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显德殿前, 摘月仍然言之凿凿,指着自己的眉心还有黑眼圈,“贫道印堂发黑, 今日恐有不顺,要回去修行了!”
说完,小手一挥,一溜烟跑了。
众人静默,一头黑线地看着她屁颠屁颠离开,两只小腿迈的格外勤快, 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世民等她消失,唇角微微勾起,转身对上程知节、房玄龄两人有些莫名的眼神,不解道:“两位爱卿, 为何这般看朕?”
程知节拱手行礼, “臣与房玄龄在殿外等了一些时间, 听闻陛下与小童讲价, 可否告诉臣等缘由?”
李世民转身往坐榻上一靠, 随口道:“摘月想要请朕派人去兰陵送信, 让他的师兄安心。”
房玄龄勾唇浅笑,“所以陛下就要了一百贯的报酬?”
李世民面色有些尴尬,“他一个孩子,总不能要太多吧!”
主要是他连一百贯都没有拿回来。
张阿难招呼宫人给三人送上茶点, 然后带着人退下。
程知节爽朗一笑, “陛下能答应已经是难得了,一百贯不贵。陛下应该吓唬两下,说不定小道长就答应了。”
李世民失笑摇头,“摘月可不同一般孩童, 他很聪慧,你们刚刚听到没有,连五十匹的杀手这种市价都知道,朕是糊弄不了他。”
房玄龄忍笑:“那陛下也不能被三十贯打发了,您平生恐怕这是第一次收钱办事吧?怎么着也要凑个五十贯?”
“也……呃,也不算。”李世民刚想点头,后来想到摘月将两千贯钱寄存在他这里时,他也赚了一百贯,不过转眼就输给了观音婢,由此看来,他不适合做生意,着实存不住钱。
房玄龄有些疑惑。
李世民也不解释,他淡淡一笑,“你不知道,这小家伙古灵精怪,昨日被太上皇喊去,给太上皇算了一卦,得了一百贯卦钱!”
程知节、房玄龄眸光微怔,尤其程知节倒嘶一气,有些不相信,“他真会算命吗?”
太上皇虽退位了,可也没有老糊涂,心甘情愿给出一百贯,只能说这个小道童的本事有点大啊!
李世民摇头:“朕不知!”
房玄龄想到重点:“陛下,不知小道士为太上皇算了什么?”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谁也不清楚今后小道士会不会因为这次卜算而遭祸。
即使小道士与他非亲非故,可是看到如此灵秀聪慧的小家伙,他不忍其卷入祸事。
程知节也是一脸关切。
李世民倒是淡定:“小家伙一开始想给太上皇算姻缘与前程的。”
程知节、房玄龄:……
太上皇没打小道士,说明最近心情还算不错。
李世民接着道:“太上皇拒绝了,想要知道他与朕的关系会不会缓和,是否顺遂,摘月回答的还算得体,总之将老头哄住了,不仅拿到一百贯卦钱,而且……”
房玄龄、程知节正认真听着,见他还说到一半,眼神询问。
而且什么?
李世民掩唇轻咳一声,“这不重要。”
见他不说,房玄龄只是挑了挑眉,日后见到小道长,可以问一下。
程知节也知趣,玩笑道:“陛下,您若是忙碌的话,臣倒是可以替您干这个活计,只需要分臣一半好了!”
李世民闻言,眸光微斜,“摘月的师兄据说是兰陵萧家的人,你确定要替朕分忧?”
