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听完禀报, 心头猛地一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帝王威仪,连声追问细节。得知长孙皇后闻讯后已第一时间摆驾赶往鹿安宫坐镇, 他心下稍安,但焦虑却丝毫未减。早产!足足提前了一个月!这绝非吉兆!
他焦躁地在两仪殿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地砖几乎要被磨出火星。每转一圈,便朝着殿外张望一眼,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鹿安宫的情形。
他一遍又一遍地遣出内侍,飞马前往鹿安宫探问消息:“情况如何了?”“观音婢怎么说?”“太医和稳婆可都到了?”“斑龙可还安稳?” 每一个被派出去的内侍都如同离弦之箭, 每一个回来禀报的,无论带回来的是“尚在准备”还是“一切就绪”,都无法真正安抚他紧绷的神经。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这位父亲的心。他猛然想起宫廷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分娩之时最是凶险, 极易被人趁虚而入!
念头一起, 便如野草疯长。他立刻厉声下令, 调遣最信得过的禁军精锐, 将鹿安宫外围得铁桶一般, 明岗暗哨, 严密布防,许进不许出,任何可疑人等格杀勿论!
他甚至暗中吩咐心腹,将近日与鹿安宫有过来往、尤其是负责李摘月孕期诊视的太医、宫人背景再度彻查, 确保万无一失。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鹿安宫内, 气氛却与李世民的想象截然不同。最初的兵荒马乱过后,一切都在长孙皇后沉稳的指挥和李摘月本人异乎寻常的冷静下,迅速恢复了井然有序。
李摘月清晨其实睡得正沉。孕期嗜睡,加上秋雨连绵, 正是好眠的时辰。她是被苏铮然轻轻的摇晃给弄醒的。“斑龙!斑龙你醒醒!你看看……你看看这是怎么了?”
苏铮然面上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得比她这个产妇还要吓人。
李摘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受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羊水破了。要生了。比预产期早了不少。
接下来的场面,确实堪称“兵荒马乱”。闻讯赶来的孙芳绿、孙元白兄妹,鹿安宫原有的女官、女医、稳婆,以及接到急报匆匆赶来的太医署专精妇科的太医,再加上长孙皇后带来的立政殿得力人手……不小的寝殿内外,瞬间挤满了人,脚步声、低声吩咐声、准备物件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这份“乱”并未持续太久。早在李摘月孕期进入后半段时,在李摘月的指挥下,鹿安宫已进行过数次“分娩演习”。从突发情况的应对、产房的迅速布置消毒、人员的分工协作,到各类药品、热水、布帛的准备位置,乃至紧急情况下的沟通暗号,都反复演练过。
李摘月本人更是镇定得不像个初产妇。她被宫人小心翼翼且迅速地转移到早已预备好、此刻正被加紧进行最后消毒处理的专用产房。躺在铺着崭新柔软棉布、四周以素净幔帐围起的产床上,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指挥宫人将床头的熏香灭了,她闻着想吐。
就在一切就绪,稳婆太医各就各位时,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意外”挤了进来——苏铮然。
苏铮然眼眶通红,面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李摘月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颤抖得厉害。
“斑龙……斑龙你疼不疼?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声音哽咽,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在知晓斑龙有了他们俩的孩儿以后,他起先是欣喜若狂的,可越是到了生产时期,他越是害怕,越是恐慌!
李摘月正被一阵逐渐加强的宫缩痛得蹙眉,抬眼看到他这副比自己还要凄惨痛苦数倍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到底谁在生产啊!
阵痛的间隙,她喘着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问道:“苏濯缨,你这是……也跟着疼了?难道你这‘孕期综合征’,还能厉害到连分娩的阵痛都感应到不成?”
苏铮然哪里还顾得上回答这个,他只是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仿佛她正在承受世间最可怕的酷刑。他慌乱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递到她嘴边,语无伦次:“你咬我!斑龙,你疼就咬我!让我替你疼!你咬啊!”
李摘月看着他递到嘴边的、骨节分明的手腕,再看他那副恨不得以身代之的焦急蠢样,差点被气笑了。这一笑岔了气,引得宫缩又是一阵剧痛,她没好气地抬脚,用尚有的力气,踹了他小腿一下:“出去!别在这儿……碍事!碍眼!”
