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顿时气结, 一张憔悴的脸都涨红了,又羞又恼,差点跳脚,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在你们心里……就是那种会趁人之危、强人所难的人吗?”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反问弄得一愣,随即,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更加意味深长的表情,甚至有人轻轻“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
原来她也清楚在某些情景是“趁人之危”、“强人所难”。
孙芳绿:……
她被众人这无声胜有声的反应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一口气堵在胸口, 瞪着眼看着众人。
孙元白努力止住汹涌的泪水,红着眼睛,“可你明明说了是‘酒后’……”
孙芳绿此时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羞恼, 脸上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张扬, 甚至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她抬起下巴, 用一种轻飘飘、却又带着点挑衅的语气说道:“就不能是……‘狼狈为奸’吗?”
狼狈为奸?
这四字如同一记闷雷, 再次在众人头顶炸响。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众人石化。
如果说“酒后”还可能存在模糊地带,可能是意外,可能是算计……那“狼狈为奸”这个词,指向性就太明确了!这几乎等于承认, 她和那个不知名的对象, 是在某种程度上“你情我愿”、“半推半就”,甚至可能是……共同促成了这个结果?
孙芳绿看着众人一副被雷劈焦了的模样,尤其是看到哥哥孙元白那副仿佛世界崩塌、连哭都忘了的表情,仿若出气了一般,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倔强和自嘲的得意神色。
李摘月则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她揉了揉眉心,“阿绿,你……你确定要这么说?你若是再这般语出惊人,胡言乱语,我等……可真就不帮你了!”
她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她是不是忘了,另一个当事人只是暂时没回长安,又不是死了或者失踪了,迟早要现身对质的!到时候这些话传出去,还指不定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孙芳绿却仿佛已经豁出去了,梗着脖子,一副“我认了,就这样”的决绝模样,重复道:“我确定!就是这样!”
李摘月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破罐破摔的样子,深知此时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反而可能刺激到她。
她转向仍在呆滞状态的孙元白,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严肃:“阿白,这是你家妹妹,如今她有了身孕,身体和精神都需调养。贫道也不说别的了,当务之急,是让她先安顿下来,好生休养,将身子养好。至于其他的事……等人齐了,或者她想说了,再从长计议。”
孙元白被李摘月的话唤回了些许神智。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未尽的泪水逼回去,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啊,妹妹现在最需要的是照顾和休息。他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真人说的是。此事……不急。”
他深深地看了孙芳绿一眼,眼中依旧满是心疼与忧虑,但语气却坚定起来,“她想养孩子,想让孩子姓孙,只要她决定了,我这个做哥哥的,必定全力支持。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孙芳绿看着哥哥从最初的崩溃暴怒到此刻强忍悲痛、依然选择支持和保护自己,再看到李摘月和赵蒲等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硬气,松动了许多,泛起丝丝暖意和愧疚。
她知道自己行事冲动,言语莽撞,让大家担心了。
然而,这丝愧疚刚升起,她脑中立刻又闪过池子陵那张温润却疏离、总是带着克制与回避的脸,还有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又爱又恨的纠缠与无奈。顿时,那点愧疚又被不甘和倔强压了下去。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她再次坚定了神色,眉峰重新变得坚毅起来。
……
等孙芳绿离开,孙元白恨不得跑到河南,将池子陵给揍一顿。
这孩子十有八九是池子陵的,若不是,以孙芳绿的性子,肯定就告诉他们了。
李摘月却抬手制止了他冲动的念头,冷静地分析道:“阿白,稍安勿躁。如今我们并不知晓全部内情,仅凭阿绿一面之词,贸然行动,恐怕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况且……”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池子陵此番在河南道,并非寻常公干。他是以侍御史身份,手握监察大权,配合推行‘摊丁入亩’新政。如今正是与当地豪强势力角力的紧要关头,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此时贸然前去寻衅,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甚至可能打乱朝廷部署,将池子陵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同时也可能波及阿绿。”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孙元白心头的怒火,让他瞬间冷静下来。是啊,河南道现在就是个巨大的漩涡。池子陵身处其中,本就步步惊心。
正如李摘月所言,池子陵此番回到河南道,可谓“衣锦还乡”,但绝非荣归故里那般轻松。他手持侍御史权柄,又得李摘月支持,赋予了他相当大的临机决断之权。名义上是监督新政推行,实则是一柄被李世民和李摘月磨得异常锋利的“刀”,直指那些在新政下阳奉阴违、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
