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闻言, 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后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静无波:“贫道宫中事务繁多, 走不开,就不去了。”
李世民闻言,眉头一拧,目光如炬般钉在她脸上,语气里掺进了几分激将的意味:“坊间皆传,青雀在你面前从来讨不到半分便宜。朕倒不曾想, 威名赫赫的紫宸真人,胆量竟如此不济,连去见一个已遭贬谪、远离中枢的兄弟,都要畏首畏尾?”
“是是是!”李摘月眼睫微垂, 索性认下, “贫道生性怯懦, 胆子确实小得很。”
前世那般交通发达、信息便捷的时代, 她都在家宅着, 天下景色都能在网上看到它们最好的状态, 最美的时节。如今要她长途跋涉,只为去瞧一个心思难测的李泰?
且不说此行于她有何益处,单是那潜在的风险便足以令人却步。李泰是否真如奏报所言安分守己、潜心悔过?若他心中怨怼未消,暗藏歹意, 途中或府邸内设下什么阴私手段, 比如下毒、行刺,种种可能,只要有一分,她便不愿冒那万分险。纵使事后李世民雷霆震怒, 严惩李泰,于她而言,性命已失,万事皆休。这等亏本至极的买卖,她岂会沾手?
李世民被她这软硬不吃的态度堵得气息一滞,耐着性子又道:“有朕与皇后,还有楚王在侧护持,青雀莫非还能翻出天去,伤你不成?”
李摘月眸光倏然一凝,语气陡然转冷:“此事……是楚王提议的?他也赞成这般安排?”
听出她话锋里已带了去向李承乾兴师问罪的意味,李世民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这个……承乾他尚不知晓其中详情。朕原是想,先与你商议妥当。”
“……”李摘月无语地看着他。合着这位圣人是自顾自做了决定,打算能诓一个是一个?若是她这里不反对,回头召见李承乾时,是不是就要拿她当幌子去劝说了?
心思被彻底看穿,李世民脸上有些挂不住,旋即涌上一股恼意,声音不由得抬高了几分:“承乾岂会似你这般不通情理!他自幼便疼爱青雀,心中岂会不记挂?如今有机会见上一面,他定然是愿意的!谁像你,心硬如铁,对自家兄长竟无半分顾念之情!”
李摘月对此不发一言,只敛目静立,神色疏淡,摆出一副任凭你说破天去、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总之,不去。
她实在难以理解,为人父母者,有时为何能将事情想得如此简单,又如此一厢情愿。李世民携长孙皇后去看李泰,李泰自然欢欣,喜不自胜,可若再加上她李摘月与李承乾……以李泰那敏感多疑、怨愤难平的心性,只怕立刻便会认定,他们是奉旨前来,名为探望,实为奚落,是来看他落魄潦倒的笑话!这潭浑水,她绝不肯蹚。
李世民:……
见李摘月软硬不吃,李世民有些急了。骗不动,便来软的。他竟也不顾帝王威仪,撩起袍角就在玉阶上坐了下来,开始上演苦肉计。絮絮叨叨说起他与长孙皇后这些年的不易,如何盼着儿女和睦,这不仅是他的心病,更是长孙皇后深藏的忧虑。又提及太上皇临终前,不知为何下了严旨,不准李泰回长安。他身为人子,不能违背父命,可思子之情难抑,想要见一见孩子,便只能自己拖着“年迈”之躯,千里迢迢离京南下。末了,还信誓旦旦保证,李泰这些年是真的知错了,迁到江都后,早已戒绝了丹药,如今只一心扑在著书立说上,性子也沉静平和了许多……
李摘月听着,尤其听到太上皇遗旨那段,心中掠过一丝心虚,毕竟李泰落到这般田地,她多少“功不可没”。
李世民何等敏锐,见她淡漠的神色似有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将语调放得更缓更沉,几乎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继续诉说着自己与长孙皇后这些年的不易与期盼。
李摘月看着李世民那副“此事不成,决不罢休”的架势,明白此事若不如他的意,只怕日后耳根难得清净。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终是松了口。然而,话须说在前头,“阿耶,贫道事先说明,此行只是陪您与阿娘去江都。若是李泰招惹了贫道,贫道可不会对他客气。”
李世民一听,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亮光,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有朕与观音婢在,定不会让青雀胡来。你们兄妹即便有些口角,也断不会闹大。”
他心中盘算着,有自己和观音婢坐镇,李泰再不懂事,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李摘月胆子没那么大,至多嘴上不饶人,动手是绝不可能的,即便动手,难道还能真下重手不成?