程知节愣了一下,怎么还与兰陵萧氏扯上关系了,他眸光微转。
既然是兰陵萧氏,小道长偏偏不去寻左仆射萧瑀,而是要麻烦旁人,要么不知道,要么不能做。
以那孩子的聪慧,多半是不能做。
房玄龄想起一件事,“说来兰陵萧氏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萧家的二十二郞与友人带着外甥回族,在城外遇到一伙恶匪,除了外甥,萧二十二郞双腿被废,友人惨死,恶匪也逃之夭夭,因为这事,萧氏最近颇为热闹,而且此事似乎与崔氏也有关系。”
“哪个崔氏?”程知节闻言眼皮一跳。
他现今的妻子就是清河崔氏。
李世民听闻居然牵扯到清河崔氏,也来了兴致。
同时目光不动声色地瞅了程知节一眼。
清河崔氏号称天下第一世家,居于五姓七望之首。
天下人不少人趋之若鹜。
李世民想遏制这些世家门阀,坚决不与山东豪族通婚,但是大臣们却纷纷攀附这些世家门阀大姓。
士族大夫不以娶皇室女为荣,反而以娶五姓七望的女儿为荣。
即使程知节也是这般,他与现今的夫人成婚时,对方当时是三十七岁的寡妇,就这样,他也照样爽快答应。
李世民不住摇头,想要压制这些士族大姓,比突厥还要让他头疼两倍。
房玄龄笑道:“清河崔氏。”
程知节:……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李世民示意他继续说。
房玄龄:“臣也就知道这些,这些大家族的嘴平日严的很,不好打探。”
李世民见状,“既然如此,看来这趟活是免不了了。”
房玄龄则促狭道:“陛下也得了三十贯酬劳,不亏!”
“哈哈哈!”程知节回想起他在殿外听到的内容,经不住乐道, “陛下,我看您还是太宠小道长了,虽然小道长看似懂得多,也是孩子,孩子还是需要好好教导,否则容易学坏!”
李世民则是摇头,叹息道:“那孩子不同寻常,再说又与朕非亲非故,朕不好管教他。”
再说,他现在对其还不算了解,等到了解多了,估计就可以拿捏对方了。
“陛下,说起孩子,昨日杜克明府上可是热闹了一番,听闻杜荷被杜克明收拾了一番。”房玄龄轻啧一声,“杜荷虽然顽皮些,可也不算顽劣,杜克明对他有些严厉了。”
程知节咧嘴一笑,“你这话怎么不在小道长在时说,毕竟他可以说是主犯。”
房玄龄:……
李世民抬手按了按眉心,“好了,此事暂时打住,两位爱卿,颉利已经到达高陵,朕已经派秦琼过去,可他不一定能遏制突厥人的步伐,朕打算带领尔等御驾亲征。”
突厥人狡诈精明,选择此次作乱,目的不在外界传播的李唐政权,而是趁人之危来要好处的,所以颉利也担心与他陷入长久的争斗。
“谨遵陛下吩咐!”房玄龄、程知节坚定道。
李唐的大半天下都是陛下打下的,他若是御驾亲征,朝野都无异议。
……
摘月离开显德殿后,就去了长孙皇后那里探望,自己毕竟揭了皇榜,即使不会医术,也知道不少医疗常识,说不定能帮忙。
长孙皇后的精神状态比昨日好了一些,已经不用人搀扶就能走动了。
她在长孙皇后那里待了半个时辰,然后受到托付,去崇文馆给李承乾、李泰他们送些点心。
摘月:……
其实长孙皇后不用这般费心,她不用与李承乾、李泰他们搞好关系。
不过既然是对方的托付,摘月也不好说什么,就带着点心去崇文馆。
一路上,说实话,她就怕遇到陌生人,不好打招呼,现在皇宫中各路嫔妃,李世民一大堆、李渊一大堆再加上前太子李建成、李元吉的家眷,想想都头疼,心疼长孙皇后一秒。
还好领路的内侍很有水平,一路上没遇到什么皇子、公主、嫔妃之类的。
……
崇文馆内,檀香袅袅,书卷齐整地放在架子上。
李承乾绷着小脸,执笔临帖,而李泰则是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论语》,将其颠来倒去。
忽然……
“吱呀”一声。
两人提起精神,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就见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藏到朱漆柱子后。
摘月小小的脑袋四处张望,如同侦查地盘的小猫崽,确定没有危险后,又将门缝弄大了一些,轻轻喊了声,“喂!两位皇子,长孙皇后让我给你们送好吃的,你们在吗?”
馆内一片安静,只有斜射进的阳光与妖娆的檀香互相缠绕。
摘月仰头看向身后的内侍。
内侍谄媚一笑:“小道长,两位皇子确实在里面温书!”
怎么找到人,那就是小道长的事了。
摘月看了看崇文馆的面积,最终拒绝与李承乾、李泰他们玩捉迷藏,她人小又与他们不熟,作为小道士,还是要与他们这些小屁孩保持距离。
她示意跟着她的宫女将点心食盒放进门槛以内,见位置离门太近,她又使劲往里推了推。
然而,她没注意,此时柱子后两双戏谑的眼睛盯着她。
“大哥,你看!有人擅闯崇文馆偷东西!”
