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带着太子一行人去了芙蓉园后, 后宫确实骤然冷清了不少。
许多人原本还暗自期待着,皇后离宫,陛下总该有多些时间临幸后宫, 多见见其他皇子皇女了吧?
谁知,陛下干脆利落地将后宫庶务全权交给了韦贵妃打理,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前朝政务中,平日里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莫说是普通嫔妃,除了越王李泰能时常出入太极宫,便是其他皇子、公主, 见到父皇的机会也寥寥无几。
众人:……
白期待了!
他们早该清楚,在陛下心里,长孙皇后所出的子女与她们这些生育的子女,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哦, 对了, 还有一个例外中的例外——就是那个道士出身的博野郡王。
陛下为了她, 能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二十多人, 用鲜血清晰昭告天下其在圣心中分量。
这份殊宠, 真是让人羡慕地眼睛发红。
李摘月有时候进宫看望李世民, 也敏锐地察觉宫中众人对她的态度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转变,比以前更加的恭敬,甚至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谄媚与畏惧。
某次,她忍不住与李世民提了一嘴, “陛下, 您有没有觉得……最近宫里的人看贫道的眼神怪怪的?好像贫道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似的。”
李世民闻言,从奏疏中抬起头,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对你更恭敬了,你不喜欢?”
“没有没有!”李摘月立马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绝对没有!贫道感谢陛下天威庇佑!”
她就是有些瘆得慌,有些忐忑,主要前面砍了那么多人,一想起这份恭敬与谄媚是用鲜血人命换来的,她就有些不是滋味。
“哼!”李世民轻哼一声,放下朱笔,支起一条腿,随意往胡床上一靠,顺手捏起身旁案几上的一块果脯,“知道就好!也怪朕平日对你太过纵容,才让你疏于防范,都让人害到眼皮子底下了,自己还懵然不知!”
李摘月听得一头黑线,忍不住反驳,“陛下,那厌胜之术根本是无稽之谈,不可信的!贫道觉得乾元观之前发生的事情,纯属巧合。”
她心里头地嘀咕,要是画个圈圈诅咒人就能成功,那以后打仗、政斗都不用那么麻烦了,大家直接隔空斗法算了。
李世民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巧合?那你说说,乾元观那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小偷小摸、丹房爆炸、旱田雷劈、野猪撞人……桩桩件件,难道全是巧合赶到一起?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贫道以为,那是因为道观新建,各方面还不完善,大家就不熟悉环境。”李摘月努力维持住严肃认真的表情,“等时间久了,一切步入正轨,自然不会再出这些幺蛾子!”
如今她接过了秦英的活,秦英还被斩杀了,如果李承乾再学坏,她不会也要承担责任吧?
李世民眸光微斜,睨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故意揶揄道:“朕看啊,你就是不想承认自己学艺不精,镇不住场子!”
“……”李摘月感觉自己脑门上的青筋在欢快地跳动。
她有多少本事,陛下您心里没数码?
她什么时候吹嘘自己擅长勘测风水、驱邪避煞了?
李世民见她气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只囤食的松鼠,觉得有趣,便趁势说出自己琢磨已久的想法:“朕觉得,你那乾元观本就是破庙改造的,在洛阳塌陷荒废了那么久,阴气重,命运多舛,本就不吉利,不适合重建。你一个……一个人住在宫外,终究让朕与皇后难以放心,不如就搬回宫里来,朕再让人将紫微宫扩建一番,如何?”
孩子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靠谱,这才出去没一个月,就被人在身边埋了污秽之物。
这孩子之前给他出的那些良策,时间久了,终究瞒不住,到时候惹得就不是秦英这等江湖术士,而是五姓七望那些世家,那些人的阴损法子多得很。
李摘月一听,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陛下!您可是千古明君,真龙天子!怎能相信这些阴气、吉利之类的虚妄之说?!”
李世民见她反应有些激烈,知道此事急不来,便见好就收,聪明地岔开话题,翻起了旧账,“罢了!此事日后再议。朕问你,之前殿试时,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朕许诺,有新的制盐妙法吗?这时间都过去多久了,朕怎么迟迟未见你的奏疏?莫非忘了?”
李摘月:!
她一拍脑门,脸上瞬间写满了尴尬,“呃……这个……陛下圣明,贫道……贫道近日忙于修炼和陛下的病情,确实给……忘了!”
