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回答李治的问题, 她的目光越过他,直直地投向自己的丈夫,那双素来温柔似水的眼眸里, 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虽因久病而身形清减,腰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历经风霜却根系深固的冷梅。那姿态无声地宣告着,若此事不得一个令她满意的答复,她绝不会轻易罢休。
李世民被妻子这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愣, 心中满是困惑与不解,“观音婢,你……你这是何意?为何突然提出要撤换辅机的中书令?这些年来,辅机勤勤恳恳, 夙夜在公, 于国于朝, 功劳苦劳俱在, 朕对他向来是倚重且放心的。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易储风波将起, 若再无端撤换当朝首辅之中书令,岂非更令朝野揣测纷纷,人心惶惶?这于稳定大局,有害无益啊!”
李治也轻轻点头。
然而, 长孙皇后面色沉静如水, 缓缓摇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显示出她绝非一时冲动或病中糊涂:“陛下, 妾身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思虑良久,绝非意气用事。正因事关重大,关乎社稷未来,关乎雉奴……关乎新储君的安稳,我才不得不将这番话说在前头。”
她深吸一口气,苦涩一笑:“长孙氏一族,自父亲起便追随先帝与陛下,至兄长手中,更是权倾朝野,荣宠至极。如今的长孙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联姻显贵盘根错节,已是不折不扣的长安第一勋贵世家,威势煊赫,无人能及。”
她的目光扫过李治,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兄长才干卓绝,于国有大功,这是事实。但他……权力之心亦重。以往,有陛下这柄擎天利剑高悬,有承乾这嫡长子名分早定的储君在侧,兄长尚知收敛,行事以国事为重。可一旦储位更易……”
“……”李世民陷入沉思。
李治亦然不语。
李承乾、李摘月静静倾听。
李摘月心中唏嘘,怕是长孙无忌也没想到,太子换了一个让他更加安心的,但是他的中书令没了。
啧啧……
长孙皇后语气愈发沉重:“雉奴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仁善有余,而刚断不足,重情重义,易受亲情裹挟。他若为储君,乃至日后为君,面对威望卓著、又是至亲舅舅的长孙无忌,他能有多少抗拒之力?又能拿出多少帝王的威严去制约?”
长孙皇后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与决绝,“届时妾身与陛下都已经魂归地下,如何还能看顾孩子们?”
她这身子……怕是撑不到孩子们真正羽翼丰满、帝位稳固的那一天了。届时,若无人能震慑得住膨胀的母族,长孙家这个外戚,手握重权,又与新君关系亲密,会成长为何等模样?是否会成为第二个霍光?权倾朝野,甚至……危及皇权?她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
她看向李世民,目光恳切而悲凉:“陛下,你曾承诺,会保长孙氏一族世代富贵。我相信你的承诺。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在还能掌控局面的时候,未雨绸缪,为长孙家,也为雉奴,铺一条更平稳、更安全的路。削其过盛的权柄,正是保全他们长久富贵的最好方式!否则,盛极而衰,古之常理。权柄熏心,迟早会引来灭顶之灾!”
为了让自己的主张更有说服力,长孙皇后甚至不顾“家丑”,列举了近年来长孙家一些子弟倚仗门第、横行不法、结交权贵、奢靡无度的具体事例。她并非要否定兄长的功劳,而是要说明,长孙家的权势已然有些失控,需要一场清醒而有力的“敲打”。
长孙皇后:“兄长执政多年,劳苦功高,也该是时候‘退位让贤’,让更多有才干的年轻人有机会崭露头角,为朝廷注入新的活力了。”
李世民欲言又止。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坚定,“为了朝局的长期稳定,为了雉奴日后能有一个相对清净、不受外戚过度掣肘的执政环境,也为了长孙家能真正‘长治久安’,而非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后骤遇寒雪……兄长这个中书令,必须撤下。”
李世民听得心潮起伏,五味杂陈。他既震惊于妻子思虑之深远、剖析之犀利,又心疼于她拖着病体,还要为儿子、为家族、为国家的未来如此殚精竭虑,甚至伤害自己的娘家,同时,他内心深处也明白,妻子所言,句句在理,戳中了他一直隐隐担忧却不愿深想的要害。
然而,情感上他依旧难以接受。长孙无忌不仅是他的股肱之臣,更是他的布衣之交、患难兄弟,是皇后的亲兄长。如此功臣,若无明显过错便褫夺其首相之位,于情于理,他都觉得亏欠,也怕寒了功臣之心。
“观音婢,你所虑深远,朕……并非全然不明。”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辅机他……骤然去职,恐其心中难平,亦恐朝野非议。不若……徐徐图之?或寻一妥善理由,或先调任他职,以示荣宠不减?”
