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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作者:濯濯韶华 当前章节:105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7

半月后, 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诏书从宫中发出:中书令长孙无忌,功高德劭,辅佐朕躬多年, 今以其年事渐高,宜加尊崇,特进拜为太尉,仍知门下省事,赐帛千匹,黄金百镒, 以示优宠……

末尾轻描淡写地提及,原中书令一职,由某位资历深厚、但威望与实权远不及长孙无忌的老臣接任。

这道旨意,表面上看, 是皇帝对元老重臣无与伦比的恩宠与拔擢。太尉, 乃三公之首, 正一品, 地位尊崇无比, 堪称人臣极致, 厚赏更是彰显皇恩浩荡。

然而,但凡在朝堂上浸润过些时日的官员,都嗅出了其中截然不同的味道。中书令,总领中书省, 掌管制令决策, 起草诏敕,是真正的“大宰相”,是帝国行政中枢的核心。而太尉,虽位极人臣, 却多是荣誉虚衔,尤其在太平年月,并无多少实际兵权或行政职权,更像是被高高供起来的“吉祥物”。

这分明是明升暗降。

而且长孙无忌虽说比年纪大些,但是比起朝野的其他老臣,仍然年轻。

诏书一出,朝野哗然,暗流汹涌。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各级官衙,无不议论纷纷,猜测着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举背后的深意。

是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可长孙皇后尚在,太子地位看似稳固,皇帝为何急于此时动手?

是君臣之间生了难以弥合的嫌隙?可前几日大朝,陛下对长孙无忌还言笑晏晏,未见异样。

还是……与近来隐隐流传的储位不稳传闻有关?

各种猜测,莫衷一是。

长孙无忌本人接到旨意时,更是茫然不知所措。反复回想自己近日言行,检讨是否哪里触怒了陛下,最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晋王府,难道是因为长孙氏近来与晋王府走动稍勤,引起了陛下对“结党”的猜忌,陛下为了维护太子地位,故而拿自己开刀,杀鸡儆猴?

他心中忐忑不安,求见李世民,想要问个明白,表表忠心,同时后悔没有早听长孙皇后的劝诫,然而,李世民却以“身体不适”或“政务繁忙”为由,数次婉拒了他的求见,只让内侍传话,让他安心荣养,朝廷仍需他这样的老臣坐镇云云。这种回避的态度,更让长孙无忌感到事情不简单,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虽然赏赐丰厚,但这些金银丝帛,又如何能抚平一位权臣骤然失去权柄核心的失落、疑惑与惊惧。长孙无忌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闭门谢客,终日郁郁。

李世民听说后,又加了赏赐,并且派太医去长孙府探望,以示关怀。然而,这种隔靴搔痒的“恩宠”,反而让长孙无忌更加确信,陛下是在用怀柔手段安抚他,实则心意已决。他心中的苦闷,无处诉说。

……

李丽质来到鹿安宫探望李摘月,与她说起这事。

李摘月倚在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过是从中书令换成了太尉,依旧是位极人臣,荣耀加身。昭阳何必过于忧虑?”

李丽质皱眉:“中书令是实权……太尉如今更多是尊号!舅舅正值壮年,雄心未已,骤然被架空,心里怎能好受?父皇至少该让他明白为何如此啊!”

李摘月将葡萄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着酸甜,才缓缓道:“好了,莫要过于担心。总之,长孙家根基深厚,与国同休,不会有事的。说不定过段时间,他就想通了,放下朝堂纷扰,享受一下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清福,反倒乐得自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李丽质:……

这安慰听着怎么不对劲。

待李丽质带着满腹郁闷离开后,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看书的苏铮然放下书卷,走到李摘月身边,扶着她慢慢在院中踱步消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妻子平静的侧脸上。

李摘月察觉到他的注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苏铮然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肯定地说道:“斑龙,你早就知道会如此,对吗?”

李摘月眨了眨眼,佯装迷惑:“知道什么?我又不是能掐会算。”

苏铮然见她不肯承认,也不追问,只是换了个方式,低声问道:“长孙司徒被撤去中书令,是因为……储位即将变动吗?”

