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八年的长安, 春寒料峭,凛冬的余威似乎比往年更为持久。
对于已届五十六岁的李世民而言,这个冬天格外难熬。连绵的暴雪不仅让民生困难, 奏报中频繁出现的“冻毙”、“屋坍”字眼令他心头沉重,更棘手的是,那纠缠多年的头风之症,竟在此时变本加厉,发作愈发频繁剧烈,终至影响视事听政的地步。他强撑着处理完正月里最紧要的政务, 到底还是不得不下诏,暂免朝会,于两仪殿中静养。
与此同时,长孙皇后的旧疾亦因忧劳和严寒加重, 凤体违和, 需卧床静养, 帝后同时病倒, 于大唐朝野不亚于一场无声的地震。表面波澜不惊的长安城下, 暗流汹涌难以避免, 已有目光敏锐或心怀叵测者,开始悄然展望新君时代的轮廓。
太子李治,此刻正立于这风暴的最中心。期待者有之,盼他能稳住局面, 承继大统, 暗中窥伺、盼他行差踏错者亦不乏其人。东宫灯火常明,李治已连续多日难以安枕,眼底泛着青黑。他比任何人都更急切地盼望父母能早日康复,这不仅是人子孝心, 更是帝国储君对时局本能的焦虑。他尚未完全准备好,独自面对这帝国最高权柄移交的时刻。
而前太子、现楚王李承乾的处境,则更为复杂微妙。他因“疾”退位,如今仍在长安静养。在这敏感当口,他本身便是一个特殊的符号。旧日拥趸并未全然消散,其中不乏对李治继位心存芥蒂者,这股暗涌不仅干扰着东宫,也将李承乾置于炭火之上。帝后俱病,他若离京,是为不孝,若频繁进出皇宫,难免引人揣测,于朝局稳定无益。内外交煎之下,加之去岁江都肩伤未彻底痊愈,忧思父母病情,李承乾也病倒了。他索性闭门谢客,将膝下子女尽数拘于府内,严令不得随意外出,唯恐有人趁机生事,祸及骨肉。
于是,长安城呈现出一幅颇令人窒息的图景,皇帝于两仪殿养病,皇后于立政殿静卧,前太子于楚王府中卧床不起。唯一“健全”的储君李治,看着这幅景象,几乎也想“病上一病”。奈何他身上虽也有些微恙,比起父兄的“声势”,实在不值一提。更何况,他是现太子,国之储君,此时若不挺身支应,还有何人能稳住这帝国中枢?
父母病重,子女床前尽孝是为伦常。而当父母是帝后时,这份孝道更掺杂了国事礼仪,不容丝毫缺失。因此,不止李治忙得脚不沾地,李摘月、城阳、晋阳等公主亦是宫中常客,往来奔走于两仪殿与立政殿之间。其中尤以李摘月最为特殊,帝后二人,似乎都从她身上汲取着一种超脱于医药之外的安全感。
这日,李世民精神稍济,却仍是忧心忡忡,屏退左右后,对陪伴在侧的李摘月叹道:“斑龙,朕若此次熬不过去……太子性仁,朕恐他……压不住李靖、敬德、知节那些骄兵悍将。他们都是跟着朕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功劳大,脾气也大。”
李摘月正为他调整熏香,闻言手下未停,语气平静地宽慰:“阿耶多虑了。辽国公、鄂国公、卢国公他们,性子是傲了些,但对大唐的忠心毋庸置疑。况且……”
她略一停顿,抬眼看向皇帝爹,眼神清澈,“他们一个个年事已高,差不多……也是时候了,您担忧什么?”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一静。
“……”李世民一头黑线,无语凝噎,一时不知道她是在安慰,还是在诅咒。
这话传出去,这孩子也不怕被人打。
李摘月无辜地看着他,满眼写着“还不是要安慰你,我才这样说的。”
李世民轻咳一声,心中那点郁结都被冲淡了几分,无奈道:“斑龙,你如今已逾而立,怎么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身为高位者,尤其你还身兼数职,要谨言慎行!”