李世民:……
李摘月见他脸色一沉,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信誓旦旦保证道:“陛下放心!七日!就给贫道七日!七日后,贫道一定将完整详尽的新制盐法呈到您的案前!若是迟了,任凭陛下处置!”
李世民看着她这幅积极认错的模样,唇角满意地勾起弧度。
这就是斑龙最让他欣赏的地方。错了就认,认了就改,答应的事情全力以赴,给出明确的时间,绝不拖泥带水,含糊其辞。
这份爽利与担当,比朝中许多大臣都要强。
“好!朕就再信你一回!”他拿起另外一本奏疏,故作淡然道:“若是七日后朕见不到东西,朕就唯你是问!”
“……诺!”李摘月低头行礼时,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
在乾元观休整了几日,李摘月便带着孙芳绿和孙元白这对外表极具“欺骗性”的兄妹,前往芙蓉园去给太子李承乾“治病”。
当李摘月向长孙皇后引荐,说明这两位就是药王孙思邈派来为太子诊治的高徒时,一向从容淡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长孙皇后,脸上的优雅笑容瞬间凝固了。
长孙皇后眼皮微跳,“……斑龙,你确定?”
李摘月成竹在胸:“没错!”
长孙皇后眼神里仍然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丝……茫然。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名满天下的孙药王,就派来两个……半大少年,就是他的孙子……也不行啊!
躺在病榻上的李承乾更是直接呆滞,眼睛瞪的圆溜,看着面前两个所谓的小“神医”。
小姑娘是一脸“我超厉害”。
旁边的小少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默默垂泪。
他此刻的脑子就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得罪孙思邈了,让他这么折腾自己。
孙芳绿可不管对面两位贵人的复杂心情,她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响亮:“皇后、太子,你们就放心吧!在华原,祖父偶感不适,下针的活儿也是我与阿白包了的!熟练的很!”
她这话本意是炫耀自家手艺靠谱,可在长孙皇后与李承乾耳中,更是心惊肉跳,孙神医自己让这两孩子扎?
这到底是心大,还是糊涂……或者这二人的医术确实高超?
旁边的孙元白一边努力抑制住抽噎,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朴的针包,眼泪汪汪地看着李承乾,用带着些许鼻音、语气可怜兮兮的语气安慰道:“太、太子殿下,您、您别怕扎针……嗝……一点也不疼的……真的……”
呜呜……
倒不是太子与长孙皇后吓人,而是周围那些人投射过来的目光实在太惊悚、太有压力了,让他控制不住又想哭了!
周围侍奉的宫人:……
他们也是不放心这两个孩子啊!
若是太子出了事,不仅要搭上他们俩的命,他们这些在芙蓉园伺候的,也活不了。
李承乾看着孙元白手中闪着寒光的银针,又看着眼前一个信心爆棚、一个泪如雨下的“小神医”,眼前黑了又黑,喉咙有些发干,虚弱地摆摆手,“孤……孤不是怕疼!”
他是怕死啊!
他担心让他们扎几下,他去见列祖列宗了!
李摘月站在一旁,看着李承乾那副“吾命休矣”的表情,使劲憋着笑,肩膀都开始微微抖动。
她强装严肃地轻咳一声,上前“打圆场”:“咳咳……太子殿下,长孙皇后,贫道可以作证!他们二人的医术尤其针灸技艺确实得到孙药王的真传,在华原有口皆碑,虽然年纪小了些,手艺绝对没问题……呃,让他们试试?”
李承乾闻言,猛地扭过头,对她怒目而视!
试试?这能随便试吗?
