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海上可能遇到的危险……风暴、暗礁、迷航、疾病、营养不良、海盗袭击、甚至是遭遇充满敌意的未知文明……李韵虽然跟着她学过一些东西, 性子也机灵,但毕竟是个养在深宫、没真正经历过风浪的公主!
这哪里是去探险,在李摘月看来, 就是找死。
孙元白即使医术再高,在缺医少药的海上,面对突如其来的瘟疫与重伤,又能有多大把握?
他们自诩有钢铁意志,可面对神秘莫测的大海,他们顶多是脆弱的“瓷器”, 危机四伏的大海里,可是有一万种法子让人粉身碎骨。
“英明神武……的阿耶!”李摘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十九她一个女子, 多有不便, 海上风浪其实儿戏, 而且他俩一起去, 这若是在海上出了事, 孩子怎么办?而且孙元白虽然懂医术, 但终究是文士,如何应对了海上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我大唐有那么多文武全才之人,何必要让十九去?”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冲出去揍李韵一顿的模样,既觉得好笑, 但是又理解她的担忧, 他大手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斑龙,你的顾虑朕明白,但是此事朕已经定下旨意, 十九与孙云白心意甚坚,奏疏中也言之有理,她作为你带大的公主,怎么着也继承了你三四分的衣钵,让她出海,你就不用担心了,况且皇家之人敢为人先,既能激励士气,又能彰显决心。如此……”
他顿了顿,“他们既然有此志,你不应该束缚他们,理应相信他们,况且随他们出海的还有我大唐诸多将士,岂能让他们受到伤害?”
李摘月:……
她自然了解这些,可在大海上,若是落入险境,他们要与天斗,与人斗!
“阿耶,你准许十九所奏,难不成乃是因为她自小受我教养?”她唇角微抽,努力勾起弧度,似笑非笑。
合着根由还是在她这里,早知道,她就不与她说那些海外之事了,这家伙过了二十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二十多了,居然到了叛逆期!
李世民挑眉:“自然!十九奏疏中可是对此大书特书,让朕着实无法反驳!”
否则他也不会让李韵此次出海,他身为帝王,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李摘月眼睛瞪大,眼神仍然带着谴责。
李世民无奈:“你若是不信,可去询问十九!”
“阿耶,也就是说,如今事情已成定局,是吗?”李摘月长吸一口气。
李世民没有言语,就那般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李摘月:……
……
暮色渐浓,霞光将长安城的飞檐勾勒出金红的边线。李韵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在鳞次栉比的屋脊后,心头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红豆,这一横要平,手腕要稳。”屋里传来孙元白温和的教导声,伴随着女儿清脆的应答。烛火透过窗纸,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窗上,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可李韵此刻无心欣赏这幕天伦之乐,听闻李摘月径自往两仪殿去寻李世民了,她就知道事情要不妙。
“阿娘,你看我写的字!”孙红豆举着一张宣纸跑出来。
李韵勉强扯出笑容,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写得真好。”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元白缓步走出,一袭青衫在晚风中轻拂。他揽过妻子的肩,温声道:“别担心。旨意已下,陛下金口玉言,此事已成定局。真人素来疼你,若真懂你的心意,便不会阻拦。”
这话说得轻巧,可李韵知道她那“兄长”是何等人物。皇兄御口亲封的“紫宸真人”,朝野上下无人不敬的在世仙真,谁不礼让三分,更重要的是,她是将她从垂髫稚子一手带大的人,如父如母。
“我……”李韵刚开口,院门外突然传来奴仆拔高了声调的通报:“紫宸真人驾到——!”
声音穿透暮色,惊起檐下栖鸟,也惊住了李韵,她浑身一颤,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等候李摘月的“问罪”。
孙元白却只是从容一笑,弯腰将女儿红豆抱了起来,一家三口便这般齐齐整整地杵在了门口。
一家三口就这样立在门口,像三尊雕像。
李摘月一身清寒踏入庭院,月光在她素白的道袍上流淌,面上瞧不出什么喜怒。见这三人严阵以待的模样,她眉梢轻轻一挑:“这是做什么?阖家在此,等候发落么?”
气氛骤然凝固。
孙红豆缩在父亲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在三人间转了一圈,忽然“噗嗤”笑出声,小手掩着嘴。
方才阿耶阿娘在屋里说得那般硬气,怎地大真人一到,两人都像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儿?
李摘月的目光落在这小机灵鬼身上,神色柔和了些,招手道:“豆豆,到贫道这儿来。”
孙红豆立刻挣扎下地,小跑着扑到李摘月腿边,仰起脸,声音清脆又无辜:“方才阿耶同阿娘说,有陛下撑腰,大真人便管不得他们啦!”
