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在殿内没等多久, 李世民与李承乾前后脚就进来了。
李摘月与李丽质下意识起身行礼,“陛下/阿耶!”
李世民背着手坐下,上下打量男扮女装、一身青袍的李丽质, 皮笑肉不笑道:“李郎君怎么这么拘谨了,朕看你的胆子挺大的!”
“阿耶……”李丽质只觉得头皮发麻,勉强挤出几分干笑。
李摘月垂眸静立,默不作声。
李承乾拱手道:“阿耶,事已至此,如今就不要说妹妹了, 况且妹妹答的也不错,晏王叔可能知道时间也不长,没犯其他错!”
李世民闻言,眸光微斜, 然后将目光落到李摘月身上。
李摘月心中一个咯噔, 瞬间哀怨的眼神就落到李承乾身上, 满眼写着“让你多话……”。
李承乾看出意思, 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不是故意的。
“斑龙!”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摘月, “既然太子如此说了。不是昭阳的错,那你认错吗?”
“!”李摘月瞪大眼睛,她认什么错,她又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陛下, 贫道有什么错?”
李世民往后闲适一靠,目光却如鹰隼般锁住李摘月,下颌微抬,戳了戳旁边的李丽质:“昭阳此事, 你还要狡辩?莫非你想告诉朕,是昭阳强拉着你,逼她去的科举?从头至尾,你竟是无辜的?”
帝王的眼眸锐利如刀,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朕早已看透你,休想抵赖。
“……呃。”李摘月话头一窒,余光飞快地扫过李丽质,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认命般道:“陛下圣明。确是贫道见长乐公主才思敏捷,却困于深宫,故而怂恿她下场一试。只想让天下人知晓,陛下掌上明珠虽享锦衣玉食,亦怀锦绣才学,即便与天下士子同场较量,亦不遑多让。”
没办法!谁让自己过往“口碑”不好,既然如此,这口锅,她背了便是,反正债多不压身。
“晏王叔!”李丽质轻声喊道,眸光满是愧疚与心疼。
明明是她将人拉下马,陪她肆意妄为。若无晏王叔日夜为她讲解答疑、模拟策试,她此番科举能有何成绩,尚未可知。
李承乾捕捉到妹妹这番神情,心下惊疑:莫非……此番胡闹,竟是丽质主导?
李世民语气莫测高深:“如此说,你认了这教唆之罪?”
李摘月眨了眨眼,坦然道:“贫道认的是所做之事,却非认错。昭阳堂堂正正踏入考场,未用半分旁门左道。如今能立于这大殿之上,与天下英才共试,陛下合该为如此女中俊杰而自豪,该当欣慰才是!”
李世民面色一沉:“朕开科取士,是为遴选治国良材。昭阳此举若开先例,后人竞相效仿,这科举还要不要办?”
李摘月一听,顺手将身旁忐忑不安的李丽质轻轻向前一推,声音清越:“陛下,若不论出身,十三岁的进士,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其才学?世人能做的事,天家女儿为何做不得?科举面前,理当一视同仁!”
李丽质一时呆住,怔怔道:“……啊?”
李世民双目圆睁:……
这……这成何体统!
他都快气笑了,“好一个一视同仁,她是朕的女儿,是大唐的公主,你让她与那些寒门子弟一视同仁,他们苦读十载,求的是一朝金榜题名,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她呢!她难道也需要靠着科举来博取功名,来光耀李家的门楣吗?胡闹!”
李摘月不以为然:“陛下,功名于公主或许是只是锦上添花,但才华不是!见识更不是!昭阳居于深宫,所见有限,此番经历,让她体会了众多学子求学之艰辛、竞争激烈,更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太极殿,这份经历,不比困在宫闱读死书,只晓得风花雪月更强吗?”
李世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斑龙的话总有种歪理,却能奇异地戳中他内心的某些想法。他确实希望自己的子女能成才,能不局限于宫廷的方寸之地。
李丽质不断点头。
李世民:“她考上有什么用?”
李摘月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耸了耸肩,“陛下不是嫌昭阳占了一个进士名额么?那便只好以身抵债了,往后就给陛下当差办事,打工还债吧。”
李世民:……
李承乾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赶忙劝阻:“晏王叔,莫要再玩笑了。”
李摘月闻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倏地转向他,幽幽问道:“太子殿下觉得……贫道是在说笑?”
李承乾:……
李世民声音陡然转冷:“你就这般笃定,朕舍不得罚你?”
李摘月立刻敛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却依旧淡定:“贫道万万不敢作此想!陛下若要责罚,贫道绝无怨言。只求一事,千万别让贫道也去考那科举,贫道实在是……做不到啊!”
李丽质担忧:“晏王叔!”
“你……想得倒美!”李世民额角青筋暴跳。已经有了个十三岁的公主“进士”,他绝不想再添一个更离谱的。
“既然你已认下,朕便罚你……”李世民沉声开口,话未说完——
“阿耶!”李丽质猛地扑通跪地,眼眶瞬间就红了,“此事真的不怪晏王叔!是儿臣苦苦哀求,晏王叔他……他拿我没办法才出手相助的!而且晏王叔知晓时,儿臣早已考取了举人功名!”
李世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心知她说的八成是真话,目光转向李摘月时,怒火不禁更盛三分。
好哇!这孩子不仅帮着胡闹,竟还敢联手欺瞒、包庇掩护!果然是翅膀硬了,连朕都敢糊弄!
