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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作者:濯濯韶华 当前章节:8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7

李泰心头一凛, 下意识地想出言嘲讽几句,扳回些颜面。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摘月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以及那抹若有若无、却让他感到莫名寒意的笑容,所有的狠话与怒气竟一时卡住,迟疑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李摘月一眼,用力扭过头, 带着更加憋屈的心情,快步离开了。

李摘月目送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缓缓抬起头,望了望天空。

今日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阳光正好。

真是个好天气。

最是适合……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了。她唇角微弯, 露出一抹清浅却意味悠长的笑意。

……

苏铮然走出殿外, 廊下空空, 方才惊鸿一瞥的雪白衣角仿佛只是他心念所动而生出的幻觉,佳人行踪杳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

紧随其后的李治见他神色,误以为他是在担忧父皇日后的处罚, 走上前, 干巴巴地劝慰道:“苏侍郎,不必过于忧心。父皇宽仁,青雀哥哥那边……本王会试着从中斡旋,说和一二。”

苏铮然闻言, 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多谢晋王殿下好意。不过不必了。在下今日既然敢在朝堂之上直言,便已想过后果,并不畏惧魏王殿下事后如何。”

“……” 李治看着他,欲言又止。今日早朝的情形他看得分明,苏铮然起初弹劾的矛头直指青雀哥哥,那份关于东宫的奏疏,更像是备而不用的后手,若非青雀哥哥情急攀扯太子,或许未必会当庭拿出。

这番算计与果决,让李治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更不知该如何宽慰。

苏铮然无意多言,拱手一礼:“晋王殿下,户部尚有公务待理,在下先行告退。”

李治点了点头,目送他挺拔的身影离开,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

紫宸殿内,李世民很快便得知了散朝后李泰故意撞击苏铮然之事。他眉心微锁,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头疼:“青雀这孩子……这性子……”

他心中明镜一般。苏铮然今日发难,表面是公事公办,实则多半是为了前几日那些污损斑龙清誉的流言,替斑龙出气。自己这个儿子,非但不知收敛、反省,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失态之举,岂不是更授人以柄,将把柄往别人手里送?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侍立一旁的张阿难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对于这些事,他不好说自己的观点,但是可以看出魏王怕是要倒霉了。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魏王府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李泰沉着脸,满腹郁气地回到府中,刚在主位坐下,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一名奴仆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声音发颤:“殿……殿下!紫、紫宸真人来访!人已到府门外了!”

“砰!”

李泰没好气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她来做什么?看本王今日的笑话还没看够吗?”

他满心都是早朝受斥、被罚俸禄、当众丢脸的怒火,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李摘月此刻上门所为何事。

旁边的心腹幕僚见他似被气糊涂了,连忙小声提醒:“殿下,殿下息怒!属下担心……紫宸真人此番,怕是来者不善,是为了……为了前些日子市井那些流言来的!”

李泰这才猛地想起那桩自己暗中推动的“杰作”,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但随即又强自镇定,梗着脖子硬气道:“她来算账?她有证据吗?她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是本王所为吗?空口无凭,她能奈我何!”

心腹幕僚:……

我的殿下啊,那紫宸真人行事,何时是按常理出牌的?她若真讲究证据确凿、对簿公堂那一套,今日就不会直接打上门来了!他心中焦急,却见李泰一副色厉内荏、不肯低头的模样,知道劝也无用。

李泰自觉今日运势低迷,实在不宜再与李摘月正面冲突,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对那奴仆吩咐道:“去,告诉她,本王今日刚受父皇训斥,正在闭门自省,不见外客!让她回去!”

奴仆面露难色,踌躇不动。那可是紫宸真人,连太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他一个小小的门房,哪有胆子硬拦?

李泰见他迟疑,更觉烦闷,想了想,又道,“让王妃去应付她!”

他怎么忘了李摘月是女的,既然都是女眷,他头疼什么,直接让王妃应付得了。

然而,李泰这厢茶还没喝上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王府长史近乎哀求的、越来越近的声音:“真人……真人您慢些!公主殿下!您留步啊!魏王殿下他真的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您……”

李泰心头一紧,霍然起身!

他正想寻个侧门溜走,下一刻,一道雪白的身影已如闲庭信步般,踏入正厅门槛。李摘月手中竟随意拎着一根刚从树上折下的、犹带绿叶的粗砺枝干,似笑非笑地望定他:“魏王殿下,不是身子不爽利,正在自省么?贫道看你这中气十足的模样,不像啊。”

李泰瞪圆了眼睛,又惊又怒:“李摘月!你擅闯魏王府,还有没有将本王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她手中那根树枝,心头火大,这女人,莫非是折了他前院那棵他最喜爱的金桂?

