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的婚事公布以后,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紫宸真人多年超然物外, 婚事一直扑朔迷离,许多人还以为她此生压根不会成亲,苏铮然多年相伴,文武双全,相貌俊美,更兼有尉迟恭这层关系, 确实是难得的人选。朝野上下在短暂的震惊后,倒也迅速接受了这个现实,祝福者有之,羡慕者有之, 暗中酸涩者亦有之。
宫宴之上, 丝竹悦耳, 觥筹交错, 人人脸上都带着或真诚、或应酬的笑意, 唯独李泰, 坐在席位上,只觉得满案珍馐味同嚼蜡,杯中琼浆也化作了苦涩的胆汁。他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与同僚从容应对、眉梢眼角俱是春风得意的苏铮然,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怪不得!怪不得苏铮然那日早朝敢那般毫不留情地弹劾他!
怪不得父皇随后那般严厉地训斥自己!怪不得李摘月那女人揍完自己时, 苏铮然会那么“巧”地出现在魏王府门口“堵截”告状之人!原来根子在这里!合着这俩人早就“沆瀣一气”, 不,是“狼狈为奸”!苏铮然为了讨好李摘月,拿他李泰当成了垫脚石和投名状!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却压不下心头的邪火。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猛然想起,自己之前还曾“大度”地在苏铮然面前暗示,若他识相、站对队伍,自己或许可以“提携”他,让他有机会尚公主,成为自己的“妹夫”。
如今看来,何等讽刺!苏铮然正是因为“不识相”,不买他魏王的账,坚定不移地站在李摘月那边,甚至不惜与他为敌,才最终赢得了美人芳心,成了他李泰名副其实的妹夫!
李泰:……
他趁着饮酒的间隙,再次恶狠狠地瞪向苏铮然,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警告。
苏铮然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这道不善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迎上李泰几乎要喷火的视线,非但没有回避或示弱,反而薄唇轻启,勾起一抹淡然却极具穿透力的浅笑。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说“多谢成全”的微妙炫耀。
他甚至从容地举起手中的金樽,隔着喧闹的人群与璀璨的灯火,朝着李泰的方向,微微扬了扬,然后优雅地一饮而尽。
李泰:!
他气得差点捏碎手中的玉杯!
苏铮然这动作,分明是在回应他之前的“妹夫”之说,更像是在宣告胜利!他恨恨地扭过头,再也不想看那张碍眼的脸。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将两个人之间这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他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青雀这孩子,聪明外露,却沉不住气,心胸也不够开阔。这般喜怒形于色,锱铢必较,如何能成大事?看来,对他的磨砺,还远远不够。
坐在李世民身侧上首的太上皇李渊,今夜似乎格外有感触。他看着殿下华服美眷、儿孙满堂的热闹景象,尤其是目光落在婚事已定的李摘月身上时,苍老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感伤与时光流逝的怅惘。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的耳中:“唉,光阴似箭啊。一转眼,连斑龙这孩子……都要成亲了。朕,果然是老喽!”
这话一出,坐在他旁边的李世民、不远处正与长孙皇后低语的李摘月,以及附近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几位重臣,额头上都不约而同地滑下几道黑线。
太上皇啊,您老人家都快八十了!
古稀之年早已越过,耄耋在望,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怎么听您这口气,仿佛才发现自己老了似的?
李世民看着自家老爹那副“顾影自怜”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调整表情,恭敬地附和道:“父皇春秋正盛,何言老迈?今日喜庆,正当尽欢。”
李渊闻言,灰白的眉毛一挑,带着点老小孩般的无理取闹,看向李世民:“怎么?皇帝觉得朕说得不对?朕难道不是看着斑龙从小豆丁长到如今要嫁人的?”
李世民连忙稳住表情,从善如流:“父皇所言极是!是儿臣失言了。”
夸他精神好也被说,他不说了。
李渊却还不满足,目光又转向侍立在李世民身侧的太子李承乾:“太子,你说呢?朕是不是老了?”
李承乾面色淡然,应对从容,语气诚恳:“阿翁说笑了。您如今精神矍铄,思虑清明,一顿饭尚能食半斤羊肉,饮三盏美酒,骑射之术亦未全然生疏。这般老当益壮,孙儿年轻力壮,有时尚且自愧不如呢。”
这话说得既抬高了李渊,又显得真实不浮夸。
李渊一听,顿时被哄得眉开眼笑,哈哈笑出声来,连声道:“还是太子会说话!会说话!”