李摘月放下香匙,一脸坦诚:“贫道只是实话实说。阿耶放心,这话也就咱们父女说说,断不会传与第三人耳。”
话音落下,她目光稍移,落到随侍的张阿难身上,在对方尴尬笑脸中,改嘴道:“不会让第四人知道!”
“……”李世民看着她依旧鲜妍明媚、似乎未被岁月与权柄侵染太多的面容,心中忽生无限感慨,长长叹息一声,目光投向殿外灰蒙的天空,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斑龙,朕有时候真想问问你……朕若真过不了这关,太子他……能撑起这大唐江山吗?朕的贞观之治,会不会就此……戛然而止?”
李摘月闻言,转过身,面对李世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与郑重:“阿耶,您且宽心。太子或许不及您英武天纵,但他仁孝聪慧,处事公允,正是守成兴业之君。您当年选中他,不也正是看中他份‘仁’与‘稳’吗?至于大唐的未来……”
她顿了顿,眼中似有光华流转,语气铿锵,“必将更加辉煌,真正做到万国来朝,天下共主!”
她自然有这份底气。她已在这大唐生活了近三十年,潜移默化,蝴蝶振翅,许多事情早已不同。李治并非庸主,而她……也绝不会容许历史重蹈覆辙。
原先她打算今年建议李世民进行军事改革,如今李世民、长孙皇后都病着,此刻不好改动。
李世民被她话语中的坚定所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舒心的笑意,摇头感慨:“连朕都不敢如此笃定未来,你倒比朕还有信心。听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朕这个皇帝,有些畏首畏尾了。”
李摘月见他情绪好转,语气也轻松起来:“阿耶也该对自己有点信心。多学学太上皇他老人家,您如今还年轻着呢!整日把‘老’字挂在嘴边,徒惹伤感。太上皇在您这个年纪,登基也不过四五年,正雄心万丈呢。”
提及父亲李渊,李世民眼神恍惚了一瞬,喃喃道:“是啊……父皇在这个年纪……朕那时……南征北讨,何等快意……若不是大哥……”与李元吉咄咄逼人,以父皇的身子骨,怕是还能再当二十年皇帝,不知道他的贞观年能不能等到。
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苦笑,“人老了,果然就容易沉湎往事。”
李摘月听出不对劲,猜测李世民想说什么,也有些头皮发麻,倒不是忌讳这个话题,主要是李世民如今的状态不对。
虽然历史上他五十出头就死了……
但是如今都贞观二十九年了,他已经躲过了贞观二十三的坎!
虽然李唐皇室有高血压遗传病家族史……
但是太上皇不也活到了八十多!
所以万事都要相信自己。
这人一旦喜欢忆往昔,真的容易将自己送走的!
她迅速压下杂念,深吸一口气,素手捏着下巴,一副饶有兴致道:“说起这个,等阿耶年岁再长些,按照太上皇的年龄,您是不是也要学着功成身退了?”
此言一出,侍立在远处角落的张阿难猛地一哆嗦,险些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摘月。这可是涉及皇位传承最敏感的话题!
果然,李世民周身那层因病带来的萎靡气息骤然一敛,帝王的锐利眸光如电射向李摘月,声音沉缓:“斑龙,此话……何意?”
李摘月也不杵,笑眯眯道:“自然是想阿耶能打起精神来!您现在连太上皇都没有追上,现在就想撂挑子轻松?路还长,您还得继续熬呢!”
李世民盯了她半晌,确认她眼中只有狡黠与关切,并无半分替李治试探或催促的意味,方才那有些绷紧的心弦缓缓松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呀……也就你敢在朕面前说这种话!”
