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李摘月想好该怎么完成李世民交代的“管教孩子”的苦差事, 她果然又被御史台的奏疏给弹劾了,理由自然是纵容甚至可能是教唆十九公主李韵与其他皇子公主打架,有失教化之责。
李摘月:……
最近她与这些御史不和啊, 处处挑她的刺!
而李承乾听闻李摘月又给自己揽了一个活计,待她去芙蓉园时,打趣道:“小皇叔近日真是公务繁忙啊!既要为孤治病操劳,又要分身去教导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家伙……莫非是觉得孤这里太过清闲,打算……抛弃孤了?”
正在低头仔细查看太医新调整药方的李摘月,听到这调侃, 抬起头,看了看正被孙元白拿着银针、小心翼翼在头顶施针的李承乾,没好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低头继续看方子, 语气凉凉地警告道:“太子殿下若是再笑话贫道, 下一次复诊, 贫道就‘建议’太医, 在您的药汤里, 多加两钱黄连!保证让您苦得刻骨铭心, 再也说不出风凉话。”
李承乾:……
他相信李摘月这话不是威胁,对方真能干出这事。
孙元白正全神贯注地下针,小声提醒:“殿下,头部穴位紧要, 千万不能动。”
李承乾不敢动弹, 只能眼珠子转了转,试图挽回:“孤这哪里是笑话,分明是在关心小皇叔!怕您太过劳累!”
李摘月闻言,放下手中的药方, 素手捏着光滑的下巴,上下打量了李承乾一番,忽然眼睛一亮,计上心头,“哦?太子殿下既然如此‘关心’贫道,又如此‘清闲’……贫道看你最近养病,也确实甚为无聊。既然如此,不如帮贫道分担一二?”
她不等李承乾反应,立刻接着说:“贫道这段时间呢,确实比较忙。教导十八公主他们启蒙识字、背诵抄写《论语》这种小事……对您这位学富五车的储君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还能活动活动筋骨,陶冶情操,岂不两全其美?就这么定了!”
李承乾眼皮猛地一跳:“等等,孤……”
李摘月根本不容他拒绝,迅速打断:“太子殿下既然没有立刻反对,贫道就当您是默认答应了!太好了!贫道这就去给陛下禀报这个好消息!陛下一定会夸赞太子殿下兄友弟恭、主动为父分忧!”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蹿到了门口。
李承乾再眨个眼的功夫,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晃动的珠帘。
他简直呆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屋内众人:“她……小皇叔她……干嘛去了?”
屋内的太医、内侍、以及孙元白和侍卫纪峻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孙元白,将手中最后一根寸长的银针稳稳当当地扎入李承乾颅顶的穴位,仔细调整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出声,点破了残酷的现实:“殿下,您还没明白吗?博野郡王这是……成功地把陛下塞给她的苦差事,转手又塞给您了……还打着为你好的名义。”
李承乾:……
他欲哭无泪:“可……可孤还生着病呢……”
孙元白眨了眨他那双看起来总是无辜的眼睛,实事求是道:“太子,其实以您现今恢复的情况,每日适当做些费神不多的事情,活动一下脑筋,于病情也是有益无害的。”
所以,就别装可怜偷懒了。
李承乾无语凝噎地看着这位“实话实说”的小神医,内心哀嚎。
他是病人啊!怎么一个个都不顺着他,尤其李摘月他们几个。
一旁的侍卫纪峻听到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卑职日前听闻,詹事府的张玄素张大人等人,得知您病情大为好转,已经向陛下启奏,想要来芙蓉园为您辅导课业,以免学业荒疏……好像,是被陛下暂时给按下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深知自家殿下身为储君的压力有多大,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陛下对太子期望极高,为他挑选的都是李纲、魏征、张玄素、于志宁这类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贤臣作为老师。
这些老师在陛下面前都敢于犯颜直谏,对太子的要求更是严苛到了极点,稍有懈怠便是引经据典的一通训诫和劝谏。他这个旁观者看着,都觉得殿下太过辛苦。
李承乾:……
他一想到那些严厉的老师,就觉得头皮发麻,比扎针还难受。
孙元白听完纪峻的话,脆生生地补了一句:“太子殿下,草民觉得,教别人,总比被别人教要轻松自在得多吧?”