李摘月缓步走入厅中,一边漫不经心地扯掉枝干上多余的细叶,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魏王殿下何必装糊涂?贫道今日为何而来,殿下不是心知肚明么?托殿下的福,贫道这些日子,可是在风口浪尖上,备受煎熬啊。”

李泰下意识矢口否认:“你血口喷人!与本王何干!”

摘月手中的树枝毫不客气地“笃笃”敲了敲身旁的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嘲讽:“贫道可还没具体说是何事呢,魏王怎么就急急忙忙对号入座、不打自招了?”

“……” 李泰一噎,脸上青红交错,强辩道,“本王……本王又不是聋子瞎子,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自然知晓!”

李摘月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枝带着破风之声,径直朝李泰抽了过去!

李泰万万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吓得瞪大眼睛,慌忙侧身躲闪,笨拙的身形撞得身后的椅子哐当作响。

“殿下小心!” 厅内侍立的奴仆、侍卫惊呼连连,下意识上前阻拦。可他们又不敢真动刀兵,对方手里不过是根树枝,还是从自家王府树上折的!这怎么拦?只能徒劳地试图用身体隔开,或是出声劝阻。

于是,在魏王府正厅这方不算宽敞的天地里,一场堪称滑稽又一面倒的“切磋”上演了。李摘月身形灵动,步伐飘逸,却总能在人群缝隙中精准地将树枝抽在李泰身上。李泰体型肥胖,行动不便,想抢她手中的“兵器”,非但没抢到,反而因为凑近又多挨了几下,他试图搬起椅子格挡,却被李摘月轻巧地一脚踹开椅腿,连人带椅险些摔倒……不过片刻功夫,李泰华丽的亲王袍服上已沾满灰尘,露出的手背、脖颈甚至脸颊上,都多了几道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他越是气得破口大骂,李摘月手中的树枝便落得越疾、越狠,专挑肉厚却疼的地方下手。

魏王妃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她本就不糊涂,稍一思忖便大概猜到了缘由。虽不确定流言是否百分百出自李泰之手,但李摘月既然打上门来,便是认定了。

当她踏入正厅时,只见自家夫君正狼狈地举着一把椅子挡在身前,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红痕,气得浑身发抖,口中不住咒骂。而那位白衣真人,除了衣袂因动作稍显凌乱,气息依旧平稳,甚至将手中已打折半截的树枝随手一扔,还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见到魏王妃到来,李摘月竟还颇有风度地朝她拱手一礼,姿态翩翩,如玉树临风。尽管深知对方是女子,可这般俊雅从容、不骄不躁的气度,与旁边形容狼狈、气急败坏的李泰一比,高下立判,竟让魏王妃心头也不禁漏跳了一拍。她连忙定了定神,面上维持着端庄与担忧。

李泰见李摘月停手,以为她顾忌王妃在场,眼中狠光一闪,竟趁机将手中沉重的椅子朝着李摘月后背猛掷过去!

“殿下不可!” 众人惊呼。

李摘月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只微微一侧,那椅子便擦着她的衣袖飞过,“砰”地一声巨响,砸在旁边的桌腿上,木屑纷飞。

下一瞬,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李摘月已如鬼魅般贴近李泰。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已抓住李泰的手臂和腰带,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李泰那颇为壮硕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坚硬的地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哎哟”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只剩倒抽冷气的份儿。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魏王妃也惊得捂住了嘴。

李摘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李泰,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调侃:“魏王殿下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堪与太子比肩么?如今‘享受’到了与太子一般无二的待遇,理应……感到荣幸才是?”

“你……你……” 李泰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几乎要喷出来。他想要的“比肩”,哪里是这种被揍得比太子还惨的“待遇”!

李摘月不再理他,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魏王妃,再次拱手,语气平和:“既然王妃到了,贫道便不打扰魏王殿下‘静心自省’了。告辞。”

说罢,她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李泰,施施然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白衣拂动间,当真是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

她刚走到庭院中,便听得身后正厅内传来“啪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显然是谁将气撒在了茶盏上。

李摘月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并未回头,继续向府门走去。李泰若真有血性,大可追出来再打过,她奉陪到底。

刚走出垂花门,临近王府大门,李摘月却微微一怔。

只见魏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并未完全关闭,门外的石阶下,静静立着一个挺拔如松的熟悉身影。暮色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昳丽的眉眼在看到她时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先在她周身快速扫过,然后落在她手上,轻声问:“打完了?手……可曾伤着?”

李摘月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眉:“苏濯缨,你怎么来了?”

