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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作者:濯濯韶华 当前章节:77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7

李泰以及李恪兄弟二人相继离京, 长安城表面上的波涛似乎随之平息,朝堂议事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百官奏对也多了几分谨慎的恭顺。然而, 这平静的湖面之下,多少心思在暗流中悄然涌动,谁也说不准。

表面风平浪静,私下里的来往却从未停歇。李摘月敏锐地察觉到,长孙无忌一系与晋王李治的接触,较之以往越发频繁且不再过分掩饰。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 似乎也悄然将目光投向了这位以仁孝著称的年轻皇子。

李世民对此似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在他心中,让长孙无忌将筹码压在李治身上,既能平衡因太子病弱而可能倾斜的朝局,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其他可能冒头的势力, 更能安抚长孙皇后与长孙家族, 他需要朝堂上有新的、可控的平衡。

可长孙皇后却不这么想。她拖着日益沉重的病体, 将兄长长孙无忌宣入立政殿, 屏退左右, 进行了一场少有的严厉斥责,殿内药香氤氲,却掩不住皇后话语中的痛心与忧虑。

“兄长!你如今行事,越发不知收敛了!”长孙皇后咳嗽了两声, 脸色因激动而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雉奴尚且年少,性情仁弱,你频繁与他府中往来,授人以柄, 是想将他架在火上烤吗?你是外戚,国之重臣,当谨守臣子本分,辅佐陛下,调和阴阳,怎能如此汲汲营营于皇权更迭之事?这是取祸之道!”

长孙无忌起初还试图辩解,言及自己身为舅父,关心外甥乃人之常情,支持太子或晋王皆是出于公心,绝无私图。但见妹妹气促胸闷,摇摇欲坠,终究心疼占据上风,连忙躬身告罪,顺着她的话连连保证会注意分寸,收敛行止。

长孙皇后如何看不出他眼中的敷衍?她太了解这个兄长了,才智超群,权欲亦重。她苦口婆心,几乎落下泪来:“兄长,我能护得了长孙家一时,护不了一世!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陛下念旧情,许你富贵权势,他日呢?争得越多,手握得越紧,有时反而失去得越快、越彻底!长孙家已极尽荣宠,当思盈满则亏啊!”

然而,这些话听在志得意满的长孙无忌耳中,觉得太过杞人忧天。

在他看来,无论是太子承乾还是晋王李治,身上都流着一半长孙家的血脉,与自己血脉相连,无论如何,新君登基,长孙家只会更加尊荣显赫,怎会有祸?他面上恭顺应承,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场兄妹间的深谈,最终在看似和煦实则疏离的气氛中结束。长孙无忌信誓旦旦表示会改正,长孙皇后却知,长孙家这辆已然加速奔驰的马车,想要骤然刹停,已是千难万难。

事后,李世民听闻,只是温言宽慰皇后,承诺必会保全长孙氏一门的世代富贵。长孙皇后依偎在丈夫怀中,闻言只能报以一抹苦涩无力的微笑。身处皇家漩涡中心,她比谁都清楚,君王的承诺在江山稳固与皇权独尊面前,有时是何其脆弱。下一任君王,还能容忍一个权倾朝野、深度介入储位之争的外戚世家到几时?她不敢深想。

纵使感情深厚,可为了朝局稳固,有时候不得不出手,若是有妇人之仁,君不君,臣不臣,对大唐没有好处。

……

与朝堂的暗流汹涌相比,鹿安宫中的李摘月,日子则陷入了一种悠闲又无奈的“无聊”之中。

自从确诊有孕,她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所有人眼中碰不得的琉璃盏、吹不得的纸美人。莫说像往常那般偶尔活动筋骨,便是打个哈欠、皱一下眉头,都能引起身边一阵小小的骚动。苏铮然自不必说,几乎是片刻不离,李盈等人也紧张万分,孙元白更是随时待命,但凡她有一丝异样,便如临大敌。

