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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作者:濯濯韶华 当前章节:9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7

次日清晨, 阳光明净。李摘月与苏铮然带着昭曜、昭芸两个小家伙进宫,一来是看望长孙皇后,二来也是顺道“觐见”一下那位昨日下旨罚她抄书的“小心眼”皇帝爹。

立政殿内暖意融融, 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梅香。长孙皇后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正倚在榻上与前来请安的李丽质说着话。见到李摘月一家进来,尤其是两个活蹦乱跳的外孙,长孙皇后脸上顿时绽开慈爱的笑容。

“外姥!” 昭曜和昭芸嘴甜得很,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去,依偎在长孙皇后身边, 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日的雪仗、今晨的太阳,还有路上看到的挂冰凌的树枝。

长孙皇后一手揽着一个,听得眉眼弯弯,连声说好。

李丽质也笑着打趣:“昨日青虚观那场‘大战’, 我可是听说了!斑龙, 你这对宝贝可真是……威名远扬啊!”

话音刚落, 李承乾也带着李厥走了进来。李厥见到昭曜和昭芸, 小脸上还有一丝残留的别扭, 但眼神里已经没了昨日的委屈。昭曜眼尖, 立刻掏出盒子里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自己拿了一串,又递给李弘一串,然后想了想, 走到李厥面前, 递过去最后一串:“厥哥哥,给你!甜的!”

昭芸也凑过来,奶声奶气地补充:“吃了糖,就不记得疼了哦!”

李厥看着眼前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又看看昭曜和昭芸那亮晶晶、带着点讨好的眼睛,终于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几个孩子很快又凑到了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起甜蜜来,昨日雪地里的“恩怨”仿佛随着糖葫芦的甜腻融化得一干二净。

大人们看着这情景,都不由得会心一笑,感慨孩子的心性果然纯净如雪,不记隔夜仇。

长孙皇后尤其欣慰,看着孙辈们和睦亲密,心中的郁结似乎也散去了不少,眉宇间的愁容淡了些许,笑容也越发真切。

然而,细心的李摘月、李治和李丽质还是察觉到了,长孙皇后那舒展的笑容下,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虑,像一抹淡淡的阴影,萦绕在眼角眉梢。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能让长孙皇后如此挂怀的,除了远在东莱、状况堪忧的李泰,还能有谁呢?

李泰自太上皇李渊去世、被那道遗旨彻底断绝回京希望后,便似换了个人。原先的雄心壮志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沉溺。他在东莱王府中养起了方士术士,大肆炼丹修道,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与“大道”,甚至一日三服所谓的“金丹”,颇有几分要与在长安“修道”的李摘月和李承乾别苗头、甚至“超越”的架势。

可明眼人都知道,李承乾是因病静养,修身养性。李摘月虽然是道士,追求的清静修行,养生调理,对金石丹药嗤之以鼻,李泰这般沉迷铅汞丹鼎之术,无异于饮鸩止渴。朝廷派去的劝诫使者、太医,甚至李摘月亲自写信剖析利害,他都阳奉阴违,甚至口出怨言,认为众人是阻碍他追求“大道”。

众人只能宽慰长孙皇后,表示他们会持续关注东莱动向,绝不会让李泰真的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定会想办法让他迷途知返。

但这些话,多少显得有些苍白。长孙皇后听着,微微点头,眼中的忧色却并未完全散去。

在立政殿略坐片刻,李承乾与李治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起身告辞,一同前往两仪殿觐见李世民。有些事,终究需要皇帝父亲来做决定。

李摘月见状,眸光微闪,也跟了上去。

去两仪殿的路上,李治放缓了脚步,与李摘月并行,低声道:“斑龙姐姐,关于青雀的事,孤与长兄思虑再三。东莱那地方,本就多有方术之士聚集,风气使然。青雀哥哥久居那里,耳濡目染,又兼心绪不畅,长此以往,恐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孤想向父皇进言,是否可将青雀哥哥迁往他处安置?寻一个更宜于静养、远离那些术士蛊惑的地方。或许换个环境,他的心境也能有所不同。”

李摘月闻言,侧目看了李治一眼。李治心思确实细腻仁厚,即便李泰曾经是他的竞争对手,即便李泰如今行为荒唐,他首先考虑的,仍是兄长的安危与未来,试图找到一个可能对其有益的解决办法。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有此心,阿娘他们肯定开心。”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两仪殿外。通传后进去,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疏,见他们联袂而来,挑了挑眉,放下朱笔,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哟,这不是我们昨日刚替儿女受过、抄写《孝经》的紫宸真人吗?” 李世民开口便是调侃,目光扫过李摘月,又落到李治身上,“太子也来了?看来是有正事。不过在那之前,朕倒是想问问,斑龙,那两篇《孝经》,抄得可还‘心平气和’?可有领悟‘子不教,父之过’的深意啊?”