他虽不直接参与核心决策,但身为驸马都尉,又常在宫中走动,对近来的风声和帝后、太子、晋王之间的微妙气氛,并非毫无所觉。

李摘月脚步微微一顿,挑了挑眉,侧头看他:“还有呢?”

苏铮然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赵国公或许不自知,但身为国舅,又是权倾朝野的重臣,在储君健康状况堪忧、朝局敏感的时刻,非但不知避嫌,反而与另一位成年皇子过往从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处’。陛下此举,未必是疑他,或许,恰恰是为了保全他。”

李摘月听着他清晰的分析,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慢慢走了一段,刚转过回廊,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孙芳绿居住的院落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些许疲色,院中隐约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中气十足。

正是池子陵。

池子陵见到他们,停下脚步,缓步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

李摘月看了看他来的方向,问道:“去看过石竹了?”

孙石竹,是孙芳绿不久前产下的女儿。名字是孙芳绿自己取的,石竹是一味草药,性坚韧,耐寒耐旱,生命力顽强。

池子陵点了点头,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初为人父的温柔与疼惜,但很快又掩去,语气尽量平静:“刚去看过,那孩子……很好,就是……似乎有些爱哭。不过倒也机灵,哭一阵,见无人过分理会,自己慢慢也就停了。”

李摘月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叹了口气:“石竹平日并不爱哭闹,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今日哭得这般厉害,怕是见到生人,觉得不舒服、害怕了,这才放声大哭。”

池子陵呆滞,“可……可孙娘子说孩子爱哭的。”

李摘月:“不过不想你担忧的推脱说辞,你见哪家婴儿,不怕人的?”

池子陵愣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自责。

一旁的苏铮然终于忍不住,掩唇轻咳一声,低笑道:“子陵,莫要全信,斑龙这是故意诳你的。”

池子陵愕然看向李摘月,对上她那双清澈坦然、毫无愧色的眼眸,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苦笑摇头。

李摘月轻哼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神色也认真了些:“如今你与阿绿,到底是如何打算的?还坚持你之前那些想法?就这样……若即若离地过一辈子?”

池子陵嘴角抿紧,沉默片刻,再次向李摘月深深一躬,声音艰涩却坚定:“真人恕罪。下官感念真人的好意,但……鄙人深知自己心性,此生恐怕……无法以同等炽热纯粹之心,回馈孙娘子对鄙人的情意。与其将来彼此怨怼,不若……保持距离。”

李摘月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你们现在这样,孩子都有了,却关系不明,到底算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

她实在有些看不懂这两人,一个看似洒脱实则用情至深,一个看似温润实则心防重重。

池子陵低声道:“方才,我已与孙娘子言明,石竹日后一应生活所需,乃至将来出嫁的嫁妆,皆由我全力承担,绝不让她母女受半分委屈。”

李摘月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自己的事,终究要你们自己解决。贫道也不便再多插手。只是……”

她提醒道,“这些日子,你尽量避着些阿白。他可是一门心思想要揍你一顿,憋了好久了。”

池子陵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再次拱手:“多谢真人提醒,下官……省得。”

李摘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嘱咐道:“你最近且将身体养好,御史台上下也需整肃精神。过不了多久,怕是有一场不小的‘热闹’可看,届时,咱们御史台更要稳住阵脚,谨言慎行。”

池子陵闻言,抬头看向李摘月,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下官谨记真人教诲。”

待池子陵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尽头,苏铮然才低声问道:“斑龙所指的‘热闹’,可是与长孙无忌去职有关?”