苏铮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朝身旁的苍鸣示意了一下。苍鸣立刻从阴影处拖出一个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正“呜呜”挣扎的男子,扔在门口的空地上。

“这人。”苏铮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进宫搬救兵。恰好,被我们‘请’下来喝了杯茶。”

李摘月看着地上那个目露惊恐的魏王府属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就是真进了宫,等陛下派人过来,贫道也该打完了。”

苏铮然闻言,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容更柔和了几分,眼中似有星光:“斑龙教训得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他们周身围了一圈王府侍卫与奴仆,但是只围不敢攻。

这些人心头叫苦不迭,今日是倒了什么血霉,来了一个煞神,门口又堵上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更让人心底发毛的玉面修罗!

李摘月瞥了周围一眼,懒得理会,朝苏铮然扬了扬下巴:“走吧。”

苏铮然欣然颔首,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就在这众目睽睽、剑拔弩张却又无人敢动的诡异氛围中,从容不迫地走出了魏王府大门。

他们前脚刚下了石阶,身后便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哐当”、“咔嚓”数声沉重的门栓落锁之声,速度之快,仿佛生怕他们反悔再杀回去。听那动静,至少上了三道重栓。

李摘月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的朱红大门,轻轻“哼”了一声,这才转身,淡定地走向自家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走到车边,她正准备上车,却发现苏铮然还站在原地,眸光柔和地望着她。李摘月顿了顿,略一思索,朝他抬了抬下巴:“上来吧。”

苏铮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犹豫,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

苍鸣在外面与车夫对视一眼,皆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驾车启程。

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李摘月身上惯有的淡淡冷香。苏铮然本以为她唤自己上车是有事相询,或是要谈论今日之事。然而,自车轮开始滚动,李摘月便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偶尔掀开车帘一角,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与逐渐亮起的灯火,对他几乎视若无睹,更无只言片语。

就这样,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外面市井的喧闹声与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交织成背景音。苏铮然心中虽有万千疑问,却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静的侧颜,心中一片安宁。

马车平稳地行驶,穿过长安街巷,最终停在了鹿安宫侧门前。宫墙内的铜钟正悠悠响起,浑厚而清越,涤荡着暮色。

钟声入耳,李摘月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她抬眼,正对上苏铮然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得能溺毙人的目光。

她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苏铮然。”

苏铮然同样回以微微一笑,眼中带着询问,然而肩背却在不自觉间微微挺直了。因为李摘月很少如此郑重地、连名带姓地唤他。

李摘月凝视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你待我的心意,如今……还似从前一般么?”

苏铮然呼吸一滞,仿佛连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喉结微动,用尽所有克制,才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坚定不移,矢志不渝!”

李摘月闻言,笑靥如花,那笑意直达眼底,明亮得晃眼。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既然如此,等贫道此番被陛下罚过之后,便去向他请旨赐婚。你觉得如何?”

“……”苏铮然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失去了所有反应。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还是今日的晚霞太过绚烂,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梦境。

赐婚?请旨赐婚?斑龙……主动提出?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将他淹没。他呆呆地望着李摘月,嘴巴微张,俊美的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与难以置信,那双总是沉静明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震惊与呆滞。

“苏铮然?” 李摘月见他这副傻掉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苏铮然?苏濯缨?喂,苏牡丹?回神了!”

那声带着调侃的“苏牡丹”,终于让苏铮然的神魂稍稍归位。他眨了眨眼,脸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有些无奈又满是纵容地低声唤道:“……斑龙。”

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李摘月见他回神,轻松地笑了笑,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若是不愿意呢,那就当贫道没……”

“我愿意!” 苏铮然几乎是在她话音未落的瞬间,便急促地、响亮地打断了她的假设,声音之高,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车厢外的苍鸣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我愿意”,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困惑:愿意?郎君愿意什么?答应真人什么事了?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车厢内,苏铮然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耳根更红了,却依旧目光灼灼、无比坚定地凝视着李摘月,仿佛要用眼神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明媚与促狭。

她不再多言,利落地掀开车帘,轻盈地跳下车,姿态洒脱。脚踩在实地,晚风拂面,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语气轻快:“既然如此,那贫道就不用再为此事烦心了!”

苏铮然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她下了车,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对他的喜欢……有多少?

是何时开始的?

还是因为今日之事触动?

……

无数个问题在舌尖打转,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被胸腔中那满溢得快要炸开的、名为“喜悦”的洪流所淹没。

他看着她,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眼前这人清隽的身影。她往前走,他便下意识地跟着,目光须臾不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怎么也止不住,往日里的沉稳持重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蜜糖里,晕陶陶的,连方向都有些辨不清了,只知道要跟着她。

李摘月回头,看见他这副乐晕了头、只知道傻笑和紧跟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

李摘月离开后,魏王府所在的那条平日里还算安静的街巷瞬间“炸”开了锅。早有那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各家眼线或好事者,远远瞧见李摘月进入魏王府,又听得府内隐约传来的呼喝与动静,就已然确定李摘月此次来,肯定没好事。

然而,任他们想象力再如何丰富,也绝未料到,李摘月此行的目的竟如此纯粹且直接,就是揍人!还是单方面的、碾压式的殴打!