李承乾面色一怔。
教十八公主那些小不点,教成什么样都没太大压力,他们学不会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要是被李纲、张玄素那些老师来“教”……想都知道会是何等严格和令人窒息的场面。
李承乾陷入沉思,权衡利弊。片刻后,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唇角甚至泄出一丝无奈又觉得好笑的笑意:“小皇叔啊小皇叔……”
他这下彻底明白李摘月这“甩锅”行为背后的深意了,这分明是变相帮他挡了那些更“可怕”的老师。
纪峻见太子想通了,眉眼也舒展开来,劝道:“殿下,既然如此,不如就顺势应了博野郡王这番‘好意’。如此一来,既全了您爱护弟妹的名声,对朝野上下也有了交代,还能……”
他顿了顿,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而且,李纲、张玄素那些老臣非但不会责怪太子“不务正业”,反而还会夸赞太子仁爱,不忘教导幼弟幼妹,传出去,对太子的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李摘月其实最初压根没真想让病中的李承乾亲自上手教孩子,她只是想借用一下太子的名头来吓唬十八公主他们。
众所周知,太子殿下如今病情严重,需要静养,不能操劳。十八公主那些小屁孩或许不懂,但他们身边的妃嫔、乳母、内侍肯定懂!到时候,他们忌惮着太子的病情,生怕真去打扰了太子静养惹来大祸,自然就会乖乖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学习了。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次日,李世民就收到了李承乾亲自写来的奏疏,里面不仅主动表示愿意替李摘月分担教导皇嗣之责,还附上了一份写得条理清晰、考虑周详的教学计划!
李世民看着这份奏疏,心情复杂:“……”
这小子……是病糊涂了?
李摘月知道后,感动不已,虽说不清楚李承乾将来能不能当上皇帝,但是现今的李承乾真是个温俭恭良、体贴懂事的好孩子,简直是皇家楷模,她都想给他送一面“大唐最佳太子”的锦旗了。
李世民有些不信,当天傍晚来到芙蓉园,当时李摘月、李承乾、李丽质都在长孙皇后的居所。
见到李世民突然到来,众人都有些诧异。
长孙皇后迎上前,柔声问道:“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政务都处理完了?”
李世民伸手揽住妻子的肩,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抱怨:“观音婢,你将咱俩的孩子差不多都带走了,留朕一个人在宫里,还问朕怎么来了?青雀那小子可是天天在朕耳边叫嚷着想过来,朕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拦住的。”
长孙皇后:……
被李世民这么一说,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仔细一想,自己带着大多子女来了芙蓉园,确实把陛下一个人撇下了,是有些“过分”。
等众人行完礼,李世民坐下,便询问起李承乾奏疏中所提,要替李摘月教导李韵、十八公主等人的事情。
李承乾态度温和却坚定地回答:“阿耶,儿臣身为太子,理应为父皇分忧。儿臣如今虽在养病,却并非废人。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教导皇姑、皇叔还有十弟他们启蒙识字、背诵经典,应当还是力所能及的,也不会过于劳累。还请阿耶允准。”
李摘月一脸感动道:“陛下,太子真好!”
李世民:……
他无语地看着她,“斑龙,朕若是没记错,这是你的事吧?”
李摘月立刻装傻,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礼貌地“建议”道:“陛下圣明!这确实是您指派给贫道的活。但太子殿下这是心疼贫道忙碌,体恤下属,知恩图报啊!如此美德,陛下您应该多多夸赞太子殿下才是!”
李世民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哦?你的意思是说……朕平日对太子不好?不够体恤?所以他才需要从你那里寻求‘体恤’?”