李治、李承乾见状,老实看戏。

李摘月听得嘴角直抽,眸光微微眯起:“阿耶!您这分明是‘区别对待’!想当年贫道年幼犯错,您都是直接罚贫道本人,要么禁足,要么抄书,可从来没见您罚过自己!怎么到了儿臣这里,就变成‘子不教,父之过’,还要代子受过了?这道理……儿臣抄《孝经》时怎么没读到这条?”

李世民被她这理直气壮、倒打一耙的辩解说得一愣,随即瞪眼:“难道朕还能下旨罚自己,或者罚你母后不成?你那‘子不教,父之过’说得震天响,轮到自家孩子,就不适用了?”

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想吃。

李摘月将头一转,奉行沉默是金,暂时不打算与他计较。

李治、李承乾见他们斗嘴,一个威严中带着促狭,一个恭敬里藏着不服,实在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得太明显,只得微微侧身,以拳抵唇,肩膀轻轻耸动。

李世民自然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决定不再跟女儿纠缠这个“处罚公正性”的问题,转向李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好了,说正事。太子与斑龙、楚王一同前来,所为何事?”

李摘月一听,立马后退:“贫道是来探望阿耶,有事的是他们。”

李承乾:……

李治:……

他收敛神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父皇,如今四哥如今心绪郁结,又极易受方士蛊惑。东莱临海,自古便是寻仙访药之说盛行之地,术士汇聚。四哥久处其间,恐于养病修身无益,反易沉溺更深。儿臣恳请父皇思量,能否为四哥另择一清静宜居之地安置?譬如……江南道之江都县?”

“江都县?” 李世民沉吟。

李承乾点头:“儿臣昨日就与太子商议过此事,觉得青雀如今的境况,着实不适宜待在东莱!”

一旁的李摘月心中一动。江都,即后世的扬州。真正的烟雨江南,繁华而不失清雅,风景秀丽,气候温润,确实是休养身心的上佳之选。李治、李承乾的这个提议,确实用了心。

李世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仁厚宽和、处处为兄长着想的太子,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感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雉奴,你能有此心,为青雀如此考量,朕……甚感欣慰。”

他顿了顿,仿佛在平复心绪,再开口时,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是宽仁之君,青雀他……若有你一半通透豁达,何至于此……”

李摘月在一旁不由得暗自唏嘘。即便是坐拥天下、杀伐决断的帝王,面对子女的问题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李世民子嗣众多,或许曾经对某个孩子偏爱有加,如李泰,或许对某个孩子寄予厚望,如李承乾,或许对某个孩子感到头疼,如她?但正如那句老话,十根手指有长短,可无论哪一根受伤,都是十指连心,痛彻心扉。更何况,李泰曾是他最宠爱的儿子,那份宠爱并非虚假。如今看到李泰自暴自弃,看到李承乾病弱退让,看到其他孩子各有际遇,他心中的那份纠结与痛惜,恐怕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沉得多。

“此事……朕准了。” 李世民最终拍板,声音恢复了坚定,“着即拟旨,晋封濮王李泰为扬州都督,徙居江都养疾。一应供给从优,着扬州地方官员妥善安置,精选良医随行照料。另,严令地方,禁止任何方士术士接近王府,若有违令蛊惑濮王炼丹修道者,严惩不贷!”

……

李摘月见李承乾和李治都告退离开,正欲跟着一同退出两仪殿,却被李世民开口叫住:“斑龙,你且留一下。”

脚步一顿,李摘月心中疑惑,抬头看向李世民,难道还要继续算账?