更让李摘月哭笑不得的是,她这个正经孕妇心态尚算平稳,反倒是苏铮然,似乎染上了严重的“孕期焦虑症”。他变得异常敏感、紧张,有时会莫名情绪低落,甚至……不知何时起,竟隐约沾染了孙元白的“坏毛病”,说的急了,眼眶会红,有时甚至会掉几颗小珍珠,时而独自坐在廊下怔怔出神,问起却只说担心她与孩子。

李摘月:……

待到身孕将近三月时,李摘月开始遭遇严重的害喜反应,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人被折腾得清减了几分。

谁曾想,没过几日,苏铮然竟也开始出现恶心呕吐的症状!起初,孙芳绿和孙元白只当他是脾胃不适,开了温和调理的方子。可药喝下去,苏铮然的“病”却丝毫未见好转,依旧闻不得荤腥,见不得油腻,吐得面色发白。

说来也怪,李摘月吐了约莫一个月后,害喜症状渐渐减轻,胃口也开了。但苏铮然的呕吐却依然顽固,甚至变本加厉。孙元白、孙芳绿他们反复诊脉,确认身体康健,脾胃并无实质病灶,这吐症来得实在蹊跷。

李摘月看着苏铮然吐完后虚弱又委屈的模样,一个荒谬又似乎合理的念头闪过脑海,他这该不会是……什么妊娠综合症吧?上辈子倒是听过类似趣闻,说有些准爸爸因为过度共情、焦虑或受激素环境影响,会产生与孕妇相似的生理反应,可那也只是当奇闻轶事听听,没想到这辈子竟在身边见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她不禁好奇,这种“晚期症状”会发展到何种地步?难道……肚子也会鼓起来?想到此,李摘月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探究意味地,落在了苏铮然平坦的腹部。

之前听说有女的假孕各种症状与怀孕一样,但是就是没孩子,不知道男的会不会“假孕”?

苏铮然正用清水漱口,一抬头便对上妻子那复杂难言、仿佛在观察什么稀罕物事的眼神,不由脊背一凉,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斑龙?为何这般看我?”

室内,正在低声讨论苏铮然这“怪病”的孙芳绿和孙元白闻声看来,李盈也好奇地凑近。

李摘月面上露出一丝玩味,语气却故作忧虑:“苏濯缨啊,你看你这‘孕吐’不止,日夜不休的……这往后,肚子该不会也跟着大起来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唰”地一下,齐整整聚焦在苏铮然身上,确切地说,是他那劲瘦的腰腹部位。

苏铮然愕然当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斑龙?你……”

这是什么荒唐说法?

那边讨论的孙芳绿与孙元白一个僵住,也停止了讨论,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电光火石间,想起之前看到的医书,似乎也有记录了这种疑难杂症,仔细一琢磨苏铮然发病的时间与症状,似乎与孕期差不多,只不过以前多是女子“假孕”,没想到今日见到了男子有了相关症状。

这……男子也会有“假孕”之症吗?

孙芳绿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抓住苏铮然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屏息凝神,重新诊察起来,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探究什么千古谜题。

孙元白慢了一步,只能眼巴巴站在一旁,伸长脖子等着妹妹的结论,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苏铮然额角青筋微跳,一脸黑线地看着这对陷入“学术狂热”的兄妹,再抬头望向始作俑者李摘月,薄唇微抿,眼神里混杂着无奈、委屈,还有一丝“看你惹的好事”的控诉。

李摘月却毫无愧疚之心,反而被眼前这滑稽的一幕逗得前仰后合,笑声清越。

李盈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像观察什么珍奇异兽般绕着苏铮然转了一圈,眨巴着眼睛,语出惊人:“阿绿,苏师叔他……现在脉象上,真的‘怀孕’了吗?”