李泰、李恪等其他皇子见状,也纷纷不甘落后,你一言我一语,变着花样地恭维起祖父来,什么“仙风道骨”、“寿与天齐”、“风采不减当年”……直把李渊哄得心花怒放。
李渊被孙儿们哄得飘飘然,目光扫过全场,发现李摘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并未加入这“哄人”大军,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他眉梢又是一挑,故意点名:“斑龙!你觉得呢?朕是不是老了?怎么不说话?”
正神游天外的李摘月,冷不防被点名,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头,看向上方那位红光满面的老人家,很自然地点头:“阿翁说得对。”
李渊等了等,见她说完这些就闭上了嘴,再无下文,顿时更不满了:“你就只说这个?”
还有,他现在不觉得自己老了!
他指了指李承乾、李泰他们,“你看看太子、青雀他们怎么说的?你就不能……嗯,多说几句好听的,哄哄朕这老人家?”
李摘月有些迷茫:“那贫道还说什么?”
李渊反问:“你说呢?”
李摘月瞥了瞥李世民,想说她这皇帝爹刚刚也说了这些。
得,看来今天不把这老小孩哄高兴了,是过不了关了。她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阿翁如今……尚不足十八……八十,正是经验阅历最丰、智慧通达、正当闯荡的年纪,理应为大唐、为众多龙子凤孙,继续发光发热,做出表率,当好榜样!”
众人:……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让快八十的太上皇继续“发光发热”、“当好榜样”?
李渊也被她这别具一格的“恭维”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饶有兴致地反问:“哦?那依斑龙所言,朕要如何……给大家做这个榜样呢?”
李摘月闻言,真的认真思索起来:“榜样的话……自然要看阿翁有哪些值得子孙后代学习效仿的优长之处。”
她一边想一边说,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嗯……阿翁您拼搏了半生,于知天命之年提三尺剑,荡平群雄,开创了大唐基业,这份胆识、魄力与功业,我们这些后辈不好学,也学不了,太过耀眼。”
李渊听着,嘴角开始上扬。
“您选的继承人也十分合格。” 李摘月继续道,顺便捧了一下自家皇帝爹,“陛下继位以来,颇有您的风采,不仅将大唐治理得井井有条,国泰民安,更开疆拓土,拿下了辽东,设立了西域、西海都护府,使我大唐声威远播,万国来朝。”
李世民在一旁听得,虽然面上不显,但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些。
“再看您自身。” 李摘月目光落在李渊身上,“如今快八十高龄了,依然耳聪目明,思路清晰,能吃能喝,还能时不时骑马射箭活动筋骨。不糊涂、活得久……”
随着李摘月一连串话出来,众人就看到李渊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挤成菊花了。
心中对李摘月的“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瞧瞧,这才是拍马屁……不,是阐述事实的最高境界!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还挠到了痒处!
李摘月自己总结完,却忽然怔住了。
她仔细一想李渊的人生,开国皇帝,成就天花板,儿子虽然闹过玄武门,但如今也算孝顺,让他安享晚年,自己活得超长待机,晚年没犯大错,名声保全……这么一盘点,她忽然发现自己被打击到了。
人家李渊这么一看,除了玄武门有些不顺心,可也不影响他享福,人是开国皇帝,儿子虽然叛逆些,但是也算是孝顺,活得还长久,不说他皇帝做的如何,但是人家建立了大唐,儿子是李世民,到了地底下见到其他皇帝,都够他吹的了,李渊本身已经是个合格的榜样了,还是许多人遥不可及的榜样,就是李世民也要好好学学,看看人家活得多久。
李渊正笑得开怀,忽然见李摘月说着说着,面色越来越颓丧,不由得奇怪:“斑龙,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李摘月有些生无可恋:“贫道光说您,发现自己怕是连一半都追不上。追又追不上,活又活不过!呵呵……”
最后那两声“呵呵”,充满了看透命运的沧桑与自嘲。
李世民嘴角狠抽。
这孩子说什么糊话,什么叫“活又活不过”?
难不成她私下给自己算过命,算出自己寿数不长?这大好的日子,怎么尽想这些不吉利的!
“……啊哈哈哈!” 李渊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爽朗洪亮的大笑声,声音震得殿梁似乎都在轻轻共鸣,“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大过节的,可不能这样胡思乱想!你们年轻人,将来前程似锦,一定会比朕更强!比朕活得更好、更精彩!”