见激将法似乎起了点作用,李摘月趁热打铁,话锋一转:“阿耶既然觉得还有精神操心,不如想想正事。前些日子与您提过的军事革新,具体章程,贫道倒是又琢磨出一些细处。”
谈及国事,尤其是他最为重视的军制,李世民果然精神一振:“哦?详细说来。”
对于军事改革,李世民也有此意,如今天下太平,周围能拿下的土地基本也都划拉过来,即使再出兵,也甚少有大规模战役的需求,而且趁他现在还不糊涂,还能镇住朝中那些武将,所以他也有意进行改革。
李摘月早有准备,将深思熟虑的构想娓娓道来。她深知府兵制崩溃非一日之寒,乃是均田制瓦解、兵源枯竭、边防压力、财政窘迫连环作用的结果。而中晚唐藩镇割据的祸根,亦在于中央军弱、边军强,兵将之间形成私人隶属。
若要改革,就必须从根源上补地基,而不是只修屋顶,之前的士绅一体还有摊丁入亩,已经能很大可能性防止土地兼并,可以保证均田制的稳定性,余下只需要加强对户籍、田籍的普查,防止隐田、逃户,其次增加府兵户优待制度,降低负担,让府兵户终身免租调,只服兵役,由府兵自备武器改为国家统一发放基础武器,对于战死、伤残的府兵,家属授田不减,赋税全免,并且给与抚恤,总之目标就是让当“府兵”从一种负担变成一种有保障、有荣誉的身份,而不是避之不及的苦役,还有缩短服役年限,减少长期消耗,建立轮戍档案,中央统一调度,地方不得截流,优化兵员,走精兵强将路线,府兵逃亡,家属不连坐,但本人除名、追讨装备费用,缺额由同里递补……除了这些,还有最重要的“兵将分离”,这点对于后世稍微了解军事的人,都清楚,三年一换防、换将、杜绝私兵化,以及限制边将权利,军政分离,实际上任何地方,都应该军政分离,还有边将任期不得超过五年,父子最好不得相袭,以及朝廷中央军的规模必须强于任何一个边镇……
除了这些,在财政与后勤方面,军费从“自备与少量补贴”,理应转向国家为主,个人为辅,国家统一供应铠甲、兵器、粮草、医疗,府兵自备衣物等,当然后世那种国家不仅全部承担还要给工资的,目前以大唐的水平,还支撑不住,除了这些,还要有配备的监察体系,设立御史监军,核查兵籍,粮草、装备,防止吃空饷,至于军功与升迁透明化这些,就不用李摘月过多赘述了。
当李摘月清晰吐出“兵将分离”、“军政分离”、“中央居重”这些关键词时,李世民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边。他深知这些提议直指历代兵祸根源,堪称老成谋国之见,虽推行起来必会遇到巨大阻力,但若能成,或可保大唐百年武备根基。
李摘月见状,淡定地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气温水,自从李世民生病后,就只服用温水了,其他人也就一同喝水。
良久,寂静的殿中忽然爆发出一阵中气十足、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兵将分离’,好一个‘居重驭轻’!”
李世民眼中病气尽褪,焕发出慑人的光彩,竟自榻上坐直了身子,抚掌赞叹:“听斑龙一席良策,朕如饮仙醇,通体舒泰,胜似服食仙丹!”
他如今,恨不得马上蹿起来,然后召集臣工,将旨意下达。
李摘月被他突然的大笑惊得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盏,闻言不由莞尔,“好说,好说!您只要不是真乱吃丹药,梦里想吃多少都行!”