李承乾是他与观音婢的第一个孩子,是大唐的储君,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者,他恨不得将其拴在裤腰带上亲自教导,在辅臣人选上也可谓是煞费苦心,精挑细选,说他不尽心,他可是会生气的。
李摘月一听这大帽子扣下来,连忙摆手,表情更加无辜:“没有!绝对没有!贫道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您对太子殿下那是没得说,天地可鉴!”
李承乾也赶紧帮腔:“阿耶,您误会了,小皇叔绝无此意。是儿臣自己想做些事情,活动一下筋骨。”
哼!”李世民故意扭过头,不去看他们俩,转而向长孙皇后“告状”,语气那叫一个委屈,“观音婢,你看看!你看看他们二人!如今联合起来有多过分!居然这般一唱一和地‘嫌弃’朕,好像朕是个多么不近人情……”
长孙皇后忍笑道:“陛下说得对!”
李摘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罢了,长孙皇后这样说,就说吧。
李承乾与她对视一眼,最终叹气。
李世民见李摘月有些郁闷,眸光一转,提醒道:“斑龙,你的爵位不想升了?”
李摘月石化,一拍脑门,她忘了这事。
坏了!光顾着甩掉麻烦,怎么把升爵位这茬给忘了!
下一秒,她立刻挺直了小胸脯,脸上瞬间切换成无比严肃、负责任的表情,语气铿锵有力,“陛下!您提醒得太及时了!太子殿下如今尚在病中,最是需要静养,实在不宜过度操劳!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贫道自己的事情,怎么能麻烦病人呢?就让太子殿下从旁协助、指点一二即可,主导重任还是由贫道一力承担!请陛下放心,贫道一定亲力亲为,绝不会烦劳太子殿下!”
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李承乾原本还带着温和笑意的唇半张着,彻底愣在原地,震惊地看着她:“……”
小皇叔……你……你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把孤给卖了?!刚才的感动和兄弟情呢?!
“哈哈哈!”李世民则是被这毫不掩饰的“变脸”速度给逗得放声大笑,他指着李摘月,乐不可支地对长孙皇后说:“观音婢,你快看!快看她!朕就知道会是这样!这见风使舵的小混蛋!”
长孙皇后也是无奈地摇头扶额,看着李摘月,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就不能稍微委婉一点吗?哪怕装一下也好啊!
旁边的李丽质和李治早已忍不住,捂着小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差点憋出内伤。
李世民笑够了,转而看向一旁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有点小受伤的李承乾,故意问道:“太子,亲眼目睹此情此景,你现下……是何感受啊?”
李摘月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陛下这是在往太子的“伤口”上撒盐啊!
李承乾嘴角抽搐了几下,看着一脸“正气凛然”的李摘月,又看看恶趣味的父亲,最终叹了口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说:“阿耶……要不……您就先允了他吧?”
他觉得小皇叔是被阿耶坑了,凭借对方救了自己命这一件事,想要升爵不在话下,教导皇嗣,还是几个小娃娃,除非让他们考上状元,否则达不到升爵的程度,阿耶纯粹是顺水推舟。
李世民闻言,瞪了瞪他,眼神里写满“偏心”的控诉。
李承乾:……
李摘月才不管他们父子间的眼神交锋,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堆起最乖巧的笑容,试探性地问道:“那……陛下,您觉得……贫道刚才的提议如何?”
李世民瞄了她一眼,故意挑眉反问:“哦?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要把事情都推给太子吗?怎么转眼就变卦了?”
李摘月义正言辞道:“陛下明鉴!那怎么能叫‘推’呢?那是太子主动分担,贫道觉得为了太子的病着想,一些事还是要自己做!”
李世民背着手,打趣道:“若是朕许诺给你升了爵,你是不是又改变主意了?”
“哪能啊!贫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拖累其他人!”李摘月当即甩头,眼神中的“真诚”都能溢出来,“此事贫道管定了!爵位不爵位的……都是后话,后话!”
长孙皇后、李丽质等人早已背过身去,笑得浑身颤抖,快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李世民此时已经被李摘月的厚脸皮也逗乐了,语气遗憾地看着李承乾,“太子,你也看到了,人家不领你的一番好心。”
李承乾:……
他除了无语,还能说什么呢?