她可不想一边生孩子,一边还要分心安抚这个看起来随时要晕过去的家伙。
不管如何苏铮然压根不动,不管长孙皇后如何劝阻,孙芳绿恨不得将人推出去,对方还跟个石头一般杵在床边,死活不肯离开。
众人:……
最终只得指了一个墙角的位置,让他待着。
苏铮然听着李摘月的痛呼声,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内心祈求上天,用他余生的全部寿数换取李摘月生产的顺利。
时间在紧张与期盼中缓慢流逝。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划破了鹿安宫紧绷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郎君!” 孙芳绿欣喜的声音传出。
产房内外,所有人都长长地、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喜悦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彻底松完,里面又传来了孙芳绿急促而清晰的声音:“真人!别松懈!跟着我的节奏呼吸,还有!肚子里还有一个!”
双胞胎!
刚刚轻松少许的气氛再次绷紧。
苏铮然刚站直的身体又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幸而,第二个孩子来得比第一个更加顺利。不过盏茶功夫,另一声同样响亮、甚至更加绵长有力的婴儿啼哭响起!
“是一位小娘子!龙凤胎!真人,是龙凤呈祥啊!” 赵蒲的声音充满了激动。
几乎就在女婴啼哭声响起的同时,鹿安宫外,那下了大半天、渐渐沥沥惹人心烦的秋雨,竟毫无征兆地停了。浓密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拨开,久违的、金灿灿的阳光破云而出,瞬间洒满了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宫殿屋檐和庭院草木。
天晴雨霁,光华万丈!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两仪殿。当李世民听到“生产顺利,喜得龙凤胎”的禀报时,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放松,竟踉跄了一下,幸而被张阿难及时扶住。
巨大的喜悦和后怕交织,让他眼眶发热,半晌说不出话来。
随即,便是满腔的高兴。
“赏!重重有赏!” 李世民的声音都有些变调,“鹿安宫上下,伺候公主生产有功者,人人厚赏!朕今日得了一对龙凤胎孙儿,哈哈。”
他一连串的封赏命令流水般下达。
鹿安宫那边,长孙皇后更是喜极而泣,面色也一扫虚弱颓废,新生儿的喜悦将她的精神提振了不少,病容都减轻了几分,拉着刚被清理干净、包裹在柔软襁褓中的两个外孙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同样是一连串的赏赐吩咐下去。
紧接着,得到消息的李承乾、李治,也纷纷送来了丰厚的贺礼。其他皇子公主、宗室勋贵、朝中重臣的贺礼也都送了过来。
短短一日之内,鹿安宫那原本还算宽敞的库房,便被这来自皇帝、皇后、太子、楚王以及各方势力的、堆积如山的赏赐与贺礼,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门来。
……
李摘月生产过后,精力耗尽,沉沉地睡了一个多时辰。意识逐渐回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传来的一抹温热而稳定的触感。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便见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铮然正侧身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神色专注地看着,侧脸线条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流畅俊美。他一手持书,另一只手却稳稳地、轻柔地包裹着她的手,察觉到她手指细微的颤动,他几乎是瞬间就转过了头。
他眉宇舒展,眸光清润,整个人沐浴在窗棂透进的微光里,端的是光风霁月,玉树临风。比起平日,竟似乎更添了几分昳丽明艳,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喜悦洗涤过一般。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涕泗横流、惊慌失措的模样?
李摘月默默移开视线,扫视室内。除了苏铮然,空无一人。两个新生儿也不在身边,只能隐隐听到隔壁偏殿传来极轻微的、咿咿呀呀的稚嫩声响,想来是被妥善安置在那里了。她原以为一觉醒来,眼皮一抬就能看到那两个折腾了她许久的小家伙,结果却先看到了这个……容光焕发的孩儿他爹?
苏铮然见她醒来,神色更柔,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斑龙,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阿绿他们都在外面候着,不舒服的话,我立刻唤他们进来。”
李摘月闻言,眸光微微一斜,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那你坐在这里……有何用?”
潜台词是:既不能诊脉,又不能开药,光坐着看书?
苏铮然:……
他被问得一滞。他守在这里,自然是心中记挂,想让她醒来第一眼就看到自己,也想第一时间知道她的状况。
可对上李摘月那平静中带着点“质疑”的眼神,这话竟有些说不出口。他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孩子……孩子在外面,都很康健,模样十分像你。要现在看看吗?”
李摘月幽幽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说呢?我生完孩子睡醒,不看孩子看谁?