在河南道,池子陵行事风格与在长安时判若两人。他不再温吞含蓄,而是展现出凌厉果决、甚至有些“不择手段”的一面。对于那些明里暗里抵制新政的势力,他先礼后兵。若好言相劝、政策宣讲无效,他便不再客气,开始利用御史台的监察之权,细致入微地“挑刺”。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豪族权贵,哪一家没有些见不得光的阴私、违法乱纪的勾当?在池子陵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和严密如网的调查下,很快便被挖出不少陈年旧账、贪腐劣迹,甚至是一些家族内部的丑闻。
他此举,颇有几分“你不让我开窗,我就拆了你家屋顶,让你的房子搞成危房”的蛮横与狠辣。他不当君子,不讲究温良恭俭让那一套。他要的是结果,是新政顺利推行。为此,他不惜将斗争摆在明面上,手段凌厉,毫不留情。
双方你来我往,明争暗斗了数月,局势一度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甚至发生了流血事件,池子陵一直带在身边的一名老吏,在某夜外出后未能归来,次日被发现溺亡在城外的河中。官府初步勘察的结论是“醉酒失足落水”,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绝非意外。
那老吏是池子陵的心腹,与池子陵感情颇深,他的死,无疑是对池子陵的警告与挑衅,也是一场不见血的交锋。
李摘月派人给池子陵送了信,告诉他孙芳绿已经平安回到长安,以及孩子的事情。
池子陵屏退左右,独自在昏暗的灯下,将那封薄薄的信笺反复看了数遍。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都快要燃尽。最终,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素笺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写下回信。字迹依旧端正清隽,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力与疏离。
信中表示尊重孙芳绿的想法,以后他会按时送银钱,日后有了爵位、家产也都是孙芳绿与孩子的,不会让孙芳绿独自面对,若是孙芳绿愿意成亲,他也会依礼提亲,不会委屈孙芳绿……
池子陵对孙芳绿有钦佩、有好感,但是他觉得他们不适合成亲,他也这般对孙芳绿说了,只是后面没想到两人有了关系,如今又有了孩子,他知道自己应该此时出来负起责任,可他并不想成亲,要不然也不会快到而立之年,还是孑然一身。
这封信,言辞客气,态度清晰,责任分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承认了责任,提出了实际的补偿方案,甚至给了未来的“可能性”,但通篇没有一句关于感情、关于这个孩子本身、关于他与孙芳绿之间关系的深入探讨或期许。
李摘月收到这封回信后,沉默了良久。
她叹了口气,将信中的核心内容,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孙芳绿。
孙芳绿听完,也沉默了许久。她没有哭,没有闹,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对李摘月解释:“为了孩子而成亲……既束缚了他,也束缚了我。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这样……也好。”
李摘月看着她强作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轻声问:“阿绿,你……确定吗?不后悔?”
孙芳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过头来,脸上竟扯出一抹算不上好看、却异常坚定的笑容:“我确定。我孙芳绿做事,从不后悔。”
李摘月原以为,有了孩子这个最紧密的纽带,孙芳绿与池子陵之间,无论如何纠葛,兜兜转转,最终总会以某种形式走到一起,组成一个家庭。毕竟,这个时代,这样的牵绊往往意味着难以割舍的责任与联系,当然,现代也是这样的。
然而,她低估了这两个人骨子里的骄傲、倔强,以及那份对自身生活方式近乎偏执的坚持。
孙芳绿说到做到,没有再去纠缠池子陵,而是很快调整心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和她的医学研究中。而池子陵,在河南道的差事结束后,回到长安,也并未如旁人预料的那般,主动寻求与孙芳绿和解或组建家庭。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冰冷的默契。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个长安城里,各自沿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前行。一个醉心医道,抚养孩子,成为后世敬仰的医学大家,一个则继续在朝堂沉浮,因其铁面无私、执法严苛,逐渐赢得了“酷吏”的名声,官至御史大夫,令权贵闻风丧胆。
两人一生都未再嫁娶,却也并未老死不相往来。孩子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为稳固的联系。他们会因为孩子的教育、健康等问题见面、通信,但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不过他们不计较了,后世人却“计较”的很,各种文学创作、野史传闻中,他们时而是一对因家族阻挠、误会重重而被迫分离的苦命鸳鸯,时而是一对因理念不合、立场对立而最终决裂的怨偶,甚至还有更离奇的版本……甚至一些版本中,李摘月也占了不少戏份,至于什么戏份,呃……
天知道,他们之间哪来那么多“决裂”的戏剧性场面?真实的情况,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说得清。那种介于“有情”与“无情”之间,掺杂着责任、愧疚、欣赏、无奈、骄傲和固执的复杂情感,
孙芳绿与池子陵能被后人如此“创作”,也是因为他们各自成就斐然。一个是流芳百世的医学宗师,其著述惠泽后世,另一个则是被后世史家称为“张汤化身”的大唐“酷吏”代表,善于揣摩上意,执法严酷,不畏权贵,是大唐最令人畏惧的御史大夫之一,名声之大,足以“止小儿夜啼”。
他不仅能让孩童噤声,更能让满朝权贵噤若寒蝉。用李摘月后来的调侃来说,池子陵堪称“行走的冷气机”,旁人无论情绪多高涨,见到他那张不苟言笑、眼神锐利的面孔,多半都得蔫下去。
其实李摘月也纳闷,明明他与孙芳绿之间,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撕心裂肺、爱恨交织的激烈情感,怎么性子一下子“断情绝爱”,变成冷酷无情的直臣了。