殿内众人也被李摘月这突如其来的“自我打击”逗乐了,忍俊不禁,气氛反而更加轻松活跃。
李渊被李摘月这一通别开生面的“马屁”外加后续的“真情流露”弄得那是心花怒放,通体舒泰。
借着今日李世民为李摘月赐婚这个由头,老爷子豪兴大发,金口一开,流水的赏赐便从口中倾泻而出:“好!说得好!斑龙今日这话,朕爱听!来人,传朕旨意!赏懿安公主东海明珠十斛、南海珊瑚树百株、和田美玉璧百对、长安西郊皇庄五处、洛阳别业两座、黄金千两、锦缎千匹……”
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赏赐名录从李渊口中报出,听得殿内众人直吸气,心中艳羡不已。太上皇这手笔,可真够大的!私库的东西搬了不少吧!
李摘月:……
老头子年纪大了,耳根子居然这么软。
一旁的李泰看得眼睛都红了,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他刚刚也绞尽脑汁说了不少锦绣华丽的颂词,奈何比起李摘月那番马屁,阿翁果然偏心!
就连李世民,看着自家老爹那毫不吝啬的赏赐,心里也微微泛起了酸意。
真应了那句老话,隔辈亲啊!老头子对自己这个亲儿子,当年可没这么大方过。别说皇位是自己“抢”来的,就是平常赏赐,也没见这么痛快过。
……
盛大的宫宴终有尽时。曲终人散,灯火渐熄,赴宴的皇亲国戚、文武重臣们陆续告退。李摘月正欲随众人离开,却被长孙皇后温言留了下来。
“斑龙,今夜陪母后说说话吧。” 长孙皇后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母女二人移步至立政殿后的暖阁,屏退左右,只留几盏昏黄的宫灯,映照出一室温馨静谧。在李世民的众多子女中,长孙皇后心中愧疚最深的,便是李摘月。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时刻都想要将最好的东西给她,奈何孩子太独立,不需要他们过多呵护,甚至反过来成为了他们的倚仗。这份错失的陪伴与未能尽责的遗憾,始终萦绕在长孙皇后心头。
如今,这个让她骄傲又心疼的女儿就要出嫁,开启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长孙皇后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李摘月的性子与寻常闺秀迥异,她聪慧、果决、独立,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不能用普通的妇德女诫去框束,长孙皇后也深知,女儿也做不到。
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声轻柔的叹息。长孙皇后伸出手,将坐在身侧的李摘月轻轻揽入怀中,如同对待幼儿那般。李摘月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乖巧地依偎在母亲温暖馨香的怀抱里,甚至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长孙皇后的腰身。
“我的斑龙……也要成亲了。” 长孙皇后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声音里带着无限感慨与不舍,“母后总觉得,还没来得及好好疼你、补偿你,你就要离开母后身边了。”
李摘月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您若是舍不得,那就不成亲了。”
“傻孩子!”长孙皇后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声音越发轻柔,“成了家,便有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牵挂。苏铮然是个好孩子,母后看得出,他是真心待你。往后……你们要相互扶持,彼此体谅。若他敢欺负你,定要告诉母后与你父皇,我们为你做主。”
“他不敢。” 李摘月很肯定地说。
长孙皇后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回答逗得破涕为笑,嗔道:“你这孩子!母后是教你夫妻相处之道,不是让你去吓唬驸马。”
李摘月抬起头,看着母亲温柔含笑的眼眸,认真道:“阿娘,你放心,贫道会过得很好的。”
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神,长孙皇后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女儿太懂事,太能干,反而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少了些被需要的感觉。
……
苏铮然那边,见李摘月被长孙皇后留下了,加上尉迟恭喝醉了,只能与尉迟宝琳一道将人送回了尉迟府,刚刚安顿完醉酒的尉迟恭,离开尉迟府,半路就被人截住了。
崔静玄一袭青衫,身姿挺拔,静立于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面容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苏铮然勒住马缰,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原以为,崔静玄至少会等上两日,待这桩赐婚带来的喧嚣稍稍平息,才会来“清算”旧账,没想到这位崔氏家主如此迫不及待,连今夜都等不过去。
这人不是早就已经猜出来了吗?
苍鸣一见崔静玄那副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冷冽气息,心头顿时一紧,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家郎君,不过他也清楚,这种场合,他没资格开口,只求带回两人若是交手起来,一定要手下留情,别想着紫宸真人会心疼,只会让她看笑话。
寂静的街道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除了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便只剩下夜风拂过檐角铜铃的细微叮当声。然而,这静谧却比喧嚣更让人心头发怵,尤其是对上崔静玄那双在月光下幽深如寒潭、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眸。
最终,还是苏铮然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翻身下马,动作优雅从容,仿佛面对的并非兴师问罪,而是故友夜谈。他朝崔静玄走近几步,脸上依旧是那温和清浅的笑意,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崔兄深夜在此相候,可是……打算来报那剩下的‘一仇’?”