李世民看清她眼神里那点明晃晃的“防备”和“又要干嘛”的意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随即故意板起脸,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朕留你说说话,你便是这副模样?难道私下里……还干了什么朕不知道的‘好事’,怕被朕揪住?”

李摘月立刻摇头,语气坚决地否认:“怎么可能!贫道近日安分守己。”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换上一副“期待”的表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阿耶特意留贫道,难道……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私下赏赐给贫道?比如……补偿一下昨日被无辜罚抄的‘心灵创伤’?”

李世民:……

他被女儿这瞬间变脸、理直气壮“讨赏”的模样弄得一时语塞,又好气又好笑。父女俩就这么隔着御案,大眼瞪小眼,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最终还是李世民先败下阵来,心累地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跟这个女儿打交道,有时比处理朝政还费神。他挥挥手,示意她坐下,神色也认真起来,不再玩笑。

“斑龙。”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担忧,“朕留你,是想问问你……依你看,青雀这次迁去江都,换了环境,远离了那些方士……他……他能改吗?能真的静下心来养病,不再钻那些牛角尖吗?”

那个曾经聪慧骄傲、被他捧在手心的儿子,如今成了他心头一块沉甸甸的病。他担心,即使换了江南的明山秀水,即使远离了东莱的术士聚集地,李泰心中那根深蒂固的骄傲、怨怼与偏执,真的能轻易拔除吗?他害怕,这又是一场徒劳的努力。

李摘月闻言,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那阿耶您觉得呢?您最了解李泰。”

李世民一噎,被她反问得有些措手不及,随即瞪眼,没好气道:“朕是在问你!”

见他有些急了,李摘月也不再绕圈子。她端正了坐姿,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性:“可能性……不大。”

从这些年的消息看来,李泰沉迷炼丹服饵,一来是性子太傲,二来是有了心魔,她肯定算一个,李承乾是一个,在李泰那里,李治抢了他的太子之位,现在也是心腹大患,都是他的心魔,除非他们这些人来个“自刎归天”,或许才能消除李泰心中的部分怨怼与不甘。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许久,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中充满了痛惜与无力。

作为父亲,他何尝不明白这些?只是内心深处,总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儿子能幡然醒悟。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接受了某种不愿面对的现实。

李摘月见状,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李世民对李泰的感情复杂而深刻。她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宽慰道:“阿耶,您也不必过于忧心。虽然改其心性难度极大,但至少,将他迁往江都,能保证他不再接触那些害人的丹药,有良医精心调养,身体或可慢慢好转。环境清雅,或许也能让他心境稍微平和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再说,阿翁的遗旨只是不让李泰回长安,可没说不让您和阿娘去看他呀!等过些时日,朝政不那么繁忙,阿娘凤体也大安了,您完全可以带着阿娘,以‘巡视江南’或‘体察民情’为名,微服去江都看看他嘛!届时,亲眼看到他生活安稳,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得李世民抬眼看她。

“而且,江南风光如画,四季皆宜。您正好可以借机带阿娘出去散散心,游览一番山水,尝尝地方美食,纾解一下这些年在宫中的烦闷。这对阿娘的身体,也是大有益处的。岂不是一举多得?”李摘月轻轻说道。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李世民脸上的阴霾。他眸光大亮,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连带着修剪整齐的胡须都微微颤动。

“哈哈哈!” 李世民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指着李摘月,眼中满是赞赏与开怀,“好!好一个一举多得!斑龙啊斑龙,你果然聪慧机变,最是懂得为朕分忧,也最让朕放心!”

这个主意,不仅给了他和观音婢一个合情合理探望儿子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为长久忧心忡忡、郁结于心的观音婢,提供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期盼和疏解之道!一想到可以带着妻子远离宫廷烦嚣,游历江南,亲眼看看儿子,李世民心中那因李泰而起的沉重,顿时减轻了大半。

当然,口头表扬不足以表达他的喜悦。李世民大手一挥,立刻吩咐张阿难:“去,将前几日辽东进贡的那套羊脂玉茶具,还有库房里那匹‘霞光锦’,一并取来,送给斑龙!”

李摘月一听有实实在在的赏赐,眼睛也弯成了月牙,连忙行礼:“谢阿耶赏赐!”