李泰小胖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兴奋。
摘月看着冒出来的小胖子,翻了一个白眼,“卫王殿下年纪虽然小,已经学会怎么栽赃嫁祸了,以后一定能成为让陛下、皇后骄傲的人。”
李泰:……
摘月见他脸色涨红,心生安慰,心想李世民、长孙皇后的教育还是不错的,她刚刚还担心小胖子听不懂,鸡同鸭讲。
就在她再次开口之际,没注意到走到她身边的李泰“不经意”伸出了脚。
“啪!”
“哎!”
摘月措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还好倒下前,小手顺势抓到了李泰的袍子。
李泰大惊失色,跟着一起倒下。
出来的李承乾见状,下意识去抓李泰。
就这样,三人一下子成了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在一众宫人的注视下,噼里啪啦砸在了地上,李泰顺便还带倒了角落里的一个插着卷轴的瓷缸。
“啪!”
瓷缸碎了一地。
“哎哟!”
这是摘月的哀嚎声,因为小胖子的大半身子压在了她身上。
虽然两人年龄就相差两岁,但是小胖子的体型与体重是她的两倍还多,压在她身上的后果可想而知。
摘月差点将“你是猪吗?”这句话脱口而出了。
她快要被压死了。
只能说,还算她幸运,最起码李承乾没叠在李泰身上,否则她的魂真要被压出去。
李泰狼狈地倒在地上,有些无措地压在摘月半个身上,见旁边李承乾也摔在地上,一时傻眼,他没想到只是伸了一脚,不仅牵连到自己,连李承乾也没有放过。
李承乾也是愣了一瞬,皱眉道:“青雀,你……”
话音未落,就听李泰嚎了一声,“嗷——疼!”
整个人一个拱起,如同冬瓜一般滚到一旁,眼含怒火,“小神棍!你干嘛掐我!”
小神棍的力气太大了,刚刚他差点误以为自己腰间的肉要被揪掉了。
李承乾傻眼:……
小道士居然敢对李泰动手。
摘月从地上爬起来,小脸不知是被压得,还是被气的,红彤彤的,她瞪着李泰,奶声奶气道:“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刚刚如果不是小胖子伸腿,她也不会被绊倒。
李泰磨了磨牙,二话不说,顿时捡起地上的卷轴就冲了上去。
他不懂什么“其人之道……”,但是作为皇子,他可是金尊玉贵之身,怎么能让一个小神棍给欺负了。
眼看卷轴要劈过来,摘月灵活走位,躲到了李承乾身后。
“啪”的一声。
卷轴精准命中李承乾的鼻子,不等他开口,鼻头瞬间就红了。
“嘶!”李承乾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鼻子怒吼,“青雀,你干什么?”
李泰下意识将卷轴藏到身后,指着他身后的摘月,“大哥,我是教训这个小神棍!”
而此时,有宫人发现,摘月也摸到了一个卷轴,顿时眼皮一跳,惊声提醒,“卫王殿下,小心!”