他指的是自己曾揍过崔静玄两次,而崔静玄只还了一次“熊猫眼”的旧账。
崔静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比这秋夜的晚风更凉:“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已为你们赐婚。在下……还能动手吗?”
苏铮然神色不变,语气真诚:“您是斑龙的师兄,也是我的师兄,您想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
崔静玄听到这话,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距离苏铮然更近,“苏铮然,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苏铮然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闪避,温声答道:“崔师兄误会了。今日得陛下赐婚,能娶斑龙为妻,确是苏某此生从未有过的欢欣喜悦。但这份‘得意’,并非针对任何人,亦非炫耀,只是心之所向,终得圆满的感激与满足。”
他顿了顿,神色越发郑重,举起右手,指尖朝天,沉声道,“苏某愿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斑龙,珍之爱之,护之佑之。若有违此誓,余生不得安生,死无葬身之地,魂魄永坠无间,不得超生。”
他的誓言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清晰而决绝。
崔静玄却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冷声道:“你知道的,我……不信这些。”
他不信鬼神,不信因果报应,他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为。
苏铮然放下手,微微躬身:“那崔师兄想要如何,才能稍减心中疑虑,感到些许满意?苏某……洗耳恭听。”
崔静玄闻言,抬头目不转睛看着他,眸光犀利渗人,“你若是敢做出半分对不起摘月的事情,让她伤心难过,或是陷于险境……不用劳烦老天爷降下什么报应。我崔静玄,自有百种、千种法子,让你无声无息、死无葬身之地!让你……后悔来这人世走一遭。”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渗入骨髓的寒意。苍鸣在一旁听得汗毛倒竖,他能感觉到,这位崔家主绝非虚言恫吓。
苏铮然脸上却未见惧色,反而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崔师兄的告诫,苏某谨记于心,绝不敢忘。多谢师兄提点。”
“摘月性子单纯,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哄了她。”崔静玄走上前,声音冰冷:“若是她日后因你之故,出了任何差池,哪怕只是损了一根头发,或是伤了半分心神……你若敢有丝毫推诿、欺瞒,或是动其他不该有的心思,我崔静玄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苍鸣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
紫宸真人……心思“单纯”?
崔家主您是哪只眼睛看出来的?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长安城九成九的人都要笑掉大牙,觉得您怕是得了“眼疾”。
苏铮然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暖意。他认真回答道:“崔师兄放心。苏某绝不会让斑龙孤身犯险。若真有那一日,斑龙遭遇不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苏某……也绝不会独活于世。黄泉碧落,必相伴左右。”
他话音未落,苍鸣已忍不住惊呼出声:“郎君!您胡说什么!”
苏铮然抬手,制止了苍鸣的劝阻,继续看着崔静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只是,苏某自幼体弱多病,底子早已亏损,这些年虽是精心调养,终究比不得常人康健。或许……会走在斑龙前面也未可知。若真有那一日,还恳请崔师兄,念在今日之言,替我……好好照顾斑龙,莫让她太过孤单。”
此言一出,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夜风似乎都凝滞了,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
苍鸣有些不忍,“郎君!”
崔静玄紧紧地盯着苏铮然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丝毫虚伪或作态,只看到了一片坦然与深不见底的深情,良久,崔静玄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别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寒:“还用你说!”
气氛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两个男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关乎守护与托付的张力,依旧弥漫在空气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默然相对,任由夜风拂动衣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很久。
崔静玄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那份咄咄逼人:“苏铮然。”
“在。” 苏铮然应声。
“你要……好好照顾她。” 崔静玄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托付,也有最后的警告,“别让她……受委屈。”
苏铮然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嗯。”
……
次日,皇帝为李摘月与苏铮然赐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热烈的谈资。
普通百姓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苏侍郎啊?那位宁国公?长得跟画上仙人似的!让他当驸马,倒是不亏!真人嫁了个美男子,般配!”