至于李承乾那边,李摘月不知李世民是如何说项的,总之,翌日便传来消息,楚王殿下已应允随驾同行。
……
出发前,李承乾到鹿安宫借书。二人品茗对弈时,李摘月见他一脸淡然,不动声色便吃掉了自己四五个棋子,索性将手中棋子一扔,斜倚在腰枕上,百无聊赖道:“楚王殿下,你我此番启程之前,当真不先留封遗书吗?”
李承乾执子的手悬在半空,闻言不禁失笑,抬眸看向她:“斑龙对青雀,竟忌惮至此?那又何必答应前往?”
提起这茬,李摘月便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没好气道:“还不是有人‘为老不尊’,撒泼卖惨的功夫炉火纯青。人家是君父,一言可定生死,贫道还能如何?莫非真要等他下一道不容置喙的圣旨,派金吾卫来‘请’我上车不成?”
“……”李承乾以袖掩唇,压下喉间笑意。他早就料到,李摘月这边绝非父皇轻描淡写所说的“深明大义、顾念亲情”,听她这满含无奈与嫌弃的语气便知,父皇能如愿,多半是靠了“无理取闹”的本事。
李摘月坐直身子,神色认真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总之,江都非比长安,濮王府更非善地。你我皆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提防。若察觉情势不对,楚王殿下不妨‘旧疾复发’,或是‘偶感风寒’,病势汹汹,需得立刻回京静养……如此一来,你我皆可脱身,岂不省心?”
李承乾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斑龙所言甚是,本王……记下了。”
……
李世民雷厉风行,既已说定,便以携长孙皇后出京祈福为由,命太子李治监国,带着李摘月、苏铮然、李承乾一行人悄然离了长安。
离京前,李摘月特意给李治留了信,若她日后从江都送回的信中,竟破天荒夸赞起李泰,李治务必立刻想办法将她“捞”回长安,否则,她怕自己控制不住,酿成“家庭惨剧”。
李治:……
要不要这么谨慎!
他向来觉得,青雀哥哥无论如何也不是斑龙姐姐的对手,未曾想斑龙姐姐竟对此次江都之行忌惮至此。
……
十月底,圣驾终于抵达江都。深秋的江都虽不比长安酷寒,但阴雨连绵,空气湿冷,别有一番凄清诗意,只是体感着实算不上舒适。对于被“赶鸭子上架”的李摘月而言,即便有苏铮然陪伴在侧,她也提不起多少游兴。反观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却是另一番光景。两人仿佛重回年少,浓情蜜意,你侬我侬,每至一处名胜,必携手同游,兴致盎然时还要吟诗作对,全然一副忘却烦忧、寄情山水的模样。
抵达江都濮王府那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李泰事先并未得到消息,听闻父皇母后驾临,心中大喜,连忙携王妃出府相迎。跪拜行礼,起身后,才赫然发现人群中除了父母,竟还有两位他极不愿见到的“不速之客”,至于站在李摘月身边的苏铮然,他一时未留意。
“……楚王,懿安,你们怎会在此?”李泰瞳孔骤缩,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笑,面部肌肉却扭曲得厉害,神情显得诡异而僵硬。这两人耀武扬威般地站在这里,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吗?
李承乾上前一步,温声道:“青雀,阿耶阿娘心中记挂你,特意带着我与斑龙前来探望。你不必惊慌。”
李泰目光扫过面露关切之色的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躁,强颜欢笑道:“许久未见楚王哥哥了,不知您的贵体可还安好?长安至江都路途遥远,您的腿疾……可还经受得住车马劳顿?”
李承乾神色如常:“一路官道平坦,马车尚算舒适,且有良医随行,青雀不必挂怀。”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见两子交谈,面露欣慰之色。
李摘月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泰。多年不见,这人比离京时又圆润了一大圈,腹部隆起,竟有几分临产妇人的模样。与这富态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灰败黯淡的脸色,眼神浑浊,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戾气,全然不似李世民所说的那般“潜心静修、安享清平”,倒似郁结于心,并未真正看开。
李泰借着与李承乾说话的间隙,勉强平复了心绪,这才转向李摘月,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懿安妹妹,见到你,着实让为兄吓了一跳。平日你贵人事忙,想不到也有这般闲情逸致,莅临江都这偏远之地。”
李摘月余光瞥了瞥长孙皇后,语气平静无波:“贫道也忧心濮王殿下若未能照顾好自己,累得阿耶阿娘日夜悬心,届时难免又要牵连到贫道,不得安宁。”
这番话绵里藏针,听得李泰心头火起。
他强忍着怒意,脸上笑容越发僵硬,语带讥讽:“妹妹真是……思虑周全,孝心可嘉。不过妹妹也需多顾念自身才是。你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没少让父皇母后操心。如今虽已为人母,这性子也该收敛些了,莫要再如从前那般……任性妄为,徒惹父母烦忧才是。”
李摘月淡淡道:“哦?若濮王殿下真能以身作则,让父母与我等都能安心,相信阿耶阿娘此番见了,定会老怀大慰,比收到任何奇珍异宝都要开怀。”
李泰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冷笑一声,“本王行事,向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若非当年遭奸佞小人构陷污蔑,蒙受不白之冤,何至于被远谪至此,与父母兄弟天各一方!”