孙芳绿那边,说到做到,自那日摊牌后,她仿佛卸下了一块心病,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而且因为自己正值孕期,现成的研究例子,而且为妇产相关知识提供更为准确的数据,李摘月见她恢复如初,也就不再说什么,只默默给予支持与照拂。
……
时光荏苒,转眼又至岁末。腊月初八,大朝会在太极殿如期举行。
如今大唐国力愈发强盛,民生安定,四境晏然,一派欣欣向荣、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太上皇李渊的病情经过精心调养,也渐有起色,让笼罩在皇室头顶的一层阴云散去不少。因此,今年的朝会氛围,显得格外热闹轻松,君臣之间言笑晏晏,互致新春祝福,空气中弥漫着祥和喜庆的气息。
冗长而庄重的朝会一直持续到午后方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准备回府享受难得的闲暇与即将到来的年节。
李摘月随着人流缓步走出太极殿高阔的殿门,冬日的阳光清冷却明亮,洒在汉白玉的阶陛上,虽然没有多少暖意,但是看着舒服。她正思忖着回鹿安宫还是学院。
忽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外的平静。只见一名东宫内侍满脸惊惶,衣帽散乱,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刚刚步出殿门的太子李承乾面前,“噗通”一声重重跪下,未及开口,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凄厉破碎,带着无尽的悲痛:“太子殿……殿下!三郎……三郎他……刚刚……没了!”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劈散了所有的轻松与喜庆!
太极殿前宽阔的广场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交谈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众人“唰”地一下,将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李承乾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骇然、同情,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只见刚刚还面带微笑、与大臣颔首致意的李承乾,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剧烈地摇晃了两下,脚步踉跄,如同狂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太子哥哥!” 离他最近的李治最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扶住了李承乾几乎软倒的身体。
李摘月眉心紧蹙,心中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个在东宫排行第三、体弱多病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寒冷的年关。命运无情,人力有时尽。
下一刻,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被李治扶住的李承乾,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由白转青,呼吸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烈地冲撞、炸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剧痛与悲愤的呜咽,随即“噗——!”的一声。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鲜血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瞬间溅落在光洁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鲜红的颜色,与李承乾惨白如死的脸色形成了极其恐怖的对比。
众人瞳孔骤颤:“!”
“太子!”
“太子殿下!”
“快!快传太医!!”
“去禀报陛下!皇后殿下!”
……
短暂的死寂之后,现场瞬间炸开了锅,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
惊呼声、喊叫声、奔跑声交织在一起。离得近的官员慌忙上前协助搀扶,有机灵的宫人早已转身,发足狂奔,朝着太医院和两仪殿、立政殿的方向冲去,更多的人则是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担忧。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正在两仪殿与重臣商议年节赏赐之事的李世民耳中。听闻太子因丧子之痛,悲痛欲绝竟至吐血晕厥,李世民大惊失色,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句,便匆匆摆驾,心急如焚地赶往东宫。
东宫之内,此刻已是愁云惨雾,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摘月、李治、李泰、李丽质、李恪等皇子公主闻讯后都已赶到,聚在太子的寝殿外间,人人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太子妃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与慌乱,守在太子卧榻旁,紧握着李承乾冰凉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泪水无声地滑落,却不敢放声大哭,生怕惊扰了昏迷中的丈夫。
她深知此刻太子最需要的是振作,连忙命人将东宫的其他几位皇孙都带到榻前,让孩子们围着父亲,用稚嫩的声音呼喊着“阿耶”,希望能唤回父亲的意识,给予他活下去的力量。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冲入内室。他一眼就看到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唇边尤带血渍、双目紧闭的长子,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痛不可当。
他扑到榻边,一把将李承乾半搂入怀,声音颤抖,“承乾!承乾!朕的儿!你睁开眼看看阿耶!你不能有事!绝不能有事!”