李承乾闻言,下意识转身,就见温沉月已经手举卷轴“杀”过来了。
李泰见状,也气势汹汹迎上去。
他从小到大,不曾受过这样的气,势要将小神棍踩在脚下,将对方揍服气了。
两人卷轴对砍,打的难舍难分,最后李泰利用身形、体重优势硬抗,将摘月的卷轴给抽断了,拿着卷轴使劲往对方身上砍,顺手之余想要去拽摘月的发髻。
摘月灵活一闪,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就是一口。
“嗷!”李泰又是惨叫,手腕多了两排红红的小米印。
李承乾见状,连忙上前去拉架。
然后他刚拽住李泰的袖子,摘月已经如炸毛的小猫般扑了上来。
“别——”李承乾瞳孔一颤,下意识想要阻挡,最后三人扭作一团,崇文馆的卷轴散落一地,甚至一处素色帷幔还被扯了下来,场面彻底失控。
现场的宫人急的原地跺脚,但是又不好拉扯,只能赶紧去通知长孙皇后与李世民。
……
听到消息的长孙皇后听闻三人不仅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友善玩耍,反而打成一团,笑容一僵,连忙赶来。
李世民听闻摘月一人单挑他的两个儿子,也来了兴致,带着人过来。
最终,闻讯赶来的长孙皇后与李世民将三人分开时,三人身上都是一副凄惨之样。
摘月发髻散成了鸟窝,一只眼圈青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右半张脸肿的老高了,身上的道袍也被扯了两个大口子,看着甚为凄惨,原先一个白白嫩嫩的白团子,现在肿成了五粮粗面馒头,青一片,紫一片。
而李泰则是气势如虹地站在那里,右手攥着一个针线粗糙的青色锦囊,这东西是从摘月脖子上拽下来的,右手则是握着李承乾的羊脂玉坠,玉坠上的穗子只剩下零星的几根线。
别看他两手握着战利品,但是代价也不少,小胖子额头肿着核桃大的包,手上的两排牙印暂且不提,此时头上玉冠歪斜,活像斗败公鸡的鸡冠子,眼圈微青,半张脸红肿,鼻子下两道快干的血痕告诉众人,它曾经受到的伤害。
对比摘月、李承乾的惨样,李承乾还算能看,不知道是不是打架的时候对方护住了脸,脸上仅三道红痕,嘴角似有青色,鼻头红的冒油,其他地方还算正常,不过他的锦袍是三人中碎的更狠的,比摘月的衣服还破,可以想象对方在刚刚的争斗中也没有偷懒。
刚刚三人一顿乱杀,现如今,在而今大唐最尊贵的夫妻面前,三人此时比小猫崽还乖觉,虽然各自挂彩,狼狈至极。
长孙皇后面上淡定:……
李世民脸色微青:……
真是好啊!他的儿子从小到大,自己都舍不得下如此狠手,摘月这个小道士居然丝毫不留情。
他的儿子他能打,旁人动一根手指试试!
李泰捂着手,跑到李世民、长孙皇后跟前,指着胖乎乎手腕上的牙印, “阿耶、阿娘,小神棍他咬我!”
李世民斜了他一眼,“你这么大的体格,连他都打不赢?”
李泰闻言,眼泪就砸了下来,噘着小嘴,“他牙太快了,阿耶,他欺负我,对我不敬,你快收拾他!”
李承乾皱眉:“青雀,是你先绊他的!”
李泰有些心虚地偏过头,“可我没打他,他凭什么打我。”
李承乾抬起:“架也是你先出手的!”
李世民将两人唤到身前,看着他们脸上的伤,眸色沉沉如墨,嘴角紧抿,目光落到站在长孙皇后身旁的摘月,眉心紧锁了三分,“摘月,朕真是小看了你,你为何欺负灵猊与青雀?”
摘月瞅了瞅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刚刚大皇子说了,是李泰先动的手。”
李世民眸光往她的脸上淡淡扫了一眼,而后负手背对着他们,“摘月,你可知庶民对皇族出手乃是大罪?”
摘月:……
看着对方阴沉的背景,她感受到李世民真的生气了。
她下意识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道:“陛下,摘月年岁还小,小孩子打打闹闹也正常,再说他受伤最多,也算是得了教训。”
李泰指着脸上的伤,委屈巴巴道:“阿娘,我也伤到了!”
李世民闻言,转过身,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观音婢,你说的有道理,只不过此事闹到这个程度,摘月肯定要受罚的。”
他想问观音婢是不是对摘月太和善了,对方只是一个外人,她这番话,对灵猊、青雀不公平。
但是在众人面前,他不好为难观音婢,这些话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也可以问。
李泰一听,不顾脸上的伤,立马兴奋道:“阿耶,不如让我抽他十鞭子?”
摘月心头一跳,脸色微白。
她这次不会真的翻车了吧?
李世民眉心微皱。
长孙皇后俯身拍了李泰后背一下,“青雀莫要胡说。”
李泰见状,鼻头一酸,“哇”的一声嚎起来,“阿娘偏心!我好疼!”
“青雀!”长孙皇后一时无措。
李世民也是心疼,连忙上前俯身将李泰举了起来,“青雀,乖!乖!阿耶会你做主的!莫哭!莫哭!阿耶给你吹吹!”