见他到了此时仍颠倒黑白,将过错全推于他人,毫无悔改自省之心,李摘月也不再与他虚与委蛇,轻笑出声,那笑声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呵……好一个‘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真正洁身自好之人,纵使深陷泥沼,亦能出淤泥而不染。贫道倒想请教濮□□毒之害,朝廷三令五申,为何你当年仍沉迷不已?连贫道这等‘不入流’的道士,都深知铅汞之物碰不得,殿下当初,又是如何敢的?”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嘴角皆微微抽动。
“不入流”的野道士?
李摘月确定是在说自己吗?她紫宸真人若是“不入流”,这道门就垮了!
李泰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忍不住暴怒道:“李摘月!你……你放肆!你别以为仗着父皇母后宠信,便可在此信口雌黄,肆意羞辱本王!本王再如何,也是你的兄长!”
李世民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再不出面恐怕真要闹得不可开交,当即沉声咳嗽一下,目光威严地扫过两人。
李泰闻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立刻转向李世民,脸上混合着委屈与控诉,声音都带上了哽咽:“父皇!您听听!李……摘月她……她这说的是什么话!儿臣……儿臣当年是糊涂,是犯了错,可这些年早已悔过!她怎能……怎能如此揭人伤疤,往儿臣心口捅刀子!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然而,出乎李泰意料的是,李摘月并未如他想象般继续争辩,或是向李世民告状。她只是淡淡地、甚至带着一丝无聊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哦。”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他刚才那一番激烈的指控、委屈的表演,都只是不值一顾的尘埃。
李泰:……
这一声“哦”,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羞辱与无力,噎得他心口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
虽然有李摘月、李承乾这两个碍事的,但能亲眼见到阔别多年的父皇母后,李泰内心深处仍是欢喜激动的。他压下心头种种不快,打起精神,亲自指挥王府上下,筹备了一场极尽奢华的接风盛宴。席间,美酒佳肴如水般呈上,歌舞伎乐丝竹不绝。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也见到了李泰的几位子女与王府女眷,赏赐了不少珍宝绸缎,温言勉励了一番。
然而,令李摘月没想到的是,李泰竟仍不忘给她添堵。他私下遣了两名年龄不足二八、姿容妩媚的美人,故意接近苏铮然,意图引诱他犯下“过错”。
得知此事后,李摘月当即沉了脸,径直寻到李泰的院子,踹开了李泰寝殿的门。门扉洞开,内里情形不堪入目,她甚至瞥见了白花花一片晃眼的皮肉。
李泰正行到酣处,陡然被打断,先是懵住,怒不可遏,待看清来人是李摘月,无边的羞耻与暴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手忙脚乱地扯过散落一旁的锦被胡乱遮掩,榻上那名女子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缩到角落,瑟瑟发抖。
“李摘月!你……你竟敢!”李泰气得浑身肥肉都在乱颤,脸色涨红如猪肝,双目赤红,他顺手抓起床边铜制漏壶,狠狠砸向门口!
李摘月身形微侧,轻易避开。漏壶砸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水花四溅。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李泰。
李泰慌乱地扯过衣物遮掩上身,原以为李摘月会非礼勿视、转身回避,却见她只是轻蔑地勾了勾嘴角,吐出刻薄话语:“身无二两肉,遮什么遮?”
李泰瞬间红温,全身皮肤涨红如煮熟的虾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嘶吼道:“李摘月!你欺人太甚!”
门外侍从与闻讯赶来的王府长史见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个个头皮发麻。长史硬着头皮上前,想劝李摘月离开,却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再不敢多言半句。
苏铮然听到动静匆忙赶来,见状立刻将李摘月护到身后,温声提醒:“斑龙,仔细脏了眼睛。”
李泰此刻已胡乱披上外袍,闻言更是怒极。他环顾四周,目光瞥到墙上悬挂的佩剑,猛地冲过去一把抽出,剑锋闪着凛冽寒光,竟直接朝着苏铮然刺去!
众人骇然!
李摘月厉声喝道:“李泰,你敢!”
李泰一剑劈在门框上,上好的楠木门框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凹痕,木屑纷飞。他满脸横肉因极度愤怒而狰狞扭曲,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被苏铮然护在身后的李摘月,嘶吼道:“李摘月!你看我敢不敢!你以为有父皇母后护着,我就动不了你们?今日我就算将这姓苏的砍死在这里!父皇母后难道还会为了一个外人,杀了他们的亲生儿子不成!”