……

傍晚时分,李世民处理完政务,回到立政殿。一进门,便见长孙皇后独自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虽然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怔怔地投向窗外暮色笼罩的庭院,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失落与忧虑。

李世民心中暗叹,猜测她可能又想起了远在东莱、状况不明的李泰。他收敛起脸上的疲惫,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大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长孙皇后察觉到他回来,连忙收回目光,努力扬起一抹笑容,转身靠在他肩头,开始絮絮地说起白日里昭曜、昭芸、李弘、李厥几个孩子在立政殿玩耍时的趣事,试图用孩子们的童言稚语冲淡殿内凝重的气氛。

李世民耐心地听着,一手揽着她,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不时“嗯”、“哦”地应和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子虽然强颜欢笑、却难掩憔悴的脸上。

等长孙皇后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李世民才松开手,亲自倒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递到她唇边:“说了这许久,润润喉。”

长孙皇后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甜汤入喉,仿佛也暖了心。

见她神色稍缓,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观音婢,有件事,朕想与你商量。”

“陛下请讲。” 长孙皇后抬眼看他。

“是关于青雀的。”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缓缓将白日商议的决定道出,“朕与雉奴、承乾他们商议过了,打算将青雀从东莱迁出,安置到江南道的江都县去。那里气候温润,风景秀丽,更利于他养病。也会严令地方,不许任何方士接近,定要他断了那些丹药。”

长孙皇后听得怔住,眼中闪过惊讶、担忧,随即又化为一丝希冀:“江都……那是个好地方。可是二哥,青雀他……会愿意吗?他的性子……”

“此事朕已决断,由不得他任性。” 李世民语气坚定,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柔和,“而且,观音婢,朕还有一桩打算,说与你听。”

他微微倾身,靠近妻子耳畔,低声道:“等过些时日,你身子再好些,朝中也无甚大事,朕便带你一同南巡,微服去江都看看青雀。一来,我们亲眼见他安好,才能放心,二来,江南风光无限,朕与你结发多年,却未曾好好同游过,正好借此机会,陪你散散心,看看这大唐的锦绣河山。”

长孙皇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眼中瞬间盈满了惊喜与不敢确信的泪光,声音都带着颤抖:“二哥……你……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我们可以去看青雀?还能……还能一同下江南?”

她被困在深宫多年,身体又一直不好,最远也不过是去长安近郊的行宫。江南,那是只在诗赋画卷中见过的梦里水乡!更别提,还能亲眼见到让她日夜悬心的儿子!

“君无戏言。” 李世民郑重地点头,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眼中满是怜爱,“说来,这与你一同下江南、探望青雀的主意,还是斑龙想的。她总有些鬼灵精怪的点子,想在了朕心坎上。”

提到李摘月,李世民的神色又复杂起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妻子更紧地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与一丝愧疚:“观音婢,你将斑龙、承乾、雉奴他们……都教养得很好,个个明理懂事,顾念手足。是朕……是朕当年太过骄纵,将青雀宠坏了,才让他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长孙皇后闻言,心中亦是酸楚难当,反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泪如雨下:“二哥莫要如此说!子不教,父母之过。青雀有今日,妾身这个做母亲的,也逃不了干系!是妾身没能及早察觉他的心性偏执,没能好生引导……”

“好了,好了,莫要再自责了。” 李世民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往事已矣。往后,我们尽力弥补便是。江都是个新开始,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夫妻二人相拥良久,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此时心情却分外轻松。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冬去春来。贞观二十三年的二月,长安城依旧春寒料峭,枝头的嫩芽在冷风中瑟缩着,尚未完全舒展。

两个小家伙倒是火力旺盛,整日要出门,有李盈、李韵他们,两个小家伙不缺人带,李摘月则是与他们三令五申,非必要时候,不能再打群架了。

两个小家伙仰着小脸,听得无比“认真”,然后异口同声、信誓旦旦地保证听话,那乖巧的模样,几乎让李摘月产生了一种“孩子终于懂事了”的错觉。

然而,这份“错觉”并未持续太久。

李摘月又被“请家长”了,这次是李世民。

李摘月与苏铮然进了宫,听说人在太医署,顿时一咯噔,怎么还寻上太医了,难不成有人受伤了?

李摘月询问带路的内侍,但是内侍则是一点都不透露,嘴巴很紧。

到了太医署正厅,李摘月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好家伙,人可真齐!