“怀孕”二字,像两根针,精准地扎在苏铮然敏感的神经上。他面色陡然一沉,冰刀子似的目光扫向李盈,周身寒气四溢。

他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怎么可能“怀孕”!

“哈哈哈!”李摘月笑得更欢了。

孙芳绿凝神诊了又诊,半晌,才松开手,若有所思道:“脉象流利滑数,如珠走盘……确与喜脉有相似之处。只是先前因他是男子,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如今细究,这反应时序与症状,倒真像是怀孕……”

“哎哟!”

“像是什么?”一个震惊到变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沈延年和白鹤抱着一摞书册刚跨进门,恰好听到后半句,两人脚下一滑,“哎哟”声中跌作一团,书册散落一地。他们也顾不得疼,沈延年挣扎着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苏铮然,傻乎乎地重复:“怀……怀孕了?”

他脑子彻底懵了,苏铮然是男子啊!男子如何能孕?除非……他猛地扭头看向笑吟吟的李摘月,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恍然大悟”。

难道是紫宸真人暗中施展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仙家妙法?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已经明白无误地传达了他的猜想。

“……”众人一阵诡异的沉默。

苏铮然脸黑如锅底,额角青筋暴跳。

这个一根筋的蠢货!

“哈哈哈……哈哈!”李摘月笑够了,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对沈延年道:“沈延年,贫道告诉你多少次了,贫道是凡人,不会仙法。”

沈延年依旧傻愣愣地,指着苏铮然:“可……怀孕……”

苏铮然可是男子,若是没有鬼神之术,怎么会怀孕,孙元白、孙芳绿他们肯定不会诊错!

李摘月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准备解释,想了想,又将这个“重任”推了出去:“阿绿、阿白,你们是大夫,给他们解释一下这‘假孕’之症。”

此时,沈延年和白鹤已爬起来,满脸都是求知若渴。

孙芳绿嘴角微抽,“真人,此事还是你提醒我与哥哥的,不应该你解释一番吗?”

他们虽是医者,可不是先知,并不是什么都懂,她倒是奇怪,李摘月怎么懂这个,明明平日也没见她看多少医书。

沈延年一听,看向李摘月的眼神更加“果然如此”。

李摘月一噎,对上苏铮然那混合着委屈、无奈和一丝纵容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掩唇道:“贫道……曾在一本杂学古籍上偶然瞥见记载,说是妻子有孕时,若丈夫情深意重,过度关切忧思,心神与妻子紧密相连,有极小可能出现类似的孕期反应,不过你们放心,此症于身体并无大碍,待女子生产后,多半会自行消失。毕竟只是‘假孕’。”

沈延年、李盈、白鹤等人听得似懂非懂,但“情深意重”、“过度关切”这几个词他们是明白的,看向苏铮然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分同情和理解,甚至……隐隐的调侃。

孙芳绿却眸光微眯,追问道:“不知真人所说那本记载如此奇症的典籍,如今何在?可否借阅?”

能收录这等罕见病例的,必是医学世家或隐士高人的秘藏,连他们孙家都未曾得见,李摘月从何处得来?她总觉得,李摘月是在信口胡诌。

李摘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贫道对医术又不甚热衷,当时不过是随手翻看,觉得此事有趣,便记下了。那书卷年深日久,早已不知丢在哪个角落,实在寻不着了。”

孙芳绿:……

她左看右看,都觉得李摘月这话敷衍至极,漏洞百出,偏偏又拿她没办法。

而苏铮然,却被李摘月那“情深意重”、“心神相连”的说法哄得心花怒放,原本的窘迫郁闷一扫而空,情不自禁地握住妻子的手,低唤:“斑龙……”

果然,斑龙是最懂他心意的。

不过此事还是不要传出去,容易被人误会,加上斑龙的身份,容易传出稀奇古怪的谣言。

……

然而,事实证明,苏铮然的担忧并非多余,甚至现实比他的预想更富“创造力”。不知怎的,鹿安宫驸马“怀孕”的离奇谣言,竟如同长了翅膀,在一夜之间悄然流传开来。而且传闻有鼻子有眼,说得煞有介事。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长安城的许多百姓竟对此深信不疑。他们的逻辑简单而直接:若是旁人,定然是胡说八道。但苏驸马是谁?那可是紫宸真人的夫君!紫宸真人何等人物?那是能引动天雷、襄助国运的活神仙!既然真人能有孕,那施展些玄妙手段,让驸马也体会一番孕育之苦、共享夫妻连心之妙,又有何不可能?