或许是李世民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太医灌下的汤药开始生效,李承乾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死寂般的灰败与无尽的悲伤。他看着近在咫尺、满脸焦灼的父亲,嘴唇嚅动了一下,泪水再次涌出,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泣血:“阿耶……儿臣……儿臣没护好您的孙儿……三郎……他……儿臣……有罪……有罪啊……”
李世民听着儿子这自责到骨子里的话语,看着他这副仿佛瞬间被击垮的模样,心痛如绞,眼圈瞬间红了。
他紧紧握住李承乾的手,连连摇头:“不!不怪你!承乾,不怪你!是那孩子……福薄……你千万要保重自己!为了朕,为了你母后,为了象儿、厥儿他们,你也要撑住!”
不多时,长孙皇后也闻讯匆匆赶来。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御寒的外袍,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常服,一路疾跑,气喘吁吁。踏入殿内,她一眼就看到了榻上奄奄一息的爱子和搂着儿子、同样悲痛万分的丈夫。瞬间,所有的端庄、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崩塌,她扑到床前,颤抖着手抚上李承乾毫无血色的脸颊,未语泪先流,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承乾……你……你疼不疼?”
李承乾见到母亲,泪水更是汹涌而出,仿佛所有的委屈、痛苦、自责,都彻底宣泄出来。
李摘月、李丽质等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皆是沉默不语,心中沉甸甸的。
没过多久,闻讯赶来的长孙无忌也匆匆入殿,脸上写满了真切的关切与忧虑,上前低声询问情况。
在帝后二人寸步不离的守候与太医的全力救治下,李承乾喝下第二碗汤药后,精神似乎稍微恢复了些许,不再像刚才那般死气沉沉。他看着围在床前、个个眼睛红肿的父母,心中愧疚更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李世民轻轻按住。
“阿耶,阿娘!” 李承乾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了许多,“儿臣……现在感觉好些了。今日惊扰了你们,是儿臣不孝。你们……你们不必再为儿臣担忧,早些回宫休息吧。儿臣……无事。”
李世民紧紧握着他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语气斩钉截铁:“朕与你母后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长孙皇后也连连点头,泪水涟涟:“对,我们都陪着你,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李承乾唇边努力扬起弧度,目光又缓缓扫过站在稍远处的弟弟妹妹们,轻声对众人道:“孤……没事了。劳烦诸位弟弟妹妹牵挂,你们……也莫要太过担心,都回去歇着吧。”
李丽质用丝帕不断擦拭着眼泪,声音哽咽:“太子哥哥……你方才真是吓坏丽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泰脸上也堆满了担忧,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太子哥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千万要节哀顺变,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三郎……三郎若是在天有灵,见你这般伤心,他……他也会不安的。”
李承乾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李治也连忙表态:“太子哥哥,你若是有任何需要弟弟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弟弟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意,缓缓摇头:“多谢雉奴好意。只是……孤心中所求,怕是非人力所能及。或许……唯有大罗神仙,方能达成吧。”
他想要一副健康无虞、强壮有力的体魄,能够像祖父和父亲那样,成为大唐完美无缺、足以撑起万里江山的储君。
祖父开创基业,父亲登基近二十年,将大唐治理得繁荣昌盛,万国来朝,威震四海。可偏偏到了他这里,身有残疾,体弱多病,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每每思及此处,他唇角的苦涩便更深一分。
他还想……让他的三郎,死而复生……
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是人力无法扭转的宿命。
李泰听到这话,眸光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李摘月。
这位……不正是被民间吹捧的“神仙”?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隐约听闻,太子曾有意将体弱的三郎送到李摘月身边抚养,却被她婉拒了。
想到此,他故意用一种带着惋惜和深意的语气,幽幽开口道:“唉……若是当初……斑龙妹妹肯将三郎带回去照拂,以妹妹的‘神通’和妙手,说不定……孩子还能有一线生机,也不会……遭此不幸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僵!