李摘月轻轻“嗯”了一声。

……

又过了数日,待朝中因长孙无忌去职引发的波澜稍稍平复,一场更加震撼的朝会到来了。

这一日,太子李承乾罕见地穿戴整齐全套储君朝服,虽需内侍搀扶,但神情肃穆,缓缓步入太极殿。他的出现,本就引得百官侧目,而当他在御阶之前,推开内侍的搀扶,艰难却坚定地跪下,双手高举一份奏疏时,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儿臣承乾,惶恐叩首,冒死上奏……” 李承乾的声音因久病而略显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他条分缕析,言辞恳切,陈述自己因“足疾沉疴,久治不愈,羸弱之躯,不堪劳顿”,“上不能分君父之忧勤,下不能安黎庶之仰望”,“辜负陛下厚望,深愧列祖列宗”,更因自己之故,“致使圣心忧劳”,甚至可能埋下“兄弟阋墙”的隐患……

字字句句,皆是自责,皆是愧疚,皆是痛心疾首的自我否定。说到动情处,他声泪俱下,以头触地,表示允许他辞去皇太子之位,另择贤能,以安社稷,以慰天下。

满殿文武,从宰相到郎官,无一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太子请辞”场面所震撼。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些与东宫亲近或秉持正统观念的老臣,更是急得面色通红,出列高呼“太子殿下三思!”

“储君乃国本,岂可轻言废弃!”

“殿下虽有微恙,安心调养便是,万不可出此动摇国本之言啊!”

……

被撤去中书令的长孙无忌电光火石间,瞬间想通了其中的缘由,他的中书令被撤,怕是与易储有关。

陛下是在为太子的退位、为新太子的顺利册立铺路、扫清障碍!而自己这个权势过盛的外戚兼首辅,就成了第一个需要被“调整”的对象!

想通了这一点,长孙无忌心中涌起的,并非释然,有被至亲“算计”利用的悲凉,有对自身处境的后知后觉,也有对朝局即将巨变的凛然,同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李治,见其同样面色悲痛,红着眼,微微抿紧唇角,就不知新太子是不是他了。

然而,更多的官员则是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复杂的思量之中。太子所言,虽令人心酸,但何尝不是一部分实情?他的健康状况,的确是朝野皆知的一大隐忧。

如今他主动提出,此番动作,不知陛下是否知晓,是早有默契,还是猝不及防?

池子陵眸光不动声色地看向李摘月,想起之前李摘月让他做好准备,说朝中会发生大事,看来就是此事了。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早已是泪流满面。他看着阶下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长子,如今病骨支离,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声泪俱下地请求废弃自己的储君之位……巨大的悲痛、怜惜、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数次想要开口打断,让承乾起来,话却哽在喉头,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李承乾却是铁了心,不管旁人如何劝说、如何惊愕,他只是反复叩首,坚持己见,将那奏疏中的理由,清晰而沉痛地陈述。

他提及自己连日常朝会都难以坚持,如何能学习处理繁重国事?提及父皇为他忧心,屡次抱病前往寺庙道观祈福,身为人子,情何以堪?提及为了避免可能的兄弟相争、朝局动荡,他主动退让,乃是身为储君应为社稷承担的责任……

这半个多时辰,对于太极殿内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极其漫长而煎熬。劝谏声、哭泣声、皇帝压抑的哽咽声、太子悲怆的陈情声交织在一起。

最终,当李承乾几乎力竭,伏地不起时,李世民仿佛也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缓缓抬起手,示意殿内安静。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皇帝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虽还有泪光,却已多了几分帝王的决断与沉重。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楚,却又异常清晰地宣布:“太子承乾……忠孝纯深,仁德明达。然天不假年,沉疴难起,自陈恳切,屡请让贤……朕虽心如刀割,然念其至诚,体其苦心,更虑及江山社稷之重,天下苍生之望……今,准太子承乾所请,罢其储君之位……”

话音落下,太极殿内是真正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无论先前持何种态度,此刻都被这真正的、来自皇帝的“废储”旨意所震慑。

轻松吗?或许有人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悬着的石头落地。

惶恐吗?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变局的茫然与不安。

唏嘘吗?那是必然的,看着曾经光芒万丈的太子,以这样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退出政治舞台中心,谁能不感慨命运弄人?