“……”摘月看着毫不费力地将小胖子举起来的李世民,面露佩服,她刚刚才被小胖子压过,知道对方这身肉有多实在。
李承乾仰头看着被阿耶轻声哄着的青雀,有些艳羡,有些酸涩,指尖无意识抠着锦袍上的金线,感受到拉扯的拒力,感受着金线勒住指尖的蛰疼,斜射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的有些长,可是如此长的影子还是接触不到李世民、李泰他们,影子亦然,只能孤零零地钉在地面上。
就在他沉默地与地面的影子对话时,就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挪了过来,他顺着方向看去,就见摘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
摘月极其小声,“大皇子,要不你也哭吧,你也被打了。”
反正她现在是债多了不愁。
“……”李承乾无声摇头。
他是阿耶、阿娘的长子,大唐未来的太子,以后会是大唐的君王,不能哭。
看着对方小脸上的青紫,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低声道:“你要不也哭一下!”
摘月摇了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几分自嘲,稚声道,“我乃寻常庶民,与你们没有关系,哭又没用。”
李承乾沉默了。
心里的愧疚越堆越多。
对方即使没什么本事,但是作为一名四岁稚童,他若是父母亲朋安在的话,想必不会让他进宫胡闹。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打断李世民:“阿耶,儿臣觉得,摘月确实做的过分,年在他年幼的份上,不如就罚他禁足一月。”
至于青雀说的那些,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李世民微微锁眉,面带犹豫。
长孙皇后见状,轻声道:“陛下,我看摘月有些顽劣,需要多加教导,不如让他将《论语》抄写一遍,也算是皇恩浩荡,他虽然调皮些,也着实让臣妾开怀!”
“阿耶,我呢,大哥、阿娘都说了,我也要罚!”李泰见李世民似有意动,急的左右摇晃,差点从李世民身上栽下来。
李承乾:……
就是不想让你出口,他与阿娘才先下手为强。
摘月则是背着手,冷眼看着李世民哄孩子。
罚吧!罚吧!
大家都有份。
看来果然还是要寻个更稳妥的身份,否则自己不如还是去洛阳装神弄鬼,当她的小观主算了。
长孙皇后见李泰一味撒娇闹腾,当即沉着脸,“青雀,你若是再胡闹,那就陪摘月一起,反正此事,你也是缘由。”
“……”李泰顿时安静了,眼眸含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长孙皇后虽然心疼,可想起刚刚灵猊面上的艳羡与失落,还有她偷听到两个孩子的些许对话,就让她硬是硬起心来。
陛下对青雀太过宠溺,这样对灵猊可不公平,长久以往,等二人长大,玄武门之事再次经历,也不是没有根由。
想到此,她经不住眼前一黑,若不是身处崇文馆,她肯定会迫不及待将人拉下去,与陛下说一通。
“既然如此,那就这般吧!”李世民见摘月蔫了吧唧,知道人被吓到了,心中稍稍满意一些,“摘月,你虽是出家人,年纪也小一些,可不是蠢货,应该知晓青雀、灵猊他们的身份,念你是初犯,朕就顺灵猊与观音婢的意思,若是下一次,朕不会饶你,懂吗?”
“……懂了!”摘月绷着小脸,看着面前俊朗的君王,用力点头:“贫道不会与李泰、李承乾他们打架了,即使被欺负,也不会动手!”
她直接不动手,间接推动也行。
李世民见她乖巧回答,唇角满意上翘。“还算懂事,事情已经有了定论,朕给你个机会,你可有其他话要说!”
李泰生气道:“他有什么可说的,我都没罚他!”
摘月对上李世民犀利的眸子,尴尬扯了扯嘴唇,“陛下,贫道早说过,今日贫道要倒霉!贫道这是报应!报应!”
李世民:……
长孙皇后迷惑:……
摘月与陛下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言语。
摘月继续道:“看来贫道以后不能卜算太频繁,否则赚再多钱也没用。”
她长叹一声,当着众人的面,伸出三根胖胖手指,“以后三日一卦!不得赊欠,否则贫道也会画圈圈诅咒人的。”
李世民:……
长孙皇后见状,经不住勾唇轻笑。
小家伙果然性子好,才被打击了一会儿,就已然恢复。
李世民见她这般,虽然心里仍然有些郁气,不过轻松不少,唇角上扬,“朕看你以后的生意不好做!”