最终,关于教导李韵、十八公主他们的事情到底归谁管,李世民也没有给个明确的说法,只是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次日临走前,他也只是意味深长地嘱咐李承乾:“承乾,你如今首要任务是好好养病,旁的事……不必过于操心。”
然后又瞥了一眼眼巴巴的李摘月,叮嘱道:“斑龙,你……好好照顾太子。”
留下一个模糊的承诺和一个明确的任务,皇帝陛下心满意足地起驾回宫了。
李摘月:……
得,活还是她的。爵位……好像有门,又好像没门。
不过,太子这个劳力不用白不用。
……
李韵、十八公主、十皇子等人得知今后不止李摘月管着他们,太子也要管,而且太子如果被他们气病了,他们会被罚的更多,顿时天塌了。
李韵、十八公主他们哭哭唧唧地去求李渊,李渊也没办法,叮嘱他们好好上课。
朝野听说后,纷纷盛赞太子贤德。
李承乾以自己不能回宫为借口,拜托李纲、张玄素这些东宫辅臣帮忙指导一下李韵、十皇子他们,李纲等人为了不让李承乾操心,欣然接受。
见管自己的人更多了,李韵他们的天塌了又塌,简直生无可恋了。
李承乾则是心情愉快,要让李韵他们习好《论语》,一年多半是不够的,这段时间,他也能轻松一些。
皇宫其他还年幼的公主皇子们则是长了教训,知道平日轻易别惹李摘月,否则吃亏的多半是他们。
……
八月,李世民派长孙师前往高句丽,解决一些前朝遗留问题,收掩丧乱骸骨。
过去几十年,千万将士命丧辽东,该给他们一个体面。
但有一个麻烦,长孙师要收敛骸骨,必须毁了高句丽的京观。
长孙师毁了景观,收掩骸骨,然后回去复命,不过这对于高句丽来说,很是恐慌,觉得李唐对他们很危险,开始修筑号称“长城”的防御工事。
消息传到长安,尉迟恭这些将领摩拳擦掌,准备接着东征,再干一场。
然后就被魏征、杜如晦给喷了一脸,一句话就是“劳民伤财”。
尉迟恭郁闷,外族欺辱大唐,再“劳民伤财”也要干架。
否则等他老了,岂不是什么都干不成了。
对此正巧给李世民交送罚抄的《孝经》的李摘月,也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口道:“对啊,要打就要趁早,等李靖老了就不行了!”
殿内众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集中到李靖身上。
李靖:……
李世民头疼,这孩子说话就没个顾忌,没看程知节、尉迟恭都在这里吗?
长孙无忌皮笑肉不笑道:“照博野郡王这话,难不成没有李靖,我等就拿不下高句丽了?”
李摘月淡然点头:“没错!”
长孙无忌瞪大眼睛,虎视眈眈地瞅着她。
李摘月见状,轻啧一声,“国舅爷,贫道不懂军事,起码知道将事情交给懂军事的人干,你总不能等李靖七老八十了,到时候虐待老人家吧?”
李靖则是微微蹙眉,心想难不成自己到了七老八十,还无法清闲,要带着大军去胶东苦寒之地收拾高句丽?
“你……简直是胡言乱语!”长孙无忌怒火上涌,什么叫他不懂军事,他当年也是追随陛下南征北战的。
李摘月摇头叹息:“唉!果然,人年纪大了,就是听不进去良言了!”
……
众人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对呛。
趁人不注意时,尉迟恭上下打量李靖,酸溜溜道:“李靖,你家的孙女真是立了大功,看你在博野郡王心中的分量多重!”
当年濯缨还在长安时,李摘月都不曾对他有如此高的期待。
李摘月这般对李靖信服,多半是李盈的缘故。
李靖白了他一眼,“别闹!”