苏铮然读出她眼中未尽之意,耳根微热,连忙起身吩咐人将龙凤胎抱进来。
不多时,两个被包裹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儿被小心翼翼地抱到床前。李摘月终于和她的“劳动成果”正式打了照面。
只见襁褓中的两个小人儿,脸蛋红扑扑、皱巴巴的,像两只没长开的小猴子,眼睛还紧紧闭着,头发倒是乌黑浓密。
李摘月仔细端详了片刻,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抬头看向一旁满眼柔光、仿佛看着稀世珍宝的苏铮然,反问道:“像我?”
这除了能看出基本的五官构件齐全,是人形生物,哪里能看出像谁?更别提像她了!
苏铮然却仿佛带了十层厚的滤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小婴儿蜷缩着的小拳头,低声赞叹:“自然像你。你看,这小模样,多精致,多可爱……”
然而,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拆他的台,被他碰触的那个小婴儿毫无征兆地小嘴一扁,“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温馨宁静。这一哭不要紧,旁边另外一个睡得正香的小皱孩也被吵醒,迷迷糊糊地也跟着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李摘月:……
“!”苏铮然像被烫到一般,瞬间收回了手指,有些无措地看向同样惊慌的妻子。
李摘月也下意识后仰,一副自己不担责的模样。
她看着眼前此起彼伏、二重奏般的啼哭,再看看苏铮然那一脸“闯祸了”的表情,肯定地下了结论:“看,就是你逗哭的。”
苏铮然:……
他想辩解自己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绝没有用力,但看着妻子那“证据确凿”的眼神,再看看两个哭得正起劲的小祖宗,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脸无辜和尴尬。
恰好此时,听到动静的长孙皇后,带着李丽质、李盈、李韵,还有孙芳绿等人,齐齐涌了进来。一时间,殿内热闹非凡。长孙皇后和李丽质熟练地抱起孩子轻声哄着,李盈、李韵则围到李摘月床边嘘寒问暖,孙芳绿上前为她诊脉查看情况……众人各司其职,默契十足。
而被“指控”为罪魁祸首的苏铮然,不知不觉间,就被这一屋子他又一个都惹不起的女眷们,默契地挤到了角落里。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妻子和孩子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却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李丽质抱着渐渐止住哭泣、好奇睁着乌溜溜眼睛的妹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对李摘月感叹:“真是可惜了,斑龙你是我妹妹。要不然,咱们正好可以结成娃娃亲,一双儿女配一双儿女,岂不是天作之合?也省却将来许多心思。”
李摘月刚喝了一口温水,闻言差点呛到,一头黑线,连忙摆手:“打住!拒绝娃娃亲,从你我做起。”
意思很明确:就算不是亲姐妹,这事儿也没得商量。
李丽质撇了撇嘴,有些委屈:“怎么,斑龙你不喜欢我家清儿和思儿吗?”
李摘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正是因为我喜欢他们,也喜欢我自己的崽子,才更不能擅自决定他们的未来。他们现在是两个小肉团,可将来会长成有自己心思、有自己喜好的人。若因我们一时兴起定的亲事,将来不合心意,岂不是害了他们?缘分的事,强求不得,也预订不得。”
李丽质闻言,也知她说得在理,只是看着怀中的小娃,还是忍不住叹息:“我这不是觉得可惜嘛,多好的缘分……”
李摘月看着她那惋惜的模样,故意逗她:“有什么可惜的?他俩现在看着是俩小肉团,将来长成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呢,万一是两个混世魔王,专会气人,你到时候就该庆幸没定亲了。”
话音刚落,额头上就被长孙皇后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哟!”李摘月捂住额头,无辜地看向她。
长孙皇后嗔怪道:“哪有你这样做娘亲的?孩子才刚落地,就说这等话。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这般口无遮拦。”
李摘月想辩解说自己那是“未雨绸缪”、“降低预期”,但看着长孙皇后不赞同的眼神,再看看周围众人忍俊不禁的表情,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
孩子长得皱巴巴的丑怎么办……
别担心,养一个月,皱巴巴没了,他们就变成胖乎乎的丑。
李摘月原以为养上一个月,孩子就能变好看了,谁知还是丑的,而且粉红粉红的,跟小乳猪一样,一点也不白白嫩嫩。
李摘月左看右看,既不像自己,也不像苏铮然那副好相貌,心里不禁有些打鼓,莫非是孕期没养好?还是基因突变了?
苏铮然却浑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他亲力亲为地给孩子们换尿布、擦洗、穿衣,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迅速变得熟练,看着两个胖娃娃的眼神永远充满慈爱,仿佛那是天下至宝。对他而言,孩子的容貌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斑龙为他生的骨肉。
长孙皇后见女儿居然对着自己的亲生孩子“以貌取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继续宽慰:“你这孩子,往日也没见你这般在意相貌。孩子还小呢,骨相未成,眉眼都没长开,急什么?你和濯缨都是好相貌,孩子还能丑到哪里去?再养些时日便好看了。”
李摘月将信将疑:“真的?”
