重您呢?莫要听信那些无稽流言,伤了自家兄妹和气。”

李承乾的哭声顿了顿,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眨了眨眼,带着浓重的鼻音问:“真……真的?”

李摘月努力扯出一个还算温和的唇角弧度:“自然是真的。”

谁知,这一句“真的”仿佛触动了李承乾另一根脆弱的神经。

他眼泪瞬间又决堤般涌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委屈的呜咽,而是一种混合着感动、依赖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嚎啕,他再次紧紧抱住李摘月,大声道:“斑龙!你对孤真好!孤……孤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给你,要不……要不孤把儿子送你两个吧!让他们随你修行!学些本事!也省得在孤跟前晃荡,整日就知道玩乐,没个正形!”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摘月:……?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酒气闻多了,出现了幻听。“太子,你说什么?给……给什么?”

一旁的纪峻已经彻底石化,恨不能以头抢地。今日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给太子送了这么多烈酒?怎么醉成这样,连这种胡话都当着李摘月的面说出来了!

李承乾却全然不觉气氛诡异,脸上仍旧带着那种感动又慷慨的神情,口气大方得仿佛在谈论送出两件小玩意:“象儿、厥儿,他们几个,你随便挑两个!给孤留个最乖巧听话的就行!”

李摘月:……

她感觉额头的黑线已经能织成一张网了。现在她万分确定,眼前这位大唐储君,如今根本就是个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酒鬼!

她再次深深吸气,告诉自己这是病人,是醉鬼,是储君,不能动手……然后,她决定暂时放弃沟通,转身出去给他弄碗解酒汤来,或者直接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然而,她刚一动,李承乾却像是误解了她的意图,以为她要走,顿时急了,口不择言地又加了一句:“你若是觉得两个少了,嫌弃孤的儿子们蠢笨不堪造就……女儿也可以!孤的女儿,你也随便挑!”

李摘月:!!!

理智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温柔、甚至称得上甜美的笑容,连声音都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太子殿下——”

李承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应道:“嗯?斑龙?”

下一秒,他只觉揪着李摘月胳膊的那只手传来一股巨力,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视野急速翻转,耳边是纪峻短促而惊恐的惊呼:“殿下小心!”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嗡——砰!”

沉重的东宫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揪着李承乾衣领、正打算给他一个过肩摔好好“醒醒酒”的李摘月,下意识地循声扭头。

目光,正好与迈步踏入殿内、面色沉凝的李世民,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世民因心中担心,匆匆赶来东宫,见宫门紧闭,心下便是一沉,担心李摘月在太子情绪不稳时吃亏,立刻命人开门。门开刹那,映入眼帘的,就是他那“乖巧”的女儿,正以一种极其熟练且彪悍的姿势,将他的皇太子——大唐的储君,像甩麻袋一样,抡过了肩头!

李世民:……?

他身后的张阿难及一众宫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瞬间石化。

合着……有危险的不是紫宸真人,而是太子殿下啊?

众人的惊愕尚未消化,就听得“砰”的一声闷响,结实实肉砸地面的声音清晰传来。

李承乾眼前一花,眩晕过后,看到的景象已经从李摘月带着“温柔”杀气的脸,变成了头顶宫殿繁复华丽的彩绘。

他躺在地上,眨了眨迷蒙的醉眼,后背传来一阵钝痛,混沌的脑子费力运转:嗯?他怎么躺地上了?刚才……不是抱着斑龙在诉苦吗?

一时间,门口的皇帝与宫人,殿内的李摘月、纪峻,以及躺在地上懵懂望天的太子,形成了一幅极其诡异而寂静的画面。双方人马,谁都没有动作,就那样隔着满地的珊瑚碎片和酒气,面面相觑,无声对峙。

李摘月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殿内这狼藉一片和姿势诡异的两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李摘月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一些,顺便,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地上还在发愣的李承乾。

喂,醉鬼,你爹来了,看到了没?清醒点了没?

“斑龙?” 李承乾感觉到她的碰触,在地上挪动了一下身子,瘪了瘪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痛楚和更多的委屈撒娇,“孤……孤后背好疼。”

李摘月控制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压低声音,几乎是磨着牙提醒:“陛下、来、了!”