然而,李世民的宣告并未结束。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同样眼眶通红、强忍泪水的李治,继续用那沉重而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布:“……晋王李治,仁孝聪慧,德才兼备,深肖朕躬,可为宗庙社稷之主。着即册封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新的储君,就这样,在前太子悲情退场的烟尘尚未落定之时,就被公布了出来。

殿内文武百官对于这个结果既惊讶,又在意料之中,怔怔地看着李世民,时而不动声色地瞥向李承乾以及李治,李承乾面色放松,李治一脸正色,虽然眼眶泛红,并无太多惊讶。

许多人猜测,李承乾可能之前与李治通气过。

殿内百官有人舒心,有人悲痛,有人紧张,有人不满……

长孙无忌站在群臣之首,心情最为复杂难言。若非自己的中书令先被撤去,他此刻或许会为李治的上位而感到欣慰。但如今,自己先被“祭旗”,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易储大戏背后,不单单是单纯的兄弟让位,还有更深层的政治考量与权力平衡。

下朝之后,心绪难平的长孙无忌,再次求见皇帝。这一次,李世民没有拒绝。

然而,当长孙无忌进入两仪殿,准备行礼时,却见李世民红着眼眶,不等他开口,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哽咽:“辅机……朕……朕今日……”

话未说完,竟是抱着他这位大舅哥,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将今日朝堂上积压的悲痛、对长子的愧疚、对未来的担忧,尽数宣泄。

长孙无忌满腔的疑问与郁结,瞬间被皇帝的泪水冲得七零八落。他僵在那里,手足无措,最终,也只能反手轻轻拍着皇帝的后背,低声安慰:“陛下节哀,保重龙体……太子……太子殿下他,也是为社稷着想……”

至于自己中书令被撤的真正缘由,关于易储背后的种种谋划,在皇帝如此“真情流露”的悲痛面前,他哪里还问得出口?

不仅问不出口,反而要绞尽脑汁,宽慰起这位刚刚经历了“废太子”之痛的君王来。

……

李摘月离宫前,脚步一转,还是去了趟东宫。刚踏入殿门,便见李承乾与李治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两人的眼眶都还红肿着,不知在她来之前,又哭了几场。

一见她来,两人都下意识地望过来。李摘月目光在他们犹带湿意的眼角一扫,脚步一顿,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斑龙!” 李承乾一愣,连忙出声唤住她,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你这是……怎么了?刚来就要走?”

李治也眨了眨还有些酸涩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李摘月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贫道看你们二位哭得正……呃,情绪抒发得挺尽兴,氛围正好,就不便打扰了。你们继续,随意,就当贫道没来过。”

“……” 李承乾和李治闻言,额头齐齐降下黑线,方才那点伤怀气氛瞬间被她这毫不客气的“体贴”给冲散了大半。

片刻之后,三人还是围坐在了李承乾的半闲斋。

李承乾亲手为李摘月斟了杯茶,脸上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真正的、毫无负担的轻松笑容,连带着气色都仿佛好了几分,“今日以后,孤……本王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治坐在他身侧,闻言立刻挺直了背脊,神色无比认真地保证道:“太子哥哥放心,从今往后,有雉奴在一日,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到你、轻慢你。即使你不再是储君,也永远是雉奴最敬爱、最感激的兄长。谁敢对你不敬,便是对我不敬!”

李承乾听着弟弟这番发自肺腑的誓言,心中暖流涌动,含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正低头啜饮茶水的李摘月,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带着些许期许与不确定,轻声问道:“斑龙,如今父皇已下明诏,昭告天下,储位之事,算是尘埃落定了。往后……本王与雉奴,应该都能……过得顺遂安稳吧?”

他问得含蓄,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隐忧。毕竟,皇家的“安稳”,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

“嗯?” 李摘月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抬起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非常熟练地、公事公办地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语气毫无波澜:“老规矩,问卜前程,卦金一百贯。先付钱,后解惑。”

那意思很明显:想白嫖?门都没有。

若是不愿意,她就不说了。正好她也省脑子不用胡诌了。

李承乾;……

李治:……

兄弟俩再次被她这毫不委婉的“商业行为”噎住,面面相觑。李承乾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一点作为兄长的颜面:“这个……本王日后潜心修道,自能参悟天机,自己给自己算,倒也不必劳烦斑龙破费……呃,是花费。”

李摘月额角微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决定不再搭理这个想“白嫖”还嘴硬的家伙。

倒是李治,想了想,脸上堆起乖巧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斑龙姐姐,雉奴……雉奴想请您指点一二,这卦金,雉奴来付!”