说不定,这就是道家双修秘法,或是真人点化的仙缘呢!

流言传到苏铮然耳中时,他简直无语凝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那些得知内情的亲朋故旧,一个个都跑来鹿安宫“探望”他,实则看热闹。

尉迟恭拍着大腿狂笑,后直接笑得滑到地上,捂着肚子直叫“哎哟”,连拉都拉不起来。

崔静玄更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见面拱手就问:“苏驸马,不知腹中麟儿已有几个月了?可需安胎药否?”

气得苏铮然手痒难耐,若非被人拦着,真想再给他添上一对黑眼圈。

连宫里的李世民和太上皇李渊,闻讯后都忍俊不禁,特意召苏铮然进宫,名为关切,实则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亲眼看看这“奇景”,细问这“孕吐”到底是怎么个滋味,又是如何来的。面对这两位,苏铮然真是有苦难言,只能硬着头皮,用孙氏兄妹那套“忧思过度、气血感应”的医学解释再三,至于陛下和太上皇信了几分,看他们那揶揄含笑的眼神便知。

至于朝中同僚,见面打招呼也变了味道……

“宁国公今日气色不佳,可是‘害喜’严重?”

“驸马爷保重身体,一人吃两人补啊!”

诸如此类的调侃层出不穷,弄得苏铮然那段时日上朝下朝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面对同僚们的哄笑,只能无奈地以手扶额。

……

而东宫之中的李承乾,即便李泰已远离长安,即便春冬已过,充满生机的夏日来临,他的身体却并未如同季节般焕发生机,反而如深秋的落叶,一日比一日凋零虚弱。那恼人的腿疾非但未见好转,到了四月底,竟已严重到需要倚靠拐杖才能勉强行走的地步。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如今更多时间只能困于榻上,眼中光彩日渐黯淡。

李世民忧心如焚,爱子之情压倒了一切帝王威仪。他不顾天子之尊,亲自带着李承乾,拜遍了长安城内外知名的佛寺道观。在袅袅香烟与声声梵唱钟鸣中,这位横扫天下的天可汗,虔诚地匍匐在神佛塑像前,不是祈求国祚绵长,而是以一个最普通父亲的身份,卑微地祈求上苍垂怜,保佑他病弱的妻子,保佑他这多灾多难的儿子。

李承乾看着虔诚的父亲,眼眶湿润,心中的惭愧无以复加。

等回到东宫时,他给李摘月写了一封亲笔信,恳求她来东宫一趟。

李摘月依约前来时,偌大的殿内异常安静,侍从都被远远遣开。李承乾没有坐在他那象征储君地位的宝座上,而是身着素色常服,独自盘腿坐在大殿中央光洁的地上。他面前只有一张矮几,桌上孤零零地立着一盏黄铜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几乎无风的室内,兀自不安地摇曳、闪烁。

大白天的点起一盏油灯,这景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孤寂。

“太子殿下这是……打算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了?”李摘月也不拘礼,径直走到他对面,撩起道袍下摆,盘膝坐下。

她落座时带起的衣袖惊起的微风,也惊扰了那本就脆弱的火苗。灯火猛地一阵剧烈晃动,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彻底熄灭。那一点火星在灯芯上挣扎跳跃了几下,终于又顽强地重新挺立起来,恢复了原先那微弱却持续的光芒。

李承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盏灯,看着火苗重新燃起,他苍白失血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散这微光:“斑龙,你看这盏灯……如何?”