李承乾没听清,或者说酒精麻痹了他的听觉和脑子:“什么?斑龙你说什么?孤疼……”

旁的纪峻终于从这连环刺激中回过神来,连忙跪在地上,高声喊道:“卑职参见陛下!”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中。

李承乾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扭过头,看向门口。当李世民那熟悉的身影和无奈中带着严厉的目光映入眼帘时,他醉意朦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李承乾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幼兽,踉跄着、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李世民面前!

在李世民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李承乾已经一把抱住了他,将满是酒气和泪痕的脸埋在了父皇的肩头,放声大哭,告状告得干脆利落、理直气壮: “阿耶!你看!你看斑龙她!她摔孤!她把孤摔地上了!呜呜……孤后背好疼!她欺负孤!阿耶你要为孤做主啊!”

李摘月闻言,眼睛瞪得更圆了:!

同时暗自磨了磨牙,这家伙!

恶人先告状?还告得如此声情并茂、颠倒黑白?

李世民被长子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和嚎哭弄得身体一僵,随即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明白了眼下这荒唐局面的根源。他想发火,想训斥,可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毫无形象、仿佛受了天底下最大委屈的醉鬼儿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跟一个醉成这样、逻辑全无的人发脾气讲道理,有什么用?

他拍了拍李承乾微微颤抖的肩膀,试图用相对平静的语气安抚:“朕听到了,看到了。太子,你先站好,好好说话。”

谁知,李承乾的“委屈”仿佛因为得到了回应而无限放大。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仔细瞅了瞅李世民的表情,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真相”,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哭声更加凄厉:“呜呜……阿耶你也坏!你也偏心!你跟斑龙一样,都不喜欢孤了!都不疼孤了!呜呜……啊啊啊……”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高大男儿此时哭的跟三岁孩子没什么区别。

李世民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李摘月挑了挑眉,环臂而立,顺势往柱子旁一靠,一副看戏的表情。

李承乾见到李世民,那份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情绪仿佛找到了更直接、更具权威的宣泄口,比在李摘月跟前爆发得更加汹涌澎湃。他抱着自家父皇的腰身,哭得毫无储君体统,涕泪横流,将积攒多年的苦水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从早年李世民对魏王李泰的种种偏爱,说到如今对晋王李治的期许看重,从自己腿疾带来的痛苦与旁人异样的眼光,说到监国理政时如山压力与战战兢兢,从李世民西征那两年独自留守长安、抱病支撑朝局的艰辛,说到还要费力调和兄弟们的关系、教导不成器的儿子……桩桩件件,琐碎又沉重,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李承乾心里苦,苦不堪言!

李世民起初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大会”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听着那些带着醉意却心酸的抱怨,尤其是提到西征期间带病理事、以及腿疾心疾的双重折磨时,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酸涩和歉疚取代。他耐着性子,拍着长子的背,不住地低声安抚:“朕知道,朕知道……那些年,辛苦你了。”

然而,醉酒之人最是敏感且不讲道理。李承乾听到这“朕知道”,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觉得父皇是在敷衍他,哭声更响,控诉也升级了:“阿耶才不知道!阿耶要是知道,就不会……就不会总是偏心!阿耶最坏!最偏心了!”

说话时,又将一把眼泪摸到他身上。

李世民的动作瞬间一僵,帝王威严被挑衅的不悦感隐隐升起。

一旁看戏看了半天的李摘月,见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好意”提醒:“陛下,您可知方才太子酒醉之时,还与贫道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李世民眉头一皱,目光从怀里的醉鬼移到李摘月脸上:“他说了什么?”

李摘月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轻飘飘的:“也没什么。就是太子殿下觉得与贫道关系甚笃,无以为报,打算……嗯,慷慨赠送贫道两个儿子,以全情谊。”

“什么?”李世民脸色骤然一沉,横眉瞪向还赖在自己怀里抽噎的李承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太子!斑龙所言可是真的?你当真如此胡言乱语?”