他如今已是准太子,这点钱自然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想听听这位总是能窥见几分“天机”的姐姐,对未来有何看法。

李摘月瞥了他一眼,也没矫情,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那三枚被她摩挲得油光水滑的古旧铜钱。她将铜钱在掌心掂了掂,随口问道:“前程?还是姻缘?”

流程走得极为熟练。

“……”李治虽然知晓流程,每次听到还是止不住尴尬,他轻咳道:“自然是前程了!”

李摘月不再多言,双手合拢铜钱,随意晃了晃,也未见她如何郑重其事地念咒祷告,便信手往面前光洁的紫檀木小几上一抛。

“叮铃”几声脆响,三枚铜钱落下,或正或反,排列成一个特定的卦象。

李摘月垂下眼眸,目光在那三枚铜钱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挑眉。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慢条斯理地将铜钱一枚一枚拾起,重新收回掌中,握紧。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一脸紧张等待的李治,沉默着,没有立刻开口。

她这般沉吟不语的模样,瞬间让李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一旁原本故作轻松的李承乾,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面露担忧。

“斑龙姐姐……” 李治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您……您直说无妨,雉奴……雉奴承受得住。”

李承乾也连忙帮腔:“是啊斑龙,这里没有外人,无论吉凶,你但说无妨,我们……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李摘月看着他们兄弟俩紧张兮兮的样子,有些烦躁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倒不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毕竟她又不信这些,只不过刚才那一瞬间,她猛地想起了一件被自己忽略许久、却至关重要的事情,李治他有病。

历史上的唐高宗李治,似乎就有“风疾”之症,后世学者推测,可能是高血压、脑血管病变等遗传性血管疾病。李唐皇室似乎有此病史,李世民晚年也受头痛困扰。这种疾病,在现代尚难以根治,需要长期药物控制和生活方式管理,在古代医疗条件下,更是棘手。

尤其是,当皇帝是什么好差事吗?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情绪常年处于高度紧张和剧烈波动之中,饮食起居更是难以规律。这些,无一不是诱发和加重此类疾病的“良药”!

想到此,李摘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高血压的降压药?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想都别想。就算她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弄出些具有降压作用的草药方子,效果和稳定性也远无法与现代药物相比,更别提个体差异和潜在副作用了。

她看着李治那张尚显年轻、带着忐忑的脸,心中暗叹,这未来的路,恐怕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李治。” 李摘月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要记住,身体,才是你最大的本钱,是一切的根基。有健康,才谈得上前程、抱负、天下。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李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告诫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雉……雉奴记住了。”

李承乾却是心头一跳,急声问道:“斑龙,你的意思是……难道雉奴将来,身体也会……也会像我一样?”

那到时候怎么办?难道要让雉奴学着他让位吗?

李摘月叹了口气,语气幽幽,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你们俩……是亲兄弟。”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承乾和李治的心上,让两人同时心头一咯噔,脸色都变了。

然而,李摘月话锋一转,语气稍微和缓了些:“不过,你也无需过度恐惧。事在人为,现在开始预防,总好过将来病发时束手无策。在这方面,太子……”

她看向李承乾,“他久病成医,倒是有不少‘休养生息’的经验可以传授于你。”

李唐皇室的风疾是有历史的,李渊、李世民都有,但是李渊偏偏是高寿,她猜测多半是因为早早当了太上皇,无事一身轻。

李承乾连忙点头:“对,雉奴,斑龙说得对!调理身体,重在持之以恒。”