李世民、长孙皇后端坐主位,太子李治侍立一旁,李韵还有其他几个疑似看热闹的皇子、公主也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和苏铮然身上,脸上的表情……极其怪异。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无语、想笑又拼命忍住、甚至还有点“同情”的复杂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面。

李摘月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迅速扫视一圈,没看到自家那两个小魔星。

“阿耶,阿娘……” 她定了定神,先行礼,“不知召贫道前来,所为何事?”

李世民看着她,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内室的方向,唇角微微颤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曜儿和芸儿,还有弘儿,都在里面呢。你……进去看看便知。”

李治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欲言又止地低下头。

李摘月与苏铮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两人不再多问,快步走向内室。

掀开帘子进去,只见室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光线柔和。昭曜和昭芸两个小家伙正活蹦乱跳地站在一张卧榻旁边,小脸上写满了“担忧”,眼巴巴地看着榻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的人,正是李治将将五岁的长子李弘。

旁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一手捋着胡须,一手似乎刚收回诊脉的姿势。最让李摘月困惑的是,老太医脸上虽然努力绷着,但嘴角和眼角细微的颤动,以及那双老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李摘月一头雾水。这场景……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受伤病重啊?弘儿裹着被子是畏寒?可曜儿和芸儿这担忧的表情,怎么透着一股心虚?

两个小家伙听到动静回头,见到父母进来,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小脸上心虚之色更浓,挪着小碎步蹭到李摘月腿边,一左一右抱住,仰起小脸,声音比平时软了八度:“阿娘,阿耶,你们怎么来了呀?”

李摘月眼睛微眯,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家伙:“贫道是被你们外翁叫进来的。说吧,怎么回事?弘儿怎么了?你们又‘干什么好事’了?”

两个小家伙闻言,小脑袋同时一耷拉。

这时,苏铮然已向那位老太医拱手询问:“游老太医,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弘皇孙可是身体不适?”

游老太医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笑意,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明显的愉悦腔调,他指着床上依旧裹着被子、不肯出来的李弘,慢悠悠地说道:“回驸马都尉,事情是这样的。小郎君与小娘子说弘皇孙怀孕了,老夫正在诊脉!”

此话一出,室内一静。

李摘月风中凌乱,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还抱着自己大腿、一脸“我们没说错”表情的两个小豆丁,不可置信:“怀孕了?”

苏铮然也是愕然,扶额头疼。

昭曜见父母一脸震惊,立刻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地补充,奶声奶气却语气坚定:“对!就是怀孕了!弘哥哥说他肚子疼,想吐,还想吃酸的!和太子妃舅母怀小宝宝的时候一样!所以不能去上学了,要静养!”

昭芸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我们很懂”的表情:“嗯!要像太子妃舅母那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能累着!”

李摘月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床上已经露出头的小李弘,目露纠结,这位……如今该称呼是“受害者”还是“同谋”?

小李弘腼腆一笑,看着甚为乖巧,眼神清澈,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但是开口就“塌房”,“龙姑姑,我怀孕了,能和阿娘、阿耶一起养孩子吗?”

“轰——!”

李摘月一时头晕目眩,简直是晴天霹雳。

她、她刚才听到了什么?李弘……一个五岁的小男孩,问她能不能和他爹娘一起“养孩子”?养谁?养他“怀”的这个吗?

她用力眨了眨眼,仔细看向李弘。小男孩的眼神虽然努力装作无辜,但眼底深处那抹躲闪和心虚,哪里逃得过李摘月的眼睛。

看来是说谎了。

啊啊啊!

这还要分辨是不是谎言吗?

不是明摆着的吗?

李摘月心中抓狂,几乎要仰天长啸。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刚才在外间,李世民、长孙皇后、李治他们那副欲言又止、表情扭曲、想笑又拼命忍住的怪异神色,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她家这两个“始作俑者”也牵扯其中,她恐怕也会是那看热闹人群里,笑得最大声的一个!

但是……没有如果!

李摘月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紧紧抱着自己大腿、仰着小脸、眼神“纯真无邪”中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昭曜和昭芸。

她只觉得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

她骄傲的头颅着实昂不起来!

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把这两个小混蛋也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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