尉迟恭见状,还了他一个白眼。
那边长孙无忌大袖一甩,冷声道:“看在你年纪尚小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
李摘月:……
说的好像是她的错似的,明明是长孙无忌看她不顺眼。
长孙无忌见她瞄过去,再次冷哼一声。
本来陛下与他商议好了,过两年就让长乐公主出降,可最近陛下改了主意,说要等到公主及笄以后,这等候时间一下子翻倍,时间越长,变化越多,他着实担心。
他派人调查了一番,最大可能性就是李摘月从中作梗,若不是其对公主举止克制,并无出格举动,他真怀疑对方有私心。
若不是……若不是此人身边有诸多人护着,暗地里还有百骑司的好手盯着,岂能由他在自己面前如此猖狂。
李世民轻咳一声,“斑龙,翰林院昨日上奏,说是对于新记账法有疑惑的地方,你去看一下。”
“……哦。”李摘月挪着脚离开,也不打算理长孙无忌。
反正她又不靠对方吃饭。
等她离开后,长孙无忌脸色稍缓。
李世民打圆场,“辅机,你莫要与斑龙一般见识,她的性子被朕宠坏了,等年纪稍长些,就稳重了。”
尉迟恭大手捻着胡须,“没错,国舅爷大人有大量!别与这种半大小子见识,越是与他们对着干,他们就越开心,你看,他夸李靖,我与程知节都没说啥!”
程知节闻言,瞅了他一眼,当做没听到。
长孙无忌:……
说得好像他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似的,原先本应该是这两人出头 ,他既然出声了,就别事后诸葛亮。
……
作为由陛下钦点创立的新衙门,翰林院自诞生之日起,朝野上下都清楚,能踏入此门的皆是今科精英,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最初,这些新科进士们自己也这么认为。他们想象中的翰林院生活,应是清贵而悠闲的:毕竟他们还年轻,军国大事轮不到他们插手,平日无非是陪陛下讲讲经史子集,或者写些华美的骈文诗赋,风雅又轻松。
刚进翰林院的那段日子,也确实如他们所想,有一段颇为自在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
自从那位博野郡王李摘月不知在陛下跟前嘀咕了几句什么之后,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原本诏令起草、修书撰史这些“本职工作”一样没少,额外的工作却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开始要配合六部整理文书、勘核数据、甚至参与布置推行新政的细节工作。
这还没完,前段时间,李摘月不知又从哪里捣鼓出一套所谓的 “新式记账法” ,据说条理清晰,核查方便,更能防止账目混乱和……咳咳,某些手脚。陛下龙颜大悦,大手一挥,就将推广新记账法和教会内侍省使用的任务,交给了他们翰林院!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内侍省的那帮人精,哪个不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一眼就看出这新记账法条条框框清晰明白,不容易在里面做手脚藏猫腻,极大地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于是,他们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里却使尽了绊子,天天对着翰林院的学士们叫苦连天,嚷嚷着“资质愚钝”、“实在学不会”、“还请先生们再多讲几遍”,变着法地拖延。
双方来回拉锯,僵持不下。前段时日天气酷热,内侍省为了“报复”他们,居然连份例内的冰块都敢克扣拖延,差点将一众埋首案牍的翰林官们闷热得中了暑气!
最后还是事情闹大,陛下知晓后龙颜震怒,重重处置了三名负责此事的宦官头目,才算是勉强压下了内侍省的气焰,让他们暂时“安分”下来学账。
所以,当翰林院的诸位学士们听到门外传来“博野郡王到——”的通传声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所有人齐刷刷地从堆积如山的文书案牍中抬起头,目光惊恐地望向门口……
糟了!
这位太上皇的义子、陛下的红人,每次大驾光临他们翰林院,几乎都没什么“好事”!
不是带来了让人头疼的旨意,就是他自己又琢磨出了什么需要他们去落实的事情。
今日这人又来做什么!
难道那新记账法又有什么幺蛾子?
翰林院内外,瞬间弥漫开一种紧张又无奈的气氛,众人对视一眼,头疼不已,甚至有人从怀里掏出了护身符拜了拜,旁边伺候的宫人看的忍俊不禁,心说还好博野郡王没看到,若是看到了,那可就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