李摘月:“不过,你也别怕,咱们可以现在预防一下,这点太子有经验,前提是保证睡眠、避免过劳,少盐、少糖、少酒……这些懂吗?还有别乱吃些乱七八糟的丹药,那些不仅没用,还会伤害脾胃,懂吗? ”

李摘月看着他还有些懵懂的样子,心中那点烦躁又升了起来。李治的性子偏软,心思又细,越是如此,在高压环境下,越容易思虑过重,情绪内耗,然后病情加重……

越想,越觉得前路多艰,她都有些头疼了。

可现在不提,日后李治被病痛困扰,估计还是要“难为”她,不如先开口了。

该说的都说了,李摘月也无心再多留,又嘱咐了几句“放宽心”、“多活动”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李摘月离开后,半闲斋内安静了许久。李治还沉浸在方才那番关于“身体是本钱”和“你们是兄弟”的沉重话语中,神情有些恍惚。

李承乾见状,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心头的忧虑,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雉奴,莫要太过忧心。斑龙她……有时就爱吓唬人。不过,她说的那些养生之道,确是金玉良言。你日后事务繁忙,更需时刻谨记,照做总没有坏处。哥哥我……也会时常提醒你。”

李治感受到兄长手掌传来的温度,听着他温和的劝慰,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轻轻点了点头,将李摘月的话和李承乾的关怀,都默默记在了心底。

……

东宫易位的消息如凤般瞬间传遍长安的各个角落,从巍峨宫阙到寻常巷陌,从王公府邸到市井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桩惊天动地的变故。

即便是目不识丁的升斗小民,也知晓“太子”二字的分量,那是未来的皇帝,是国之根本。虽然早知太子李承乾身体不好,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不当太子了!由于官方邸报语焉不详,只强调太子因病主动让贤、皇帝忍痛准允,民间各种小道消息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真伪混杂,愈传愈奇。

有人说,是太子行为失当,触怒了皇帝,才被废黜,有人说,太子已经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不得不让位,更有人言之凿凿,将矛头指向了准太子李治,说前魏王李泰被贬出长安,就是李治暗中使坏排挤兄弟,如今太子李承乾“退位”,定然也是受了李治的蒙蔽或胁迫!甚至有人将李摘月也扯了进来,说她以方术迷惑圣听,助李治上位……

总之,一夜之间,各种污水开始泼向刚刚获封储君的李治。储君的光环尚未戴稳,质疑与非议的阴影已然笼罩。

不过李治对此早有预料,武虚则是不在乎,师父说了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不过让她有些生气的是,李治居然这么大的事情没有提前告诉她,她当时听到消息时,激动地差点晕过去,她没想到,太子之位就这样被李承乾让了出来。

尘埃落定后,另一个焦点便是李承乾这位“前太子”的归宿。。他让位并非因罪,而是因病,且姿态悲壮,且素有贤名,博得了相当大部分人的同情与尊重。

他会留在长安吗?

还是会被封王就藩,远离政治中心?

他的去向,牵动着许多人的神经,也关乎着新朝局的稳定。大多数明眼人认为,为了彻底断绝某些人、的念想,也为了新太子能安心施政,李承乾很可能还是会离开长安,前往封地。

而储君易位的消息也如旋风般传到各地,尤其是李泰所在的东莱,他好不容易才在东莱平复心绪,然后从长安传来消息,先是长孙无忌的中书令被阿耶撤下,如今李承乾居然将太子位置扔给了李治。

“噗——!”

当“李治被册立为皇太子”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李泰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眼前一黑,竟是怒急攻心,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信笺之上,溅开刺目的红。

李承乾将东宫让给了李治!

那他呢!

他也是李承乾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论才干,论权势,论在朝中的根基,他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懦弱无能的李治?

此事……此事,说不定是父皇还有太子被李治……李摘月迷惑了,否则怎么能轻易将位置让出来,若他是储君,除非死了,否则任何人休想让他让位!

李泰越想,越是不甘,指尖都将掌心给掐出血了!

东莱王府内,回荡着李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与器物碎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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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摘月:阿嚏!谁又在念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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