李摘月眼皮猛地一跳,冷冷地瞥了李泰一眼。但她强压怒火,知道此刻不是与他进行口舌之争的时候,只是给了他一记冰冷的眼刀,便移开了目光。
李世民面色顿时一沉,低声斥道:“青雀!慎言!休要胡言乱语!”
原本神情有些恍惚的李承乾,在听到李泰这番话后,眼神却陡然清晰了几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力,直直地看向李泰,直看得李泰心中有些发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然后,李承乾的目光才转向李摘月,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歉然,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更深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坚定:“是孤……没有照顾好三郎,是孤这做父亲的失职。青雀。”
他再次看向李泰,语气带着少有的严厉,“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身为皇子,当知人死不能复生,此乃天命。更不应在此时,妄加揣测,随意指责自家妹妹。斑龙妹妹早已尽力,是孤……是孤的孩子福薄。”
李泰被太子这番毫不留情的驳斥说得脸色一僵,青白交错,在帝后谴责的目光下,讪讪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李泰此举的失望与不满。
李世民心中更是暗暗摇头,青雀这孩子,心胸终究是窄了些,在如此关头还想着打压别人,实在……不堪大任。
李摘月看着李泰吃瘪的模样,心中那股憋闷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众人在东宫又守候宽慰了李承乾许久,见他情绪似乎暂时稳定下来,才陆续告退。李摘月亦未过多停留,随着众人一起退出寝殿。
刚走到殿外回廊,却被匆匆赶来的纪峻低声喊住。纪峻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信笺,双手奉上,压低声音道:“懿安公主,此乃殿下……早些时候吩咐,若他……若他有何不测,务必交到您手中的信。殿下嘱咐,请您……务必亲启一观。”
李摘月心中疑惑,接过那封略显沉重的信。走到僻静处拆开一看,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这竟是一封“托孤”信!信中,李承乾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凉与绝望,言道若自己日后遭遇不测,或重病难愈,恳请李摘月看在兄妹情分上,帮忙照拂东宫的几个孩子。
李摘月:!
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敢情刚刚在殿内,太子哥哥看着她的那复杂眼神里,除了感激和歉然,恐怕还藏着这份“未竟之言”吧?他大概是真的动了将孩子托付给她的心思,只是碍于当时场合气氛悲痛沉重,加之李泰的搅局,才没有当面说出来。
幸亏他没说出来!李摘月暗暗咬牙。否则,在这种情形下,她若是断然拒绝,显得太过冷酷无情;可若是答应……想想就头皮发麻!这“送子”的执念,太子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
李摘月心事重重走出东宫大门,寒风凛冽,吹得人遍体生寒,就见苏铮然在等着她。
苏铮然迎上前几步,见她面色不佳,眼神询问。
李摘月微微摇头,苏铮然见状,不再说什么。
待两人上了马车,苏铮然询问:“太子如何?”
李摘月接过他递来的暖手小铜炉,抱在怀中,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她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不好说。看着像是缓过来了,但……心病难医。总之,这事……咱们别多管,也管不了。”
苏铮然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手,温暖干燥的掌心传递着安定的力量,声音温和:“都听你的。”
李摘月抬眸看了他一眼,“你最近离东宫远些,小心太子……哪天想不开,硬要塞两个儿子给你。”
她还能仗着身份和脾气直接拒绝,苏铮然作为臣子和妹夫,若被太子当面恳求,恐怕就难以推脱了。
苏铮然闻言,眨了眨那双昳丽的眼睛,脸上露出些许无辜又狡黠的神色,轻声道:“莫担心。若真有那一日……我便也学太子殿下今日这般。”
李摘月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一噎:“……”
她忘了,这可是苏铮然小时候的“绝学”之一,一不顺心就吐血。
这么一想,她心中那点烦闷倒是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些想笑。
苏铮然见她面色舒缓,唇角不由得扬起。
至于未来的储位之争,看斑龙的意思,太子若是撑不过,就是晋王李治了,魏王李泰若是安分的话,说不定能有个好结果,若是上蹿下跳,怕是保不住现在的地位,不等太子动作,陛下就会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