李治此时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跪在母亲面前,恳切道:“母后,舅舅于国于家,功劳卓著,对儿臣亦是关爱有加。若因儿臣之故,便使舅舅去职,儿臣心中实在难安!还请母后三思!儿臣……儿臣日后定当勤勉修德,虚心纳谏,必不使母后担忧之情形成!”
就连一直沉默的李承乾,也忍不住开口:“母后,舅舅乃朝廷柱石,此时易储风波将起,正需重臣坐镇□□。骤然去其要职,恐生变数。还望母后权衡。”
然而,面对丈夫的委婉劝说和两个儿子的恳求,长孙皇后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执拗。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眼神中的光芒却锐利而不可动摇。
她只是缓缓摇头,重复着那句话:“中书令必须撤下。此事不容商议。”
一时间,两仪殿内的焦点竟完全从“太子是否退位、如何安置”,诡异地转移到了“长孙无忌是否应该被撤换中书令”上来。本该是讨论天家父子兄弟骨肉亲情与江山传承的沉重议题,此刻却围绕着一位并不在场的重臣的官位去留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李摘月在一旁看得暗自咂舌,心中不由得为那位此刻可能还在衙门办公、对即将降临的“无妄之灾”毫无所觉的长孙无忌,默默掬了一把同情泪。
眼看李世民、李治、李承乾三个大男人,又是讲道理,又是动感情,轮番上阵,却怎么也拗不过长孙皇后那纤细却异常坚定的“胳膊”,李摘月眨了眨眼,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她清了清嗓子,在父子三人殷切的目光中,向前挪了一小步,然后……声音清脆,立场鲜明地开口道:“阿耶,贫道以为,阿娘深谋远虑,所言极是!为了大唐江山的稳固,为了未来储君能够顺利施政,也为了长孙家能够真正福泽绵长、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祸端……长孙舅舅的中书令之职,确实应该考虑调整了。阿娘这是以大局为重,忍痛为长远计啊!贫道坚决支持阿娘的决定!”
毕竟历史上,长孙无忌在李治登基后,确实如长孙皇后担忧的那般,长孙家被清算,也是因为如此。
她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的坚定。
李世民、李承乾、李治:……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李摘月,眼神里的无语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人,今日怎么了!真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立场随风倒,专挑“安全”的一方站!刚才还说要揍李承乾,现在又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后“削”她亲哥的权!这墙头草做得,也太明目张胆、理直气壮了吧!
李世民气得指了指她,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李承乾和李治也是相视苦笑。
最终,在长孙皇后毫不退让的坚持下,在斑龙“火上浇油”的“支持”下,李世民终究是败下阵来。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平时温婉似水,一旦认准了关乎原则、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那份执着与刚烈,是他都无法轻易扭转的。
经过一番内心激烈的挣扎与权衡,李世民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与长孙皇后定下了“三步走”的约定。
第一,先行下旨,以“年老功高,宜加尊崇,静心休养”为由,体面地撤去长孙无忌的中书令职务,擢升其为并无实职的“太尉”,赏赐丰厚以示恩宠不减。
第二,待长孙无忌去职的风波稍平,朝局初步稳定后,再由太子李承乾正式上表,以“身有残疾、多病缠身、难撑储君之重”为由,恳请辞去太子之位。
第三,在妥善安置李承乾之后,择吉日,昭告天下,册封晋王李治为皇太子。
当然辞位后的去向,今日还是没有结论。
……
李摘月、李承乾、李治三人先后从两仪殿中退出,将空间留给了需要彼此慰藉与支撑的帝后二人。
夏日的风带着些许热意,穿过长长的宫道,拂过三人尚有些紧绷的面颊。被这清风一吹,仿佛连带着心头的重压也被吹散了几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极目远眺,远处是连绵的宫墙与巍峨殿宇,在湛蓝天空下勾勒出皇权森严又壮丽的轮廓。李承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失落或悲戚,反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与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
而站在他身旁的李治,心情则截然不同。一开始的惶恐、不安、以及对兄长的深切同情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激流开始在他胸中涌动。他望着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重重殿宇,目光灼灼,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跃跃欲试的雄心。
李摘月落后一步,安静地看着台阶上这两位心情迥异的皇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便打算转身,沿着另一条宫道离开。
然而,她刚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李承乾的声音,那声音不似往常的沉重,带着轻快与真诚:“斑龙!”