摘月不语:……
她也没想过靠卜卦赚钱,毕竟她没啥本事,靠后世的知识赚钱,既能坦荡赚钱,又能改善民生。
为了防止摘月与李泰、李承乾他们又打起来,李世民吩咐宫人将摘月送回住处,禁足就从今日开始。
摘月也不闹腾,顶着一脸青紫,走的很干脆,昂首挺胸。
李承乾看着她有些嚣张的背景,嘴角微微翘起,嘱咐身边的内侍偷偷给摘月送些药。
摘月离开不久,崇文馆发生的事情就传遍了宫中,让不少人看的叹为观止,纷纷打探摘月是何是身份,居然能以一敌二,揍了李承乾、李泰。
事实是,她受的伤最多。
而崇文馆内,则是岁月静好,李世民给李承乾擦药膏,李泰趴在长孙皇后身边,仰着头,让她能轻松在自己的肥脸上擦抹药膏。
长孙皇后一边轻轻给他按摩,一般轻声教训他。
本身今日这孩子不占理,若不是陛下溺爱,他岂能如此嚣张。
长得如此壮实,欺负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有什么可嘚瑟的。
“阿娘!疼!”李泰噘嘴撒娇。
长孙皇后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经过整理,发冠已经带好了,不过这脸上的伤,即使涂了药,也要忍个四五天才能痊愈,她捏了捏他的鼻子,“看你以后还欺负旁人!”
李泰苦着脸,“儿臣也没想过小神棍那么凶!”
那边的李承乾纠正道:“青雀,人家有名字,叫摘月,他确实帮父皇卜算,说明是个真道士,你不能喊他神棍!”
李泰看到李承乾仍然通红的鼻头,有些心虚道:“我只知道了,大哥!”
两人上完药后,李泰活动了一下手脚,看了看自己抢夺过来的战利品。
——大哥的羊脂玉坠。
——小神棍的锦囊(他摸了摸,里面放了东西。)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李泰决定将这两样战利品送给阿耶、阿娘,反正不能物归原主,否则他这顿打不是白挨了。
李泰走到李世民跟前,小手托着羊脂玉坠,递到李世民面前,“阿耶,儿臣缴获敌资,特来进献!”
李承乾:……
李世民挑眉,盯着小手中的羊脂玉坠,瞥了一眼李承乾,“这是……”
李承乾正欲开口,李泰打断他,小手拍着胸脯,义正言辞道:“此乃儿臣的战利品,儿臣拼死抢下,特来进宝!”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拿起羊脂玉坠,“青雀,你确定苦主不会找你算账?”
李泰理所当然道:“这是我的战利品,给了阿耶,旁人就不敢抢了。”
苦主·李承乾磨了磨牙,觉得李泰今日被揍的还不够。
应该多让他遇到摘月这类的孩童,看他以后还敢调皮。
之后,李泰拿着青色锦囊,递给长孙皇后,“阿娘,这也是敌资,儿臣特来进献,阿娘要藏好,不要被小道士给哄走了。”
长孙皇后有些哭笑不得,接过锦囊,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粗线头,笑了笑:“青雀,刚刚为娘与陛下罚了摘月,你身为皇子,理应以身作则,而且此事也是因你而起,摘月前来崇文馆,是受为娘所托。”
“?”李泰神情一僵,小手捂着屁股,开始默默后退,“阿娘,我现在已经不怪小道士了!”
长孙皇后将锦囊放下,“既然如此,那半月后,你要背会《论语》的前三篇,若是完不成,本宫到时候新债旧债一起算,你觉得如何?”
李泰倒嘶一口气,不禁扯到嘴角,摸了摸肿硬的面颊,他一时后悔,早知道当时就不绊摘月了,即使绊了,后面跑了就是,何必和她打架。
李世民对于李泰求救的眼神,装作视而不见。
本来观音婢对于他溺爱青雀的事情,就已经提过意见,刚刚也是被她提醒,他将青雀交给她。
其实,也没什么,青雀还小,又是老二,他养的娇一些没事,即使他与观音婢老了,还有灵猊管教,身为大哥,收拾弟弟理所当然。
李泰见状,垂头丧气道,“儿臣遵命!”