他看着李摘月那憋笑憋的快要扭曲的脸,严重怀疑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故意找这两个活宝来吓唬他,看他的笑话。
李丽质听说李摘月给李承乾带了两个能治病的神医,刚到门口,就看了这一出戏,看着李承乾被逗得发了脾气,也忍不住偷笑。
自从太子病重以后,就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到了芙蓉园后,在阿娘的陪伴下,性子中的活泼又逐渐显现出来。
朝中群臣想要一个文韬武略、尽善尽美的太子,可忘了大哥去除“太子”这个身份,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李承乾余光瞥到,也瞪了她一眼。
李丽质见状,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李承乾看着她与李摘月相似的表情,心头一塞,扭头不理她。
长孙皇后含笑看着这一幕,她不懂医术,但是她亲眼看到,自从来到芙蓉园后,灵猊精神上的变化。
就连负责的太医也说,太子如今的精神状态对于养病是有益的。
玩归玩,闹归闹,李摘月这次还真没开玩笑。孙芳绿与孙元白这对兄妹,别看年纪小、相貌嫩,还一个爱板脸一个爱哭,但手底下的医术却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在正式给李承乾治疗前,两人先请来了负责太子的几位太医,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体验”了一番孙家独特的针灸技法。
一番操作下来,原本还将信将疑的老太医们,个个面露惊异,揉着酸麻却舒畅的穴位,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娃娃确实得了药王的真传,手法精准老道,甚至更有几分灵巧劲儿。
证明了自身实力后,孙家兄妹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开始为李承乾施针诊疗。
动手之前,孙芳绿与孙元白彰显了一下“民主”精神,让李承乾选谁来动手。
“……动手?”李承乾听到这两个字就感觉眼皮直跳,总觉得无论选谁,自己都像是要倒大霉的砧板上的肉。
一旁看热闹的李治、李丽质还有十九公主李韵却是参与感满满。
小李治的小手举得高高的,大声嚷嚷:“选阿绿!阿绿厉害!”
小十九李韵歪着头,看了看旁边默默垂泪、显得无比可怜的孙元白,奶声奶气地发表意见:“选阿白吧……他哭了没人哄!”
孙元白睁大眼睛:……
他不会哭的……
“噗呲!”李丽质看着这场景,忍俊不禁,点头附和:“十九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李承乾脸色微黑,无语地看着跟前这一堆看热闹的人。
李摘月小手捏着下巴,一副认真分析的模样:“嗯……贫道觉得阿绿下针可能更稳当些!我站阿绿这边!”
李承乾简直无语凝噎,虚弱地抗议:“……是孤来选大夫,你们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李摘月、李治、李丽质、李韵闻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追问:“那你到底选谁?”
“……” 李承乾抽了抽嘴角,目光在自信满满的孙芳绿和眼泪汪汪的孙元白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艰难地做出了决定,向孙芳绿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孙娘子了。”
孙芳绿傲然一点头,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不劳烦!太子殿下只要接下来乖乖听医嘱就行!”
李承乾:……
然而,效果是显著的。在孙家兄妹精妙的针法和汤药调理下,不过一月时间,李承乾的病况便有了明显的好转,
但太子病情好转的消息传到朝堂,对于某些别有用心的大臣来说,却并非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好消息。
他们真正关心的,并非太子能否康复,而是他此次究竟能否彻底痊愈,以及这场大病会否影响他未来继承大统的资格和能力。
……
长安,许国公府内。
高士廉听完心腹属下从芙蓉园带来的最新奏报,眉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身为皇后的亲舅舅,与陛下关系也算亲密,但这份亲密终究隔了一层,比不得长孙无忌那般是陛下的布衣之交、心腹重臣。他高家想要长保富贵,乃至更上一层楼,就必须精准地押注未来。
他明明曾私下里听太医透露过,太子这病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根深蒂固,极难根治,且年岁愈长,恐怕会愈发严重。
此次即便侥幸熬过一劫,未来的身体状况也实在堪忧,能否承受得起繁重的国务,犹未可知。
既然陛下让他的孙子承安去给越王李泰做了侍读……此乃天意啊!
高士廉手指无意识敲击案几,精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
若是太子将来真的……那么凭借陛下对越王李泰的宠爱,他的呼声必然是最高的。
届时,他只需顺势而为,暗中助推,必能助李泰顺利登上储位。
此番雪中送炭之情,定能让越王,乃至未来的新君,对他高家感恩戴德,这泼天的富贵,方能延续下去。
想到此处,高士廉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需要更加留意越王府的动向,并与长孙无忌那边……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
长孙无忌这边,自然是全心全意关心着外甥李承乾的安危。
无论是为了大唐江山的稳定,还是为了他们长孙家族的长久富贵,他都由衷希望李承乾能平安无事,顺利成长。以李承乾嫡长子的天然身份、储君的法定地位,以及日渐显露的聪慧和才华,只要他好好活着,地位便稳如泰山,无人能够撼动。
长孙无忌深知,若是没了李承乾,即使后面还有同为嫡出的李泰、李治,继承顺序的变动也必然会引起朝局动荡,各方势力会重新押宝、明争暗斗。\
他相信,这也是陛下和绝大多数希望国家稳定的朝臣们不愿看到的局面。
不过……
一想到陛下居然将太子养病这么重要的事情,很大程度上交给了那个李摘月来“照料”,长孙无忌的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心里的不满和担忧堆积成了一座能戳破天的高山。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胡闹!那个李摘月,不过是个有些奇巧淫技、懂得讨好帝后的小道士罢了,行事跳脱,毫无章法可言。让她参与太子的治疗?