“你呀!”李世民作势抬手欲打,见李摘月配合地缩肩后仰,又是一阵开怀大笑,连日来积郁的愁闷仿佛都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面上竟重现几分红润。
……
待李摘月告退,出了两仪殿,便转道前往立政殿探望长孙皇后。初春的宫道依旧清寒,沿途宫人敛息静气,更添几分压抑。踏入立政殿暖阁,却见长孙无忌亦在座中。
李摘月目光微凝,心中暗讶。不过几年光景,这位昔年意气风发的国舅爷,竟已衰老得如此快。他背脊虽勉力挺直,却掩不住那份枯瘦,面皮松弛,沟壑纵横,眼底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郁色,两鬓居然有了霜白,明明他只比皇帝爹年长几岁,相貌虽素来不及皇帝爹好看,却也自有雍容气度。可如今,即便与病中略显憔悴的李世民相比,长孙无忌看上去竟也要苍老十岁不止。
李摘月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思绪。
是了,长孙无忌自卸任中书令,虽仍居司空高位,尊荣不减,皇帝对长孙一族的恩遇也未见稍弛,但终究远离了那决断机要、总领政事的核心权枢。莫非权力,才是滋养他精神气脉最上等的补药?失却了每日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舞台,便似宝刀离手,锋芒虽在,神采却难免日渐消磨。
她原以为长孙无忌此来,纯为探视长孙皇后,略略叙礼坐下,却从长孙皇后略显疲惫的神色与长孙无忌刻意放缓却难掩急切的语调中,嗅出了别样意味。
她稍后借故暂离,向殿中心腹宫人低声一问,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长孙无忌此番入宫,探病是真,却非首要。他真正的意图,竟是恳请长孙皇后向陛下进言,助他重掌中书令大印。
据宫人低声回禀,长孙无忌在皇后面前,颇费唇舌描绘了如今朝局因帝后同时卧病而潜藏的“惊涛骇浪”,又将太子李治面临的“左右支绌”、“威望不足”、“难服老臣”等处境刻意放大,言下之意,非他这位国舅重臣出山坐镇中书,不足以稳定大局、辅佐储君。
李摘月听罢,一股无名火“腾”地自心底窜起。好一个“顾全大局”的国舅!
帝后尚在,太子已成年监国,局面虽微妙,却远未到失控地步。此时急不可耐地想借长孙皇后病榻重回权力中枢,究竟是忧虑朝局,还是难耐失落,欲借机重掌权柄?更令她心寒的是,他竟利用长孙皇后病中忧思,以夸大之词施加压力,全然不顾此举可能给病体沉重的长孙皇后带来多少焦虑与负担。
她当即折返暖阁,面上惯常的浅淡笑意已然敛去,目光微冷,“国舅方才所言,贫道在外间略有耳闻。”
李摘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泠然,“朝局虽有波澜,然太子殿下仁孝聪敏,勤奋克己,更有阿耶多年悉心教导,何至于如国舅所言般‘危如累卵’?阿耶虽在静养,然圣心烛照,朝中肱骨仍在,各司其职。国舅此时忧心‘大局’,竟需劳动阿娘病体进言,谋求中书之位……莫非觉得,离了国舅坐镇中书,这大唐的天下,顷刻间便不稳了不成?”
长孙无忌没料到李摘月去而复返,更没料到她如此直白锋利,脸色霎时涨红,既羞且恼:“斑龙此言差矣!老夫一片丹心,皆为社稷、为太子计!中书之地,机要所在,非常之时,自需老成持重、威望足以服众者居之。老夫蒙陛下信重多年,焉能坐视……”
“国舅的忠心与资历,自然无人质疑。”李摘月不待他说完,便截口道,语气却殊无暖意,“正因非常之时,更需上下齐心,各安其位,静待阿耶阿娘康健。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正当借此历练,树立威信。若事事仍需倚仗旁人‘坐镇’,方能心安,则殿下威严何存?日后如何君临天下?国舅口口声声为太子计,此举究竟是‘辅佐’,还是‘掣肘’?”
“你!”长孙无忌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诘问堵得气血上涌,指着李摘月,手指微颤,“老夫与皇后叙话,商议家国之事,老夫也是你的亲舅舅,斑龙你乃方外之人,何以如此咄咄逼人,干涉朝政人选?”
“贫道是阿娘的女儿。”李摘月寸步不让,眸光如冰,“眼见有人不顾阿娘病体孱弱,以危言耸听之辞徒增其忧烦,莫说是方外之人,便是寻常路见,亦难袖手。立政殿内,皇后凤体安康,方是当前第一要务!至于中书令何人担当,陛下自有圣裁,太子亦会斟酌,何须阿娘劳神?”