李承乾被父皇的厉声质问吓了一跳,抬起泪眼,却仍是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口吻:“孤……孤没什么稀世珍宝能拿得出手,想来想去,只有儿子了……再说,再说……”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若是孤日后真有什么不测,让象儿、厥儿他们跟着斑龙……呜呜,也算是一条出路,总比……总比跟着孤这个没用的阿耶,落得凄惨下场要好!”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李世民刚刚升起的怒火,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刺骨的寒意。

他搂着长子肩膀的手臂紧了紧,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原来儿子醉后胡闹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重的忧虑与自弃。

然而,那边厢的李摘月可没有为人父的柔软心肠。她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指着李承乾,“好哇!贫道说今日怎么特意请我过来,又这般‘大方’要送儿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李承乾,你当太子真是屈才了!你这心眼算计,应该去户部当个账房先生才是!”

她越说越气,“自己还没怎么样呢,就先安排起后事了?还把贫道也算计进去给你养儿子?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贫道脸上了!”

李世民:……

刚刚涌起的心疼,被李摘月这一通毫不留情的抢白给冲淡了不少,甚至有点想扶额。

李承乾却被李摘月的“嫌弃”打击得更深了,悲伤的泪水再次决堤:“呜呜……斑龙,象儿、厥儿他们其实也挺乖的,除了功课稍微差些,平日也挺孝顺听话的……你别嫌弃他们……就算、就算嫌弃孤,也别嫌弃孩子们啊……”

李摘月冷笑一声,双手环胸,毫不客气地补刀:“贫道连你这个当阿耶的都嫌弃得紧,何况你那几个被你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呜……哇——!” 李承乾被这“终极嫌弃”打击得彻底崩溃,再次紧紧抱住李世民,哭得惊天动地,上气不接下气,“阿耶!阿耶你听到了!斑龙她嫌弃孤!她连孤的儿子都嫌弃!孤……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义啊!”

李世民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一边是哭得肝肠寸断、胡言乱语的长子,一边是冷着脸看热闹、不时还煽风点火的女儿。

他强忍着想把怀里这个醉鬼扔出去的冲动,耐着性子继续哄:“莫哭莫哭,斑龙她说气话呢……你是太子,是大唐储君,怎会没有意义……”

早知道太子将斑龙请过来,是“送儿子”,他就不过来掺和了,如今不仅被太子缠住,还要被李摘月看热闹。

幸好,太子妃那边得了消息,听说李承乾醉酒失态,不仅“折磨”了李摘月,如今连陛下也被“困”住了,连忙带着宫人匆匆赶来。她先向李世民和李摘月告了罪,又指挥宫人将早已备好的醒酒汤端了上来。

可无论李世民如何温言哄劝,还是太子妃轻声细语地劝说,眼前李承乾就是梗着脖子不肯喝,反而哭闹得更凶,仿佛那醒酒汤是什么穿肠毒药一般。

李摘月看得眼皮直跳,最后那点耐心也耗尽了。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从宫人手中的托盘里直接端起一碗温度适宜的醒酒汤,示意李世民:“抱稳了。”

李世民下意识地照做,将挣扎的李承乾箍紧了些。

李摘月伸出两指,精准地捏住李承乾的脸颊,迫使他嘟起嘴来,声音冷飕飕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李承乾,你再闹腾不喝,贫道可就要揍人了!”

李承乾听到这“威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刚才那样?”

李摘月挑眉,“对,刚刚是将你扔地上,你若是再闹,就将你扔屋顶去!”

李承乾瞪大眼睛,这下不用旁人劝了,挣扎着伸着脖子喝药,喝完一碗还不够,又多要了一碗。

众人:……

早知道吓唬就能让他如此乖顺,他们早就这样做了。

喝完药后,没过多久李承乾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李世民将人扶到软榻上,看着李承乾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眉头、带着泪痕的酡红面庞,这位杀伐决断的帝王,终究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难言。

李摘月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开东宫时,她的疑惑仍然没有消失,刚刚太子究竟是真的醉了,还是顺水推舟装糊涂发泄,这点着实没法弄清楚。

她抬头望了望东宫上空那方被檐角切割的碧空,眉心锁的更紧了,若是装的,她倒是不用担心了,只不过李承乾到底演了多久,还是她弄错了?

……

东宫内,等李世民、李摘月相继离去,太子妃看顾了一会儿,因为孩子那边有些许事,嘱咐纪峻等人好生看顾。

等殿内变得安静,纪峻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本应熟睡的李承乾将身子一转,背对着纪峻,然后将薄被蒙到头顶,发出畅快又似乎带着些许悲凉的闷笑。

纪峻沉默,心中无声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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