李韵与孙元白瞬间愕然,齐齐瞪向自家这“贴心”的小闺女,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红豆啊红豆,这“卖”爹娘也卖得太干脆了些!
果然,李摘月闻言,眸光倏地转厉,如冰刃般扫过那对心虚的夫妻:“十九,阿白,你们真是长本事了。学会先斩后奏不说,如今连女儿都打算一并舍了?”
孙红豆在一旁用力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她虽年幼,却也读了不少杂书,深知海上风波险恶,哪是父母口中那般轻描淡写的“远游”?
李韵额角渗出细汗,干笑两声,试图辩解:“阿兄,您……您先息怒。我此番出海,不也是为了践行您一直以来的念想么?您总说海外有奇物、有新地,旁人去寻,哪有我知您心意?再说,您亲自督造的那些巨舰,坚不可摧,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孙元白也赶忙拱手:“真人放心,我必寸步不离,护十九周全。”
李摘月却只是冷笑:“哦?照此说来,倒是贫道的不是,未曾体谅你的抱负了?”
李韵慌忙摇头。
李摘月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孙红豆柔软的发顶,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那豆豆呢?你们夫妻二人倒是遂了心愿,天涯海角去逍遥,豆豆往后……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李韵与孙元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还有您吗?
李摘月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中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眼风扫见廊下倚着一把竹枝扎就的长柄扫帚,她一步上前抄在手中,手腕一抖,那扫帚便在空中划过一道飒飒的弧线。
“看来是平日太纵着你们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李韵“哎呀”一声,拽起孙元白的手腕便往屋里躲。
孙红豆眨巴着眼,看着母亲方才特意搁在显眼处的“道具”,小脸上满是疑惑,阿娘既放了扫帚,怎地又跑得这样快?
李韵心里却门儿清,自然是得让阿兄把这口气出了,这事才算有转圜之机。
一时间,庭院里人影追逐,夹杂着李韵告饶与孙元白劝解的声音,还有李摘月的怒声,闹了好一阵,方才渐渐歇下。
终究,在李韵与孙元白一番“深刻”认错与“极其真诚”的恳求下,李摘月胸中那口郁气总算散了些。她默然良久,望着李盈眼中那簇不容动摇的火焰,终是喟然一叹,算是认下了这桩事。
竖日,李世民旨意下达,册封李韵为东溟长公主,东溟即东海、东洋一代,负责此次远洋出海。
朝野听闻,一阵惊愕,猜测李韵能得到这项差事,可能是李摘月为她争取的,只不过……
李韵乃金枝玉叶,千金之躯,海上条件艰苦,李韵能克服这些困难吗?最后别为了自己出海游玩而消耗了大唐的民脂民膏,半途而废,要知道打造这些巨船可是耗费了大唐不少钱。
议论如潮,从宫墙内蔓延至长安街巷。
对于朝中大臣们的怀疑,李韵倒也爽快,表示谁家若是不放心她,可以派自家郎君或者娘子跟着她一起出海,到时候有收益或者功劳了,也不会忘记他们,大家一起分。
百官:……
虽然他们怀疑李韵打算用他们的家族子弟拿捏他们,不过见李世民也允许这个决定,不少人也从家族中挑选了一些不怎么受宠的子弟一同出海,至于女子,他们又不是李摘月那般狠心的人,不会如此糟蹋女子。
听到传言的李摘月:……
合着她什么都没做,居然又被扣了一个黑锅。
……
事情确定后,此后时日,李摘月便似换了个人,不再提阻拦之语,只一心一意为远航做准备。各种耐储的肉糜、果脯罐头成箱封装、防治败血症的茶叶、应对水土不服的成药、更有一袋袋饱满的豆子,让他们学会如何发豆芽,在此之前,大多将豆芽当成养生或者药植,甚少当成蔬菜……她叮嘱这是长期航行中补充鲜蔬的关键。
她事无巨细,一一过问,那忙碌的身影看得李韵眼眶发热,心中愧疚与感动交织,自己此番任性,着实让“阿兄”操碎了心。可她亦有她的执念,身为李摘月亲手教养长大的公主,她不愿只做史书中依附“紫宸真人”的影子。她渴望像李盈那般,以女子之身,凭自身作为在朝堂青史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让后世之人提起她时,能由衷感叹一句:不愧是紫宸真人教养出的公主,当得起这份荣耀。
临行前几日,李摘月亲自登船检视。她负手立于船头,眺望着浩渺无垠的海面,衣袂在咸涩的海风中翻飞。良久,她才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李韵与孙元白。
“十九。”李摘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意味,“此番远涉重洋,若遇异邦之人,行不义、逞凶蛮之事,你当如何?”