长孙皇后肯定地点头。
李摘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戳了戳两个娃娃嫩豆腐似的脸颊,触感极佳,可这颜值……唉,算了,生都生出来了,总不能塞回去吧?丑点就丑点吧,健康聪明就行。
正如长孙皇后所说,接下来的日子,两个小家伙仿佛在努力证明自己。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能看出些微变化。皮肤越来越白皙细腻,五官逐渐舒展,眼睛也越来越有神。待到百日之时,两个曾经被亲娘“嫌弃”的小家伙,已然脱胎换骨,变成了粉雕玉琢、白白嫩嫩的两块“小奶糕”,大眼睛黑白分明,睫毛纤长,小嘴红润,任谁看了都想亲一口,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只是,这颜值上去了,脾气却见长。兄妹俩睡在一起时,常常上演全武行,你揪我的头发,我啃你的脚丫,互不相让,哼哼唧唧。可若是强行将他们分开,放到不同的摇篮里,两人又会不约而同地嚎啕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非得挨在一起“打架”才安心。李摘月看得哭笑不得,只得随他们去。
百日宴上,两个孩子的名字也正式定下。哥哥取名李昭曜,字景明,取光明照耀之意;,妹妹取名李昭芸,字安姝,寓意安然美好。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贞观二十一年四月。朝廷举行了盛大庄重的储君册封大典,李治正式入主东宫,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唐太子。与此同时,由他主导推动的新式银币改革也进展顺利。新银币成色足、工艺精、易于计算和储存,损耗极小,很快赢得了商贾百姓的信任,流通日广。虽然配套的银券因百姓信心不足,推广尚需时日,但李摘月并不着急,深知金融信用需要时间积累,循序渐进方是正道。
最让她惊讶的是新币的流通速度。西域胡商对新银币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兑换极其踊跃。短短时间内,竟有消息传来,说大唐的新式银币已经通过商路,流通过到了遥远的西海,也就是地中海沿岸!这在交通主要依靠驼马舟船的古代,堪称神速。这也让李摘月直观地感受到,如今大唐的商业繁荣与对外影响力达到了何等地步。当然,这“神速”的背后,也是因为大唐新币的质量,对当时地中海地区流通的各类银币、金币形成了“降维打击”,好东西,识货的人自然抢着要。
贞观二十一年七、八月间,昭曜和昭芸相继开始咿呀学语。李摘月的耳边从此再难有清静。两个小家伙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只要见到她,便此起彼伏地发出各种音节:“阿……娘!”“咿……呀!”“咯咯……” 虽然含糊不清,但那份急于表达、想要吸引母亲注意的劲头,让李摘月在头疼之余,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需要和被依恋的温暖。
待到贞观二十二年年初,两个小家伙终于跌跌撞撞地学会了走路。李摘月的“清闲”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两个精力旺盛的小不点,一天恨不得跑来找她八百回,不是这个摔了要抱抱,就是那个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要分享,或者干脆就是兄妹俩打着架滚到她脚边……
看着案头堆积的的事务,再听听窗外孩子们嬉闹的声响,李摘月揉了揉额角,灵机一动。她想到近日李世民似乎因朝政繁冗、边镇些许不宁而有些头痛失眠,为了给老父亲缓解压力,也为了……嗯,促进一下父女之间的感情交流,她果断决定,将两只正在满院子撒欢的“小神兽”打包,直接送去了两仪殿。美其名曰孝敬父亲,让李世民享受一下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李世民起初确实新鲜。看着两个玉雪可爱、跌跌撞撞扑向自己的小外孙,心都要化了。妹妹昭芸还算文静,抱着他的袍角玩了一会儿他腰间的玉佩,没多久就自己爬到他日常小憩的软榻上,蜷成一小团,香甜地睡着了。哥哥昭曜则精力异常旺盛,像只初次探索领地的小兽,在两仪殿宽敞的内殿里四处“巡视”,看到不熟悉的摆设、卷轴,总要伸出小手摸一摸,遇到矮榻、锦墩,更是毫不客气地往上爬。
李世民乐呵呵地看着,批阅奏疏的间隙,偶尔伸手扶一把,或是指点一下“危险勿近”,倒也颇有趣味。
然而,这份“天伦之乐”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后,李世民开始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昭曜的探索精神无穷无尽,且毫无倦意,需要时刻留意,以防他碰倒什么或伤到自己。而往日里,即便批阅奏章到深夜,他也只是略感疲惫,精神依旧能保持高度集中。可如今,被这小外孙“折腾”了半日,他竟感到一阵阵困意上涌,眼皮有些发沉。