李摘月脚步一顿,回过身,挑了挑眉,看向他。
李治见状,也连忙几步跟上,站到了兄长身边,两人一同看向她。
李承乾向前微微倾身,虽仍需拄着拐杖,但姿态轻松了许多,他望着李摘月,轻声道:“这次……多谢你了。”
若不是有斑龙,他此生许多次都会被打倒,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如今也因为她,他才想试一下另外的人生,看看能不能活出斑龙的五成风采,这样也不虚此生了。
李治也连忙接口,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与真诚,挠了挠头:“斑龙姐姐,我……我也要跟你说声谢谢。虽然你吓唬我吓唬得不轻……”
李摘月听着这兄弟俩诚挚的道谢,眉梢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并没有太多“助人为乐”的成就感,反而觉得有点麻烦上身。她看着李承乾,非常“务实”且“担忧”地提出了一个建议:“那个……太子啊。”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看,你这退位退得是挺‘悲情’、挺‘体面’的。但贫道这心里,总是不太踏实。你说,万一以后有哪个不开眼的言官史官,非要说是我这个常年待在道观的妹妹,带坏了太子,引诱你生出什么‘出家’的念头,才导致你辞位的……这口锅,贫道可背不起啊!”
她一脸忧虑,“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按之前说的,去佛门溜达一圈,挂个名,待个一年半载,等风声过了,大家接受了这个事实,你再‘幡然醒悟’,觉得还是道门更适合你,再回归道门?这样一来,你的‘出家’就有始有终,佛道两不误,还多了层‘博采众长’的深意,贫道也能彻底撇清干系,岂不两全其美?”
李承乾:……
李治:……
两人都是一头黑线地看着她。
这个主意真是烂透了。
她是不是觉得还不够折腾?
李摘月见他们俩一副无语凝噎的表情,也知道自己这个“妙计”恐怕难以实现。她只得长长地、带着点遗憾地叹了口气,朝他们随意地摆了摆手,心累道:“算了算了,就知道你们不会同意。行了,你们兄弟俩慢慢展望未来吧,贫道现在心情欠佳,需要静一静,莫要来扰我清修。”
说完,她也不等两人反应,转身,扶着腰,慢悠悠地沿着宫道走了,背影写满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李承乾和李治站在原地,目送着她那带着点“傲娇”意味的背影渐渐远去,再看看彼此,回想刚才她那番令人啼笑皆非的“建议”,先是无奈,继而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
声音在空旷的玉阶上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凝重。
……
李世民那边安抚完长孙皇后以后,着实静不下心来,思来想去,去了大安宫,没在殿内寻到李渊,一问得知,太上皇去太液池边垂钓了。
李世民闻言,嘴角微微一撇,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与羡慕:“他倒是清闲自在,颇有闲情逸致。”
想想自己焦头烂额,父亲却钓鱼取乐,这对比着实有些鲜明。
内侍闻言,只能躬身干笑,不敢接话。
李世民也不多言,径直往太液池边寻去。远远便瞧见湖边绿柳荫下,摆放着一张舒适的躺椅,他的老父亲李渊正窝在躺椅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一顶宽檐帽盖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而他面前,一支鱼竿稳稳地架在支架上,鱼线垂入碧波之中。
李世民示意随行内侍噤声,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鱼竿的梢头正在微微地、有节奏地颤动,显然是有鱼上钩了!而且看那颤动的幅度,咬钩的鱼儿个头恐怕不小。
然而,躺椅上的李渊却浑然未觉,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香。
李世民看着那颤动的鱼竿,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父亲,叹了口气。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支正在“求救”的鱼竿!
入手便觉一股不小的拉力从水下传来,沉甸甸的,果然是个大家伙!李世民精神微微一振,方才的烦闷似乎被这意外的收获冲淡了些许。
他双手握住鱼竿,腰腹发力,手臂上扬,一个标准的起竿动作!鱼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下一刻,水花四溅,一条足有七八斤重、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银白光芒的大鲤鱼,被生生提出了水面!
“嚯!”周围侍立的宫人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这鱼可真够肥美的!