李韵握紧拳头,毫不犹豫答道:“自当扬我大唐国威,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李摘月却微微摇头。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她缓步走到船舷一侧,抬手轻抚那排黑沉沉的船载利炮冰冷的炮身,又“铮”一声抽出旁边悬挂的陌刀。刀刃映着天光,寒芒凛冽。
她转身,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慈悲的浅笑:“你如今是大唐的东溟长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天朝上国。记住了——咱们大唐,最讲‘以德服人’。”
李韵与孙元白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在那排火炮与森寒的陌刀上,一时怔住。
李摘月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瞧见了么?那便是‘德’。若有人听不懂道理,便用这‘德’教到他们听懂为止。我华夏教化蛮夷,向来有一条灵活的标准——不讲道理的话,先打服了,再讲道理。总有法子让他们明白,何为礼,何为义,何为不可逾越的天威。”
李韵望着李摘月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冷丽的侧颜,又看了看那沉默却威慑十足的“德”,郑重颔首:“阿兄放心,十九必定谨记‘以德服人’之训,绝不让任何蛮夷生出半分不敬之心。”
孙元白在一旁躬身长揖,心中暗叹,真人这话说得……真是将华夏千年王道教化之精髓,诠释得淋漓尽致。
……
后来,李世民在闲谈间听说了李摘月那套“以德服人”的理论,不由抚掌大笑,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斑龙啊斑龙,朕竟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守礼’了?”
李摘月正为他斟茶,闻言神色不变,只将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此乃教化之道。怎么,阿耶觉得贫道说得不对?”
李世民端起茶盏,掩去唇边笑意,轻咳一声:“‘以德服人’自然不错……只是你叮嘱十九他们,海上路途遥远,这‘德’么,该省着些用才是。若是一路挥霍,到了要紧处缺了‘德’,可就不美了。”
李摘月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平静无波:“阿耶放心。即便真到了缺‘德’的时候,也自有‘缺德’的做法,总归能让那些人懂得道理便是。”
李世民:……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此时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长窗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依旧一副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一般。
他缓缓啜了口茶,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罢了。
横竖是他大唐的“德”。
怎么用,用在谁身上,他们心里有数就好。
只是……
李世民放下茶盏,望向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心中莫名浮起几分对远方那些尚未与大唐“讲德”之人的……微妙同情。
遇上斑龙这般“讲理”的,也不知是幸是不幸。
他摇了摇头,终究还是笑了出来。
也罢。
这海天之大,总该让世人知道,大唐的礼,大唐的德,从来都不是空口白话。
而是真真切切,能“服人”的。
……
八月底,吉日选定,东风正劲。
以李韵为首的庞大船队自明州港启航,艨艟连绵,帆影蔽空。随行船只逾百艘,护航将士三千余,船上满载丝绸、瓷器、玻璃……亦有火炮、弩机、刀甲。这般配置,莫说远航探路,便是在当世随意择一沿海番邦,也足以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李摘月立于高岸之上,目送船队缓缓驶入海天相接之处,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此后数日,她时常夜半惊醒,望着东南方向出神,甚至暗自祈盼,若船只在近海处出些要紧的问题,他们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返航了?
恰在此时,朝中发生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倭国遣使来朝。
这倭国便是后世所称的日本,此番倭使前来,一为朝贺大唐皇帝,二则恳请更易国号。
早在东汉光武帝时期,就将日本列册封为倭奴国,并且赐了金印,后来魏晋南北朝、隋朝均沿用了“倭”这个称呼,往来国书、史书无一例外,如今也是如此,不过现在日本岛的此代政权逐渐觉得“倭”字带有方位、体型相关的贬义,所以谋求更改国号,自称“日之本”,意为日出之地,简化为日本,此番过来,就是主动要求大唐改用这个称呼,日后文书往来皆用此号。
李摘月本就因李韵远航之事心绪不宁,闻听此请,面上当即罩了一层寒霜。朝会之上,她不待其他朝臣开口,便率先出列,声音清冷,“陛下,贫道以为,不可。”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于她身上。李世民亦挑眉,颇感兴趣地问:“斑龙何出此言?”