等到李摘月估摸着时间,去两仪殿接孩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李世民半靠在软榻上,怀里搂着终于玩累了、呼呼大睡的昭曜,自己也闭着眼睛,发出了均匀轻微的鼾声。而早已睡醒的昭芸,则躺在他身边,正举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小脚,自得其乐地玩耍。
见到李摘月进来,昭芸眼睛一亮,滋溜一下翻身坐起,动作敏捷地就要往李摘月这边爬。她这一动,不可避免地要越过“障碍物”李世民,小脚丫甚至不小心踩到了他梳理整齐的发髻……
李摘月:……
她赶紧上前,伸手将女儿捞进怀里。
“阿娘!” 昭芸软软地叫了一声,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这一番动静,也惊醒了李世民和他怀里的昭曜。李世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怀里的昭曜已经看到了母亲,立刻毫不留恋地挣开外公的怀抱,手脚并用地爬下软榻,摇摇晃晃却目标明确地扑向李摘月,一边扑一边也含糊地喊着:“阿娘!抱!”
李摘月一手抱着女儿,看着儿子张开的双臂和渴望的小脸,有些无奈。她就两只手啊!正想把怀里的昭芸先放下,却见昭曜已经抱住了她的腿,开始试图去拽妹妹垂下来的小脚丫,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宣告:“下来!都不抱!”
既然他上不去,那妹妹也不能想享受了!
李摘月:……
妹妹见状,则是用力抱住李摘月的脖子,一副“就不”的模样。
李摘月感受到上下两个力气,直翻白眼。
李世民则是在一旁看的乐呵呵的,也不恼两个外孙刚刚那“冷酷无情”的姿态了。
李摘月将昭芸放下,故作生气地瞪了瞪昭曜,小昭曜有些心虚移开目光,眼珠骨碌碌一转,瞥见旁边笑呵呵的外祖父,立刻像找到了救星,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李摘月的腿,转身“哒哒哒”几步就扑进了李世民的怀里,小脑袋还使劲往里拱了拱,奶声奶气地喊:“外翁!”
一副快救救他,别让李摘月生气的模样。
李世民被小外孙这依赖的举动逗得心花怒放,连忙伸手将肉乎乎的小身子揽住,大笑道:“好好好,有外翁在,看谁敢打我们曜儿!你娘也不行!”
说着,还故意朝李摘月抬了抬下巴,一副“有朕撑腰”的模样。
昭曜一听,胆子又壮了些,悄悄从李世民怀里探出半个小脑袋,偷瞄李摘月。见娘亲站在那里,双手环胸,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让他莫名有点发怵的表情,他立刻又把脑袋缩了回去,紧紧贴在李世民胸口。
李世民又是哈哈一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真是个小皮猴!”
李摘月听到这话,眸光微闪,有了主意,她一边摸了摸身边女儿的软发,一边道:“父皇,看着他们俩这活泼劲儿,贫道想着,给他们起个乳名吧,叫着亲切,也……应景。”
李世民抱着小昭曜,笑问道:“哦?斑龙想起什么好名字了?说来听听。”
李摘月先指了指小昭芸:“昭芸小名就叫丹歌。”
李世民捋着胡须,略一品味,点头赞道,“不错。”
昭芸将来一定能长成如仙鹤那般出尘漂亮的小娘子。
李摘月指着伸出小胖手意图去拽李世民胡子的小昭曜,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调侃:“至于昭曜嘛……”
小昭曜似乎察觉到“危机”,抓胡子的动作一顿,眨巴着大眼睛望向亲娘。
李摘月对上儿子那无辜又带着点机灵的眼神,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六耳。”
“六耳?” 李世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面露疑惑。这乳名……似乎有些奇特?
他问道, “这是何意?”
李摘月高深莫测道:“世间有一灵猴,善聆听,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曰六耳猕猴!这孩子,精力旺盛得不像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法耳’,叫他‘六耳’,最是贴切不过。”
李世民惊奇:“真有这等灵猴?”
李摘月淡定道:“没啊,都是书中杜撰的。”
就不知道她家小昭曜会不会影响后世吴承恩的创作了!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