长孙皇后笑了笑。
……
当晚,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坐饮茶,两人说起白日的事情。
李世民对于摘月的胆大妄为和不知分寸有些微词,“朕知道他胆子大,却不想敢对青雀、灵猊出手,若是今日不给他立下规矩,凭他的机灵,朕的那些子女怕是会被他欺负死。”
长孙皇后叹气,“二哥,妾身觉得,在摘月心里,灵猊、青雀他们只是比他大一些的孩子,并没有将其当皇子,一个孩子,你与他讲什么身份地位。”
李世民听出她话语中责备旨意,顿时面露委屈,“可灵猊与青雀是你我唯二的儿子,灵猊日后还是大唐的太子,岂能容他人欺负,小孩子也不行。”
长孙皇后闻言,白了他一眼,“妾身以为,孩子的事大人少掺和,二哥这样插手,未来青雀想要与摘月玩耍,恐怕对方都不会愿意了!”
李世民当即瞪眼:“他敢!”
长孙皇后:……
……
立政殿内,烛火轻摇。
刚刚有高陵的军情传到,李世民就前往显德殿议事,让长孙皇后先休息。
她暂时睡不着,就自己寻事做。
长孙皇后穿针引线,想要替摘月修补一下锦囊的粗线脚,否则日后不小心破了洞,丢了里面的东西,小家伙要哭的。
修长的指尖轻巧地挑开内衬线,她将锦囊翻转过来,一枚青色玉佩落入掌心,玉色温润通透,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光。
长孙皇后拿手一握,就知道是枚好玉。
目光落到上面的纹络时,她瞳孔剧颤,目光僵直。
半透明的青玉麒麟带着些许裂纹,在橙色的烛光下,似有血丝般的纹络缠绕,仿若血脉一般。
长孙皇后指尖微颤,指腹小心翼翼地抚过玉佩正面头大尾小的麒麟,对着烛光轻轻转动,玉背以极细的刀工刻着两行凌厉的小字:“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是二哥初学刻玉时,送给她的第一个成品。
她以为此生再不会见到这块玉。
长孙皇后素手捏着玉佩,望着窗外的夜色,泪水无声地滑落。
其实事情也没有过去多久,距离武德五年不过才过去了四年。
想起那个出生后只有一声嚎哭的孩子,她的心仿若被攥着一般,绞着疼,是她没有保护好她。
一阵冷风溜进殿内,让长孙皇后回过神,她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麒麟玉佩,用手轻轻地描绘上面的纹络,脑海中回想起,她与摘月见面时的点点滴滴。
脑海中摘月的可爱稚嫩的面庞不断在她眼前回闪,长孙皇后泪如雨下。
她早该猜到的,那孩子与她幼年长得那般相似。
也只有她的孩子,才会那般担忧她,冒着大不敬的风险,提醒她要多多注意二哥与灵猊、青雀之间的关系,关心她的病情,哄她开心。
秋岚影被长孙皇后的样子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了?莫不是身体不舒服?奴婢去喊太医!”
“没事……本宫只是有些欢喜,欢喜!”长孙皇后连忙喊住她。
“?”秋岚影仍然担心,“殿下,此刻时候还不太晚,不如让孙老过来一趟看看。”
长孙皇后再次摇了摇头。
秋岚影见状,只得暂时将话咽下。
……
晚些时候,李世民归来,见长孙皇后呆坐在梳妆台前,蹑手蹑脚地过去。
长孙皇后正在纠结如何面对摘月,被突如其来冒出来的阴影吓了一跳,手中的麒麟玉佩不慎脱了手。
落地时,一声清脆的“啪”声,让长孙皇后心头一跳。
李世民一开始伸手去抢救,但是没接到,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玉佩,他大手尴尬地抓挠头发,“观音婢,朕不是故意的。”
长孙皇后不理他,弯身将玉佩捡了起来,刚想收起来。
李世民眼尖瞥到,身形一震,大手下意识攥着她的细腕,声音微哑,“观音婢,朕看这玉佩有些眼熟!”
他此生送给观音婢的第一枚亲手雕刻的玉佩,上面的每一道纹络都是他细心雕琢的,怎能不印象深刻。
可……可观音婢不是说那枚玉佩去陪他们那个孩子了吗?
长孙皇后闻言,眼眸噙满泪花,将两半玉放到他手上,“二哥,玉碎了,妾身不会修补,你能帮忙吗?”
李世民不敢动,“观音婢,这玉佩是谁给你的?”
长孙皇后转身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泪如雨下,“二哥,你以后莫要吓唬她了,她还小!”