一直紧张关注着的张阿难,见陛下亲自上手,又是这么大一条鱼,连忙小声提醒:“陛下,小心些,这鱼力道大,莫要……”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被提出水面、正在半空中挣扎扭动的大鲤鱼,拼命甩尾挣脱!晶莹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劈头盖脸地朝着拉竿的李世民袭去。
李世民下意识侧头闭眼,手上却依旧用力想将鱼往岸边拖。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根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鱼竿,竟从中断成了两截!
鱼儿得了自由,巨大的尾巴再次一拍水面,“噗通”一声,以一个极其潇洒的姿态,重新没入了碧波深处,只留下一圈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而李世民,因为骤然失去拉力,加之脚下被溅起的水花打湿的湖岸有些湿滑,一个踉跄,向后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龙纹靴子和裤腿已然被泥水和湖水浸透,湿漉漉、黏糊糊地贴在腿上,传来一阵凉意。
“……” 李世民看着自己狼狈的裤脚和靴子,又看了看湖面上那圈渐渐平息的涟漪,再瞥了一眼手中只剩半截的鱼竿,心情瞬间从短暂的“收获”愉悦,跌回了谷底,甚至更加不佳。这叫什么事儿!
然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他感觉到一道冷飕飕的、带着强烈控诉意味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身上。
僵硬地转过头,果然对上了李渊不知何时已经拿开帽子、正瞪圆了眼睛看着他的脸。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全是“你赔我鱼!”的愤怒和“你个败家儿子!”的心疼。
“……” 李世民顿时尴尬无比,手一松,那半截“作案工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干咳一声,试图解释:“父皇,朕……朕见有鱼上钩,怕它跑了,所以……”
“哼!” 李渊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显然气得不轻。他好不容易等来的大鱼,眼看就要到手了,却被这个冒失儿子给搅黄了,连鱼竿都折了!
李世民更加尴尬了,也顾不上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和靴子了,连忙挥手示意周围憋着笑的宫人全都退下,远远候着。
等湖边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时,李世民看着父亲气鼓鼓的背影,想到自己今日经历的种种,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楚与疲惫再次翻涌上来。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沙哑:“父皇……朕……朕要换太子了。”
“噗——!”
正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杯,准备喝口水压压惊消火的李渊,闻言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胡须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甚是“璀璨”,甚至还搭起了一座小小的虹桥。
他咳得惊天动地,好半天才缓过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和胡子,半信半疑地瞪着李世民,没好气道:“朕不让你赔鱼了,你也别在这儿发疯吓唬朕!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然而,李世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或解释,他只是用一种李渊许久未见的、近乎脆弱的眼神,巴巴地望着自己的父亲。那眼神里有痛苦,有迷茫,有寻求依靠的渴望。
李渊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正待再问,却见李世民忽然一步上前,在他猝不及防间,张开双臂,一把将他紧紧地抱住了!
李渊浑身一僵,手中的茶杯差点又掉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传来儿子极力压抑却依旧带着哽咽的、痛苦的低语:“父皇……承乾……承乾他今日向朕请辞,要退位让贤……朕……朕被那孩子说服了……朕这个阿耶当得真是失败啊……父皇……父皇……朕对不起承乾,朕……朕心里难受……”
滚烫的泪水,透过单薄的夏衣,浸湿了李渊的肩膀。
那是一个帝王,也是一个父亲,在最脆弱时刻,卸下所有伪装,向至亲之人最本能的宣泄与求助。
李渊僵硬的身体,慢慢地软化了下来。他听着儿子痛苦的低诉,感受着肩头的湿热,心头已然信了八分。
想起之前李泰被贬出长安时,自己还曾动了念头,想拿这件事去嘲弄这个“孽子”,说他终于也走上了自己当年的老路,父子相疑,兄弟相争。
可此刻,听着他这发自肺腑的痛悔与无助,那点嘲讽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同为父亲、同样经历过权力与亲情煎熬的深深理解与同情。
他抬起苍老的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儿子宽厚却此刻微微颤抖的背脊,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哄那个因为习武受伤或课业不顺而哭泣的二小子一样。
“唉……你啊……” 李渊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无奈,“等你也到了朕这把年纪,很多事,也就……慢慢想开了。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事事顺心?尤其是咱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李世民依旧抱着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无声地流淌。