据那“有幸”从门缝中窥见一二、或是听府内仆役惊魂未定描述的人透露,魏王殿下在那位白衣真人手下,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抱头鼠窜,狼狈不堪,最后竟被一个利落的过肩摔结结实实放倒在地……这,魏王居然打不过李摘月,他那身肉纯粹就是摆设啊!

打探消息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作鸟兽散,回去如实汇报事情。

接到消息的京中各门勋贵、文武大臣府邸,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长时间的沉默,随即是满屋子的面面相觑。

“……”

“李摘月……把魏王给揍了?”

“还是在魏王府揍的?”

“魏王……没还手?还是还不了手?”

“这……”

魏王李泰,究竟私下里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好事”,竟能将李摘月惹到不惜亲自登门、动用“武力”解决的地步?

有人扳着手指细数李泰这一日的遭遇……早上被苏铮然弹劾,然后被陛下责备,然后又被李摘月给揍一顿,若非素来极得圣心,众人简直要怀疑,这是否是陛下亲自布下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狠狠敲打这位日渐骄纵的皇子。

这消息长了翅膀般,迅速从高门大户飞入市井坊间。长安百姓的“吃瓜”热情再次被点燃,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津津乐道这事。

……

紫宸殿内,当张阿难将魏王府发生的事情,尽可能客观地禀报给李世民时,这位九五之尊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几下。

果然……他没猜错。以斑龙那不肯吃亏的性子,加上那些恶毒流言的刺激,她必定会有所动作。只是……他扶额叹息,这孩子,就不能稍微忍耐一两日?

哪怕先到他这里来告个状,哭诉一番,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出面训斥青雀,甚至再加重惩罚,也好过她自己亲自挽袖子上阵,动手揍人啊!

这般直接、粗暴的方式,爽是爽了,可后患无穷。莫说他这个皇帝要顾及天家体面、兄弟伦常,就是满朝那些讲究规矩礼法的御史言官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到头来,斑龙少不了又要被推上风口浪尖,承受非议与弹劾,受委屈的,恐怕还是她自己。

想到这里,李世民既是头疼,又有些心疼。他沉吟片刻,对张阿难道:“张阿难,你去魏王府走一趟,替朕看看魏王,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张阿难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但他脚步未动,依然垂手侍立,因为他知道,陛下的话还没说完。此事涉及两位“当事人”,陛下断不会只过问一方。

果然,李世民屈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御案,眉头微蹙,似在权衡,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扰:“张阿难,你说……斑龙此次,朕该如何处置?”

张阿难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懿安公主殿下此次……虽说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行事确实……冲动直接了些。亲自出手,终究是……落了下乘,容易授人以柄。陛下于公,需维护朝廷法度与皇家体面,于私,亦需平衡诸位殿下之情。确然……需要略施薄惩,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试探着提议,“先前……陛下罚了魏王殿下闭门自省。不如……也依此例?”

“下乘?” 李世民听到这个词,却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张阿难,你这心眼子可是偏到天边去了。你没听探子的详细回禀么?斑龙身手‘甚为矫健’,将青雀着实揍得凄惨。这‘下乘’的功夫,效果倒是颇为‘上乘’啊。”

张阿难被这话一噎,连忙缩了缩脖子,解释道:“陛下明鉴,奴婢说的‘下乘’,并非指懿安公主殿下与魏王殿下动手时的‘身手’,而是指……殿下本不应与魏王殿下直接动手。此非解决之道。”

李世民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这孩子,平日里总把‘出家之人’、‘清净无为’挂在嘴边,可这脾气一上来,哪还有半点出家人的淡定风范?简直比朕年轻时候还要冲。”

语气虽是责备,却隐隐透着一丝纵容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女儿这般“彪悍”行径的微妙自豪?

张阿难垂首不语,这种时候,沉默是金。

李世民又思忖了片刻,终于有了决断,对张阿难道:“那这样吧,你也去鹿安宫走一趟。替朕……好好骂她一顿!”

他特意加重了“骂”字的语气,“就说她行事莽撞,不顾大局,有失体统!让她给朕好好待在鹿安宫里反省,没有朕的允许,一个月不许出门,更不许再惹是生非!”

张阿难微微挑眉,比起魏王受到的惩罚与责难,李摘月这边只字未提削爵、罚俸、降罪等实质性的严厉惩处。这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保护性的隔离,让风波暂且平息,也让李摘月避开朝堂上可能随之而来的口诛笔伐。

“奴婢遵旨。” 张阿难恭声应下。

魏王殿下终究是不懂,太子不只是陛下的儿子,是大唐未来的继承者,是储君!

君与臣之间,这差别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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