“……”李世民一时慌乱,大手扶着她的肩膀,有些急切道:“观音婢,你是说那孩子回来了,怎么可能!她……”
才出生就夭折的孩子,如何复生,即使有一点生机,要想养得活,除非得天佑护。
得……天庇佑!
李世民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人选,他脑子轰然一响,大手经不住颤抖,“观音婢,是他……她吗?”
年龄对得上,胆子也大,有他们老李家的风采,肯定是血脉相连,所以那孩子才揭榜进宫。
李世民目光落到怀中妻子含泪的秀丽面庞上,记忆中那张稚气的脸与她不断重合,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第一次见面时,老天爷就给了提示,而他偏偏觉得只是面善,没注意到对方与观音婢幼年有六七分相似。
转眼一想,李世民又有些犹豫了,因为这一切太过顺利了。
小家伙进宫没多久,就将身份暴露了,再说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有许多。
天下人千千万,找个年龄相似、相貌相似的人不太难,还需要仔细调查一番。
想到此,李世民顿时正色道:“观音婢,此时先不要声张,那孩子现在在宫中,也飞不出你我的手掌心,也许是我等弄错了。”
长孙皇后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
深夜,长孙皇后与李世民相拥而眠,轻蹙的眉心昭示她这觉睡得并不安稳。
……
武德五年,洛阳郊外的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凄厉的大风外加瓢泼的大雨掩盖住了刺客与护卫的拼杀声,刺目的刀光中,她踉跄被人扶进破败道观……
……出生不久的孩子在雨势停歇不久,最后不舍地在她掌心蜷了下手指,便再不动了。
……原先完好的麒麟玉佩不知何时多了一些裂纹,不知是昭示孩子的命运,还是替她挡了灾,她亲手在一株桃树下掘了坑,将玉佩与襁褓埋在一起。
……
无声的黑夜中,长孙皇后被梦惊醒,睁开眼睛,感受到枕边人平稳的呼吸,心中松了一口气。
回想起梦中一幕幕……
从那起,她伤心不已,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养就养了四年,她与二哥也再无别的孩子出生。
已经过去四年了,她原先一直将这事深埋心底,不曾想,上天居然给了她一个惊喜。
……
摘月回到紫微殿后,反应过来自己的锦囊被小胖子给夺走了,她立马托桑大喜去要,然后就得到消息,说小胖子将他的“战利品”送给李世民与长孙皇后。
听说她的锦囊在长孙皇后那里,摘月稍微放下心。
长孙皇后还是好商量的,而且她的锦囊还有玉佩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
长孙皇后见摘月托人来讨要玉佩,并没有当即否决,看向殿中的桑大喜,温和道:“那玉佩被本宫失手摔成两半,本宫已经托人修补,烦请她多等几日,岚影,你将我柜中的那枚紫宸玉拿来,就当是给小道长的补偿。”
秋岚影面色微诧:“殿下!”
紫宸玉可是北齐皇族流传下来的宝玉,殿下之前说要将其传给承乾殿下未来的王妃,居然现在送给了摘月。
长孙皇后:“快去。”
秋岚影见状她态度坚定,也不好劝,只得转身拿玉。
长孙皇后:“桑公公,摘月回去后可生气了,脸上的伤治了没有。”
桑大喜恭敬道:“回禀殿下,小天师回去后,奴婢与赵蒲哄着他擦了药,今日消肿了一些。”
“那就好。”长孙皇后攥着袖口的手微微放松,“那她可还气着?”
桑大喜摇头,“小天师不曾生气,就是惦记他的锦囊和玉佩,说是小天师的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是乾元观的观主信物,不能丢。”
长孙皇后听得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她也不用说的这般具体,本宫知道玉佩重要,是本宫的错,将玉佩摔了,你先将紫宸玉拿回去哄她,本宫会让巧手将她的玉佩修补好。”
这世间没有人比她和陛下对麒麟玉佩更了解,小家伙这般说辞,不知道是从话本学的,还是她那个传说中的师父哄的。
桑大喜:“诺。”
长孙皇后想了想:“你在紫微殿好好照顾摘月,没要让人欺负了她,本宫会给尔等做主。”
桑大喜闻言,抬头欲言又止。
长孙皇后懂他眼神的意思,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二哥若是再由着青雀欺负摘月,她可不会轻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