一想到她用那些不知所谓的“新药”或“疗法”把太子折腾出个好歹,甚至……废了,那大唐的国本怎么办?对他的妹妹长孙皇后,岂不是致命的打击?
而且,由此番“厌胜之术”事件就能看出,此人连近在身边的恶毒诅咒都察觉不了,还需要李淳风去勘破,足见其察言观色、防范风险的能力极其低下,近乎废物!
^……
“阿嚏!”
李摘月迎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神色恭敬却态度坚决的一队衙役,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你们……这是要捉拿谁?”
谁这么大面子,劳动衙役跑到她的乾元观来拿人?
领头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衙役,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语气却不容置疑:“回禀博野郡王,小的们冒昧打扰。我等奉命,前来缉拿一名小贼。据查,此人近日被郡王收留。他曾于李府行窃,并出手伤了府中下人,性质恶劣。还请郡王行个方便,将他交予我等带回衙门审问。”
“李府?哪个李府?”李摘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朝中姓李的大臣可不少。
身后一名年轻衙役压低声音补充道:“头儿说的是代国公、兵部尚书李靖李将军的府上。那小贼不仅偷了东西,还打伤了人,我们多方查证,追踪良久,确认他藏匿在您观中,绝不会寻错。”
李摘月一听,居然牵扯到李靖?
她心里咯噔一下。可她收留的那个小乞丐大花,虽然来历不明,性子孤僻,但在观里这些日子,除了饭量大了点、不爱与人交流外,一直是老老实实干活,从没发现有偷鸡摸狗的毛病。之前她偷些吃食,她只觉得是饿极了迫不得已,算不得真正的盗窃。
她沉吟片刻,决定当面问清楚,便让人去将大花叫来。
当干净了不少却依旧瘦弱的大花抱着她那只小猴子走过来时,那老衙役明显愣了一下,他眼尖,仔细辨认了下大花的轮廓和神态,惊诧道:“你……你是个小娘子?”
大花根本不理会衙役,只是仰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李摘月,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不要我了吗?”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被抛弃。
李摘月心中一软,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的衙役们,温声道:“不是不要你。是他们说,你在李靖将军府上偷东西还伤了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贫道说实话。”
大花闻言,小脸一扭,看向衙役们的目光充满了不屑和愤恨,哼道:“我不是去偷东西!我是去拿回我娘的东西!顺便教训一下那些欺负人的恶奴!”
衙役一听,眼睛一瞪:“胡说!那是代国公府,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岂是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流民能随意闯入,还口口声声说‘拿’东西、‘教训’人的?”
对于这点,李摘月有经验,她的乾元观也是戒备森严,不还是让大花三番两次得手。
大花更加不忿了,激动地扭过头,声音提高了八度:“他们先欺负了我娘!抢了我阿娘最宝贝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报仇?!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衙役:……
这简直鸡同鸭讲,说不通啊!
老衙役到底经验丰富,察觉出这小姑娘话里似乎另有隐情,他止住还想呵斥的手下,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问道:“这位小娘子,你口口声声说李家欺负了你娘,抢了东西。那你能否细细说说,你与李家到底有何恩怨?为何认定是李家所为?若是真有冤情,也好说清楚。”
李摘月也弯身,轻轻摸了摸大花的头,鼓励道:“大花,听见了吗?你不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光是喊冤是没有用的。告诉贫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你说清楚了,贫道才能决定怎么帮你。”
大花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那……那我说清楚以后……以后还能留在观里当小道童吗?”