苏铮然将李摘月又往身后护了护,面对状若疯魔的李泰,他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抬手理了理微微敞开的衣襟,语气淡然,“斑龙,无需担心,他伤不了我。”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李泰脸色涨得愈发紫红,咬紧牙关,持剑疯魔般再次扑向苏铮然。苏铮然随手抄起一旁的一根长棍招架。李泰虽有兵刃之利,但苏铮然身手敏捷,长棍使得颇有章法,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李泰非但砍不到苏铮然,反被棍梢多次击中,不一会儿便鼻青脸肿。周围侍卫仆从急得团团转,却因李摘月凛然站在一旁,无人敢真正上前强行阻拦,只能徒劳地用言语劝解。
李摘月冷眼旁观,见李泰双目赤红,血丝密布,呼吸粗重癫狂,状态明显不对。她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也从廊下花藤架的旁边拆下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她摸不准李泰这是真因药物失了神智,还是借机发泄癫狂。若苏铮然有险,她便准备一棍子下去,先让他冷静冷静。
这边的巨大动静终于惊动了李世民、长孙皇后与李承乾。三人匆匆赶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无比混乱的一幕……癫狂持剑、状若疯虎的李泰,手持长棍、游刃有余却面露凝重的苏铮然,以及握紧粗棍、眼神锐利、仿佛随时准备“偷袭”的李摘月。
李世民太阳穴突突直跳,气血上涌,眼前都黑了一瞬。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在做什么!
“都给朕住手!”李世民暴喝一声,声如雷霆,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怒。
然而,混乱中的李泰仿佛根本没听见,或者说,他已完全被狂怒和某种莫名的亢奋所支配,依旧不管不顾地朝苏铮然猛扑。
李承乾见状,不及多想,急忙上前试图隔开两人,口中疾呼:“青雀!住手!苏濯缨,且退一步!”
混乱之中,李泰又是一剑胡乱刺出,李承乾躲闪不及,剑锋瞬间没入他的左肩!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染红了锦袍!
李承乾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失神地摸了摸肩头,想起来之前李摘月的话,有些苦笑,他忘了写“遗书”了。
“承乾!”长孙皇后见状,惊呼一声,脸色煞白,竟直接晕厥过去,被身后的侍女慌忙扶住。
“逆子!”李世民暴怒,目眦欲裂,就要亲自上前擒拿李泰,却被张阿难等贴身内侍死死拦住:“陛下息怒!濮王此刻神志不清,恐伤及圣体啊!”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李泰终于被数名侍卫合力制服,夺下长剑,按倒在地。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命人打来一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泼在李泰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癫狂的李泰猛地一个激灵,眼神中的血色与狂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后的惊惶。待他看清眼前景象……晕倒的母亲,肩头染血、面色苍白的兄长,以及父皇那失望透顶、盛怒难遏的眼神,顿时面如死灰。
随行太医紧急诊治后,战战兢兢地向李世民禀报:濮王殿下乃因服用了过量的五石散,又混杂了其他不明药物,加之大量饮酒,数毒并发,才导致神智昏乱、狂躁易怒,以至于行为失控,酿成大祸。
李世民听完,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中那点残存的期望彻底粉碎。五石散之祸,自魏晋遗毒至今,世人皆知是摧人身心的穿肠毒药,皇家更是明令禁止。李泰身为皇子,不仅未曾戒绝,反而变本加厉,甚至以此等丑态伤及兄长!简直是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盛怒与痛心之下,李世民亲自执鞭,将李泰狠狠责打了一顿。随后下令,将濮王府中所有知情不报、乃至协助李泰获取药物的属官、仆役悉数锁拿下狱,改由自己带来的亲信接管王府,严加看管李泰,命其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处理完李泰,李世民又匆匆赶往李承乾养伤的院落。看着爱子苍白虚弱的面容,肩上厚厚的绷带,他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愧疚。长孙皇后也强撑着病体前来,默默垂泪。
李承乾肩胛骨骨裂,伤势不轻,太医言道至少需卧床静养一两个月,且短期内不宜长途颠簸。长孙皇后也因急怒惊惧,凤体违和,需要静养。原定的计划,至此彻底被打乱。大家不得不滞留在江都,等待李承乾伤势稳定,长孙皇后身体好转,才能考虑回去之事。
消息传回长安,李治接到急报时,一时有些发懵。他想起斑龙姐姐离京前那郑重的“叮嘱”,又仔细问了问心腹,没有收到李摘月的信,顿时觉得太阳穴更疼了,斑龙姐姐明明离开之前说要提前向他“求救”,可眼下这情形……斑龙姐姐怎么非但没有“预警”,反而亲自下场了。
还有,斑龙姐姐莫不是去之前,就已经提前算到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