李摘月垂眸敛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日者,天也。倭国欲以‘日本’为号,实有僭越之嫌,暗藏不敬我东土大唐之心。此例一开,恐四海蛮夷效仿,乱我华夷之序。”
话音刚落下,李摘月掩唇轻咳,这之前将十九当成要取西经的“唐僧”了,东土大唐这个名号就在嘴边了。
殿中众臣闻言,皆若有所思。李治、长孙无忌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明镜似的,李摘月平日从不在这等细务上表态,今日既然开口反对,那此事便绝无转圜余地。
众人再看向殿下那几名身形矮小猥琐的倭使时,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是啊,“倭”这个字,配他们不正合适么?为何要换?
倭使早已吓得伏跪于地,连连叩首,口称绝无此意,只是觉得“倭”字不雅,欲求更易,万万不敢对天朝有丝毫不敬。他们虽不识这位出声反对的道人,但那身醒目的道袍、殿中大臣对其恭敬的态度,已昭示了对方身份,这正是那位名震四海、有鬼神莫测之能的紫宸仙人!传闻她一言可定邦交,一语可决征伐,若她厌了倭国,只怕弹指间便能令其灰飞烟灭。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俯视着阶下颤抖的使臣,帝王威仪如山压顶。他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倭国擅自更号,不尊大唐,是为不敬。着翰林院拟诏申饬,命倭王深刻反省。若再有不臣之念,天兵所指,定不饶恕。”
倭使面如土色,知事已不可为,再争辩只会引来雷霆之怒,只得战战兢兢领旨谢恩,仓皇退下。他们心中叫苦不迭。
“日本”之号虽是他们首次向大唐提请更改,但国内早已通行此称。此番请旨失败的消息传回,那些本就不服孝德天皇的贵族必定借机发难,国中恐生变乱。
果然,此事后来在倭国掀起轩然大波。反对势力以“孝德天皇不敬中原,将为倭国招致灭顶之灾”为由,屡次起事,国内政局动荡不安。次年,倭国不得不再次遣使,携重礼赴唐请罪,并表示愿放弃“日本”之称,只求大唐赐予新名号以安民心。
李世民对此只淡淡回了一句:“倭者,旧号也,循古即可。”
此后几十年,倭国始终顶着这个令其如鲠在喉的称号,直至其全境并入大唐新设的“琉球都护府”。消息传至岛内,寻常百姓竟多有欢欣鼓舞者,自此不再是“倭人”,而是堂堂正正的“唐人”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的李摘月,仍时常站在高处,望向东南茫茫之处。
她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巨舰破浪的轰鸣,看见了异域陌生的海岸线,以及李韵站在船头、手握陌刀、身后大唐龙旗猎猎飞扬的身影。
十九,要平安归来啊!
……
时光如流,李韵出海远航的数年间,大唐扩张的脚步从未停歇。贞观二十五年冬十一月,李盈挂帅出征西南,历经一年苦战,再度为大唐版图添上新域。李世民龙颜大悦,下诏设立安南都护府,后世所称越南、河内等地自此尽归唐土。至贞观二十六年底,李盈因战功卓著,由定远国公晋封为任国公。
接到册封圣旨那日,李盈站在院中,手持明黄绢帛,忍不住扬首畅笑:“终是又进一步了!待十九回来,看她还不惊掉下巴!”
她想起李韵出海前二人打的赌,那丫头信誓旦旦,说在自己回长安前,李盈绝无可能再晋爵位。如今她做到了,可那个与她击掌为誓的人,却还在茫茫海上,归期渺茫。这些年,李韵送回的奏报间隔越来越长,最近一封已是三月前的事了。又是一年秋深,不知那浩浩船队,此刻正航行在哪一片波涛之间。
或许真是长安太多人念叨起了作用,贞观二十七年九月,胶东沿海忽然传来惊天消息,东溟长公主李韵率领的远航船队,回来了!
消息如风般卷过驿道,直抵长安。可真正令人震惊的还在后头,据东莱急报,那日清晨海平面上初现帆影时,守军还以为是寻常商队。谁知帆影越聚越多,渐成连绵之势,直至遮天蔽日,整整半面海洋都被舰船的身影覆盖。当年出航时登记在册的一百五十余艘大船,如今归来,竟浩浩荡荡带着五百余艘大船!这还不算那些跟随在侧、数不清的中小船只。
碧海蓝天之间,樯橹如林,旌旗猎猎。
大唐的龙旗在主舰桅杆顶端迎风招展,其后竟还跟着各式异国旗帜,宛如一场跨越重洋的万国仪仗。海岸边挤满了眺望的百姓,惊呼声、欢腾声如潮水般起伏。
“那么多船……十九公主这是把半个海外都搬回来了吗?”
“快看!那些船吃水好深,定是装满了宝物!”
“吉兆!这是天佑大唐的吉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