苏铮然的容貌,在长安是出了名的昳丽出众,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许多人觉得这桩婚事“养眼”、“不错”。
然而,紧随其后的第二个念头,便是八卦与疑惑……
“哎?那崔家主怎么办?之前不是都说,清河崔氏的那位家主,对紫宸真人痴心一片,非卿不娶吗?这……陛下没看上崔家主?崔家主岂不是要伤心死了?啧啧,真是可惜了……”
一时间,市井间关于崔静玄如何黯然神伤、如何借酒浇愁、如何郁郁寡欢的想象版本层出不穷,甚至有些话本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痴情郎君空等待”的桥段都被套用在了他身上。
对于这种舆论风向,崔静玄并非没有预料。以他的身份和与李摘月多年“形影不离”的相处模式,传出些流言蜚语再正常不过。他只是没想到,这其中似乎还有其他人“热心”地推波助澜。
有谣言说陛下此举,实则是打压世家,偏袒勋贵。瞧,堂堂五姓七望之首、清河崔氏的家主,何等尊贵清傲的人物,痴心守候多年,结果却输给了一个“只有一张漂亮脸蛋”、“靠着军功和尉迟恭关系”才得了国公之位、实则“体弱多病”的苏铮然。这分明是陛下在向天下宣告,世家再煊赫,也比不上皇帝的亲信与心腹!此乃不公,是寒了天下士族之心云云……
这些流言显然经过精心雕琢,试图将一桩婚事上升到政治层面。
得知这些“加料”版本的流言后,崔静玄一阵无语。
这些人……是眼睛只盯着苏铮然那张脸看吗?苏铮然的宁国公爵位,是实打实在西征战场上,靠着谋略、勇武和实实在在的军功挣来的,陛下不过是论功行赏。
听到谣言的苏铮然:……
哼!说明他的美貌比家世管用。
……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贞观十九年。历经近二十年的治理,大唐国势蒸蒸日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先前推行的“摊丁入亩”等新政,在经历初期的剧烈震荡与艰难磨合后,已逐渐步入正轨,开始在广袤的土地上发挥其积极作用,社会呈现出一派安定富足的景象。
李世民在魏征的忌日这天,跑到他的坟头祭奠了一番,哭了一阵。
回到宫中,李世民的情绪许久才平复下来。或许是被魏征忌辰勾起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也或许是看着如今朝堂上渐渐少了那些熟悉的老面孔,多了许多年轻新进官员,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要为那些追随自己打天下、治理天下的功臣们,留下一份永久的、可视的荣誉。
他决定,在太极殿的凌烟阁中,悬挂功勋卓著的大臣画像,让后世子孙、来往臣工都能瞻仰其风采,铭记其功绩,以示朝廷对功臣的恩宠与表彰,也激励后来者奋发向上。
然而,朝中大臣如过江之鲫,功勋卓著者亦不在少数,若尽数悬挂,则显冗杂,反失了这份荣誉的珍贵与分量。
李世民思虑再三,决定只选定二十四人,二十四这个数象征着完整、圆满、周全,既不会太少显得吝啬,也不会太多流于泛滥。
入选的标准,主要是开国元勋、随他平定四方的心腹重臣,以及在贞观朝中贡献突出的核心大臣。为了杜绝日后可能因增补、替换而产生的攀比与政治纷争,李世民打算“一次封榜”,名额固定,不再更改。
此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为人臣子,谁不渴望名留青史,流芳百世?能入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那不仅仅是生前的荣耀,更是死后千古的美名!
于是,许多心思活络的大臣坐不住了。尤其是那些自恃功高、或与皇帝关系亲近的老臣,更是频繁入宫,或明或暗地打探风声,含蓄地表功,甚至有人辗转求到了太上皇李渊跟前。
这股风潮甚至波及到了几位皇子。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晋王李治等人,也被卷入其中。若能让自己倾向或支持的大臣入选凌烟阁,不仅面上有光,更能彰显自己的“识人之明”与“影响力”,为未来的储位之争或政治布局增添筹码。
一时间,长安城暗流涌动,人心浮动。唯独有一个人,似乎置身事外,乐得清闲.
李摘月对这“凌烟阁画像”之事,兴趣缺缺,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朝臣们为名额暗中较劲,皇子们为支持者奔走,在她看来,不过是又一场政治游戏与名利追逐,与她何干?
李世民见不得她如此悠闲,将李摘月召至两仪殿,说起凌烟阁画像之事,见她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忍不住挑眉,故意问道:“斑龙,你……就不关心关心你自己的排名吗?”
李摘月正低头啜饮着内侍新奉上的贡茶,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错愕,仿佛没听清:“……嗯?啥?”
什么叫她的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