……
两人唇枪舌剑,虽都克制着音量,但那针锋相对的寒意,却弥漫在整个暖阁之中。
长孙皇后斜倚在榻上,初时欲出言调和,却因气力不济,咳了几声。李摘月见状,立刻上前为她抚背顺气,不再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见皇后如此,又见李摘月态度强硬,寸步不让,心知今日难以如愿,再僵持下去只会更失体面,徒惹皇后难过。他重重一甩袖,向长孙皇后躬身一礼,声音干涩:“妹妹保重凤体,臣……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不再看李摘月,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仓惶。
待长孙无忌离去,殿内气氛方才一松。李摘月坐到榻边,握住长孙皇后微凉的手,语气放缓,带着安慰:“阿娘,莫要将国舅的话放在心上。太子并非无知稚子,他心中有丘壑,只是性子宽仁,不喜张扬。如今局面,正是他历练成长之时。您与阿耶尚在,便是他最大的底气。越是此时,越不宜让舅舅过度插手,否则非但无益,反易生嫌隙,令太子为难。”
长孙皇后反手握了握女儿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有无奈,亦有清明:“你放心,阿娘明白。哥哥他……是心急了,也放不下。本宫……不会让他糊涂。”
她顿了顿,看着李摘月,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意,“倒是你,这般为雉奴说话,将他护在身后。”
李摘月亦笑了,带着些许狡黠:“谁让我是他姐姐啊!”
李摘月又陪着长孙皇后说了许久体己话,引她说些轻松趣事,直至确认皇后眉间郁色渐散,神情真正舒缓下来,她方才告辞离开。
……
两仪殿中,李世民靠在榻上,听着张阿难低声禀报立政殿发生的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久久沉默。末了,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叹息,对侍奉在侧的李治道:“辅机……到底是年纪大了,心也急了。”
李治立于榻前,神情亦是复杂。他对这位舅舅感情深厚,亦感念其多年疼爱,此刻闻听此事,心中既有对舅舅不知进退的些许失望与无奈,亦有对李摘月挺身维护的感念。他低声道:“舅舅或是忧虑过甚了。儿臣……会寻机与舅舅分说。”
李世民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深远:“你有此心便好。该如何用臣,如何制衡,你要自己拿捏分寸。辅机可敬,但不可纵,可亲,但不可倚之为唯一柱石。这其中的尺度……便是为君者的功课了。”
李治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
李治回到东宫,将立政殿中李摘月与长孙无忌那番言语交锋,细细说与了武珝。
武珝听罢,沉默片刻,眼底却漾开一丝暖意,轻声道:“师父她……果然对自家人,是最护短的。”
李治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会意,不由失笑,眉宇间连日来的凝重也散去了几分,点头道:“太子妃说的没错,斑龙姐姐最护短了。”
自帝后病倒,前太子李承乾亦卧床不起,李治肩上的担子何止千斤。朝野目光汇聚于东宫,期待、审视、试探,乃至暗处的蠢蠢欲动,都化作了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是他的父母,亦是帝国稳定的基石,李承乾是他的兄长,其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皆牵动各方神经。这三人,无论哪一位此刻真有不测,对他而言都将是情感与政局上的双重打击,后果难以预料。
这些压力与忧虑,他无法尽数诉诸朝臣,即便是心腹近侍,也须保持储君的沉稳与威仪。
夜深人静时,或能与武珝略略倾诉一二,但身为太子妃,武珝自身亦需应对宫中繁杂,他亦不忍令她过多分担这沉重的心事。
然而,就在他遍寻朝野,想要寻求安慰与肯定时,一个堪称“噩耗”的消息传来,李摘月也病倒了。
据报是连日奔波侍疾于两仪殿、立政殿之间,劳心劳力,加之春寒侵体,染了风寒,发起高热,已卧病在鹿安宫,由孙芳绿亲自诊治。
“……”李治简直快要裂开了。
第一个涌上心头的,竟不是纯粹的担忧,而是……
斑龙姐姐……该不会是为了避开眼前这纷乱如麻的朝局漩涡,所以……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