李摘月肯定地点头:“只要你说的是实话,且情有可原,当然可以。”
大花一听,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小手无意识地勾了勾怀里小猴子的爪子,仿佛从中汲取勇气,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声音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和悲伤……
“我娘……我娘是关中人士。八年前,她在逃荒的路上救了一个受了重伤、快要饿死的男人。我娘心善,悉心照料他,后来……后来那男人说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与我娘成了亲。不久后就有了我。”
“我三岁那年,他说要外出闯荡,赚钱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然后就……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娘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眼泪都快流干了……最后,最后只等来了一封休书……”
大花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起来:“……那休书送到后没多久,就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恶奴!他们说……说我是野种,我娘不检点……不仅拆了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还抢走了我娘视若性命的一块玉佩!那是我外祖母留给我娘唯一的念想!”
“他们……他们还把我娘和我外公都打成了重伤……我外公没熬过去,当年就没了……我娘……我娘拖了两年,也……也跟着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倔强而仇恨:“我带着小猴一路乞讨来到长安,就是想找到那个负心汉,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我要拿回我娘的玉佩!那些李府的下人,和当年打人的恶奴一样坏!我进去找东西,他们不由分说就要打我抓我,我只好……只好反抗,不小心打伤了他们……”
一番话说完,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老衙役面露复杂之色,若这小姑娘所言非虚,那这案情可从简单的偷窃伤人变成高门宅斗,很可能牵扯到代国公府上什么人。
李摘月叹了口气,给她擦了擦眼泪,看向老衙役,“老人家也听到了,大花先留在这里,此事最好告知李靖将军一声。”
老衙役闻言,连连点头,此番也算有了进展,能给上头和李府交代。
至于他们是否满意,他这等小吏可管不着。
等衙役们离开,李摘月看着红着眼眶的女孩,双手环臂,“老实说吧,你叫什么名字?兔崽子、大花、后面还有什么,旺财、常威、狗蛋、翠花……”
女孩被她的揶揄弄得脸颊通红,低着头看着脚尖,“我以前叫李盈,阿娘说,那人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喜欢阿娘的盈盈一笑……”
李摘月:……
看来真的与李家有关。
女孩抬头,眸光发亮,“我可以换你刚才的名字吗?”
比她的“大花”好多了。
李摘月一头黑线,嘴角微抽道:“不行!”
看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她就不计较她的品味了。
李盈见状,举了举怀里的小猴,“它可以要吗?”
小猴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不行!”李摘月按了按眉心。
“哦。”李盈将小猴抱紧了,焉巴巴道:“那我还是叫‘大花’吧,它当二花。”
“……”李摘月扯了扯嘴角,“你可以叫它‘李小花’。”
李盈闻言,皱眉道:“可我的名字不好听。”
李摘月眸光微斜,“你叫了别的名字,你阿娘找不到你!”
李盈一愣,小手摸了摸猴子的脑袋,最终咬牙道:“那我还是叫李盈吧。”
李摘月仰头望天,长叹一口气,这叫什么事!
……
李靖没想到普普通通的一件偷盗之事,居然牵扯到府中其他人,甚至可能是他们李府的家事,没等他见到当事人,他先被人弹劾了。
对此他也不奇怪,一看是唐俭,那就更不奇怪了。
只是这次奏疏里只字未提“谋反”,而是火力全开,猛烈抨击他 “不修私德,治家无方”、 “纵容家中子弟、豪奴仗势欺人,飞扬跋扈,祸害乡里” ,甚至言辞凿凿地指控他 “家风不正,残害自家血脉子孙,致使孤弱流落街头,状若乞儿,实乃人间惨剧,有负圣恩,有损朝廷颜面!”
李靖:……
他拿着那份奏疏,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错愕和恼火。
这都什么跟什么?!
唐俭怎么知道这事!
……
李摘月也不太好过,她也被弹劾了,弹劾她的人居然是长孙无忌。
原先被宣进宫与李靖“对峙”的李摘月捧着那份措辞严厉的奏疏,无语凝噎。
奏疏中,长孙无忌指责她“失察”致使邪物入关,险些酿成大祸,觉得她“疏于防范,不堪大用”……
李摘月看着奏疏中的“年少轻狂,虽有小智,却无大德……”
她一口老血快喷出来。
说一千道一万,中心思想就是不想她靠近李承乾,觉得她无用,对李承乾的病情毫无益处。
李摘月:……
抬头与李靖互相对视,苦涩一笑。
一大一小同时叹了一口气!
李世民:……
他默默扭过头,压制住唇角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