李摘月闻言,真的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黄铜灯盏,客观评价道:“工艺精湛,纹饰典雅,应是少府监名家手笔。”

能呈到太子眼前的,即便只是一盏寻常油灯,也绝非俗物。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眼中却无多少笑意:“孤是问你,觉得这火苗……如何?”

李摘月从善如流,看向那跳动的火焰:“尚可。只要灯油充足,灯芯未烬,太子想要它燃得旺些或是暗些,想必都能随意调控。”

李承乾怔愣,他怀疑李摘月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到此,他更加无奈,索性将问题挑明,“那灭了呢?”

李摘月回答得干脆利落:“灭了便再点就是。火石火绒俱在,又不是生不出火来。”

李承乾嘴角微微抽搐,这人真是油盐不进。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愈发低沉:“斑龙觉得,孤为何要在这青天白日之下,独独点起这一盏灯?”

李摘月面色平淡:“不知。”

她能怎么说?能说为了节约能源,青天白日不需要点灯?可这话若是让太子胡思乱想,那她怎么办?

李承乾被她这简短的二字回答噎得一时无言,终于放弃了迂回的试探。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李摘月,声音里浸满了化不开的苦涩与自嘲:“斑龙,你看……孤如今,是不是就像这盏灯?不知何时一阵风吹来,或是灯油耗尽,说灭……也就灭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暗芒,“有时候孤甚至想,既然迟早要灭,不如在熄灭之前,拼尽全力,将这座困住我的宫殿,连同那些令人窒息的期望与目光,一起烧个干净!这样,或许旁人才会知道,孤心里……究竟有多苦。”

他紧紧盯着李摘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问道:“你觉得……孤这个想法,如何?”

李摘月听得嘴角又是一抽,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届时贫道会让人在殿前刻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以警后人!”

李承乾瞪大眼睛,无奈地看着她,“这殿内只有你与孤两人!”

所以……不用这般戒备。

与他说几句真心话。

李摘月见状,心中亦是复杂,长叹一声,正欲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再次落到那盏油灯上。只见那原本稳定的火苗,忽然极其剧烈地左右晃荡了几下,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猛地向下一扑——灭了。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李摘月:……

她今日真是倒霉了,连盏油灯都“陷害”她!

她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李承乾那双沉寂的眼睛。他就那样沉默地、直直地看着她。

李摘月头皮有些发麻,试探性地开口:“那个……灯灭了。要不,贫道去找火折子,重新把它点上?”

李承乾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目光依旧定格在那熄灭的灯盏上,声音飘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苦涩:“斑龙,你看……孤的灯,灭了。毫无征兆,说灭就灭了。孤是不是……也会像这盏灯一样,不知在哪一刻,就这般措手不及地……灭了?”

“……”李摘月抓狂,她怕的就是这个。

“太子殿下多虑了!”她加重了语气,“灯灭乃是常事,与人寿夭无关!只要殿下您自己稳住心神,安心静养,外间的风雨也好,明枪暗箭也罢,都影响不了您的地位!陛下对您拳拳爱护之心,天地可鉴!”

李承乾听着她的话,嘴角却扯出一抹更加苦涩的笑意,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与自责:“可孤……不想再这样拖累父皇和母后了,也不想……成为大唐的拖累。”

父皇为了他,不惜折损天子威仪,求遍漫天神佛,狠心贬黜了青雀,又送走了吴王、蜀王……

他身为储君,不能为君父分忧,不能为社稷尽责,反而要让君父为他如此劳心伤神,让朝局因他而屡起波澜……

他这个太子,做得还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李摘月彻底愣住,她看着李承乾眼中那绝非作伪的痛苦与决绝,一个隐隐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也低沉下来:“太子……您究竟想说什么?您……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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