李渊任由他抱着,感受着儿子身体的颤抖,心中亦是唏嘘不已。他拿起刚才擦过胡子的帕子,侧过头,轻轻去擦拭儿子脸上的泪痕,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心疼的调侃:“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一国之君,怎么还哭成这副模样?跟个娃娃似的……”
看这架势,怕是在两仪殿跟儿子们对峙时,也没少掉眼泪。
李世民被父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脸微红,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想要止住泪水,可一想到承乾苍白却平静的脸,想到他说的那些话,眼眶又是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滚落。
李渊见状,只得叹了口气,继续用帕子给他擦,心中却是无奈。
他的大鱼没了,鱼竿也断了,现在还得在这里哄这个比自己还高的“老儿子”……这叫什么事儿啊!真是头疼。
等李世民终于发泄得差不多了,情绪渐渐平复,他才松开父亲,有些赧然地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皱巴巴的衣袍。然后,他深吸几口气,将今日两仪殿内发生的一切,从李承乾的请辞,到与李治、李寨月的“交锋”,再到长孙皇后那石破天惊的“撤换中书令”要求,以及最终的决议,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李渊。
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到沉思,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让雉奴接位啊……” 李渊捋了捋还有些湿意的胡须,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也好,也好。那孩子……仁厚是仁厚,就是性子,未免太过绵软了些。这帝王之路,可不好走。”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父皇所言极是。可也正因为他性子软,重情,朕才……才更放心些。”
他顿了顿,解释道,“承乾主动退让,兄弟间不至于再生嫌隙。雉奴上位,对承乾,对其他兄弟,想必都会宽厚些。再者,他虽显软弱,却并非愚蠢,相反,心思细腻,听得进劝。只要加以历练,有良臣辅佐,未必不能成器。总好过一个刚愎自用、兄弟阋墙的强势之君。”
李渊听了,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软弱可成不了帝王!当年你那些兄弟,哪个是软弱的?最后还不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他看来,帝王可以仁,但绝不能弱,否则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世民知道父亲想起了玄武门的旧事,心中也是一痛,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此一时,彼一时。雉奴的‘软’,或许正是此时大唐所需要的‘稳’。况且,他的聪慧,远不止表面所见。”
他相信,在必要的时刻,这个看似柔软的儿子,也会展现出应有的决断。
李渊见他说得坚定,也知道他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便摆了摆手,像是要赶走烦心事一般:“行了行了,朕晓得了。你们父子君臣的事,你们自己折腾去吧。朕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断成两截的鱼竿和空荡荡的鱼篓上,没好气地瞪了李世民一眼,“你现在可以走了!别在这儿碍朕的眼!除非……你留下赔朕一条大鱼!”
李世民闻言,这才想起自己“闯的祸”,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看到旁边还有一支备用的鱼竿,便想弯腰去捡:“父皇息怒,朕这就钓,一定给您钓一条更大的赔罪!”
“钓什么钓!” 李渊见他真要动手,气得上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指着他还滴着泥水、狼狈不堪的裤腿和靴子,“你看看你这副尊容!像个皇帝的样子吗?赶紧给朕滚回你的两仪殿去!不,先去偏殿,把你这一身泥猴似的衣服给朕换了!”
李世民这才低头,彻底看清自己的窘状,也觉不妥,老脸更红了,连忙应道:“是是是,儿臣这就去换。”
李渊嫌弃地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等李世民匆匆去大安宫偏殿更换衣物时,李渊招来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领命,迅速离去。
约莫两刻钟后,李世民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神清气爽地回到湖边时,却见刚才还空荡荡的湖边,又多了一个人。
他的长子,刚刚要辞去太子之位的李承乾,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持一根鱼竿,含笑与躺椅上的李渊说着什么。李渊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偶尔指点一下李承乾如何看漂、何时起竿。余辉洒在祖孙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安宁祥和的画面。
李世民脚步微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又有些许莫名的酸涩。他抿了抿唇,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默默地走到另一边,挂上鱼饵,甩竿入水,然后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加入了这场看似寻常的垂钓。
李渊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过来,佯装还在生气,故意板起脸,气呼呼地道:“哼!你们爷俩今日要是钓不上来一条像样的大鱼赔给朕,今晚必须有一个留下给朕捶腿!”
李世民:……
李承乾闻言,却是温和地笑了笑,转头对李渊道:“阿翁,若真是钓不到,孙儿就留在大安宫,替父皇‘受过’,可好?”
“哈哈哈!”李渊被他这话逗得开怀大笑,指着李世民道,“听见没?还是朕的孙儿懂事!比你强多了!”
李世民看着父亲爽朗的笑容,又看了看儿子平静中带着释然的侧脸,再望了望湖面上微微晃动的浮漂,心中的沉重与郁结,悄然散去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