昭阳唤她一声“晏王叔”,她倒真端起长辈架子了?也不瞧瞧自己比昭阳还小着一岁呢!
李摘月心下大惑不解:明明丽质都解释清楚了,怎么陛下瞧着反而更生气了?莫非是不信?
她赶忙上前,一把捂住李丽质的嘴,干笑着找补:“陛下明鉴!昭阳殿下这是想替贫道开脱呢,实则从头到尾,都是贫道的主意,殿下不过是听贫道所言行事……”
李丽质在她手下挣扎:“唔唔唔(不是的)……”
李摘月拼命用眼神示意她别再出声。
李世民见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好!好!既然你们二人争相认错,那便一同受罚……”他说到一半,话音顿住,目光倏地转向身旁的李承乾,“太子,你来说,该当如何罚?”
李承乾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妹妹,又看了看看似淡定实则眼神乱飘的李摘月,面色一肃,沉声道:“阿耶,科举考试乃国家抡才大典,纵是皇亲国戚亦需避嫌。昭阳竟敢女扮男装混入其中,此举胆大包天,实难轻饶!”
李世民眉心微微蹙起。
李摘月则似笑非笑地睨着太子,静待下文。
若是说的不好听,就不要管她不客气了。
李承乾喉结滚动了一下,撩起衣袍,郑重跪地:“然,儿臣身为东宫储君,亦是昭阳的长兄。昭阳铸此大错,追根溯源,亦是儿臣平日管教不严、未能尽到兄长督导之责。儿臣愚见,他二人年岁尚轻,可罚俸一年,禁足思过半年。至于儿臣……自请罚俸三年,上书自省,并禁足半年,以儆效尤!”
李丽质急忙道:“太子哥哥!此事与你何干!”
李摘月歪了歪头:……
心下竟生出几分感动。
李世民闻言愣了一下,看着跪在地上、身姿挺拔的长子,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最终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他勉强压下险些溢出的笑意,板起面孔,沉声道:“你身为太子,肩负监国理政之责,动不动便自请禁足半年,可知其间利害?”
他目光一转,落到李摘月身上:“斑龙,你以为呢?”
李摘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啊太子殿下,您再过两年便要大婚,如今俸禄罚没了,莫非打算……拿西北风迎娶太子妃不成?”
李世民顿时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这孩子,总能将话题歪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这与此事有何相干?
难道朕身为君父,还能让太子自掏腰包成婚不成?
“……”李承乾再次无言以对。
李世民轻咳一声,终是下了决断:“罢了!既然太子如此为他们求情,朕便依太子所言。不过,太子罚俸一年即可,禁足不必了。年纪轻轻,正当勤勉政务,岂可借此偷懒!”
此言一出,李承乾暗暗松了口气。
李摘月与李丽质则同时耷拉下肩膀,一脸沮丧。
这叫什么事啊!
李世民与李承乾离去之前,还没忘回头撂下一句:“你们俩……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向观音婢解释吧!”
李摘月:……
李丽质:……
……
李世民与李承乾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偏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摘月和李丽质两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垮掉,两人不约而同地耷拉下肩膀,齐齐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叫什么事啊!”李摘月哭丧着脸,小声嘟囔道:“陛下不厚道。”
李丽质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然而,比这更让她们头皮发麻的,是李世民离开前那句轻飘飘却威力十足的威胁——
“你们俩……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向观音婢解释吧!”
李摘月:……
李丽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李丽质仿佛已经看到了阿娘那双温柔却失望的眼睛,顿时觉得比被阿耶骂一顿还难受。她求助般地看向李摘月:“晏王叔……怎么办啊?阿娘那里……”
李摘月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天不怕地不怕,时常连李世民都敢怼两句,唯独对那位永远端庄得体、心思玲珑的长孙皇后,存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和……嗯,一点点怂。
她揉了揉额角,无奈道:“还能怎么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
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两人相对无言,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向长孙皇后“解释”这桩惊天动地的荒唐事。
……
而此刻,刚刚走出偏殿的李世民,脸上的怒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有无奈,有头疼,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掩盖的骄傲。
李承乾跟在身后,小心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轻声问道:“阿耶,您真的生气了?”
李世民脚步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太子,你觉得……昭阳的文章,写得如何?”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回道:“儿臣仔细看了,观点犀利,切中时弊,虽有些地方略显稚嫩激进,但绝非泛泛之谈,确有独到见解。若非……若非知其身份,单看文章,儿臣会觉得此子乃可造之材。”
李世民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缓缓道:“朕的女儿……竟有这般才华和胆魄。朕是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李承乾沉默片刻,低声道:“儿臣以为,妹妹有错,但其才其胆,亦不该被全然抹杀。只是……此法确实惊世骇俗,不可效仿。”
李世民叹了口气:“是啊……不可效仿。所以该罚还得罚。只是……”
只是,作为父亲,在愤怒和无奈之余,心底些许为女儿的成绩感到的骄傲,却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昭阳,并非只是养在深宫、娇柔温顺的花朵。
……
殿试结束后,所有试卷被迅速封存弥名,送到了指定的阅卷官手中。令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略感诧异的是,此次陛下与太子殿下对阅卷事宜表现得异常关注,甚至亲自翻阅了多份试卷。
夜深人静,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却气氛热烈。经过数轮审阅、交叉评点,各位阅卷官心中已大致有数,开始为最终的名次排列摩拳擦掌,争论不休。
每位大臣都有自己格外欣赏的考卷,为一甲、二甲的席位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关于“李五”那份试卷的争论尤为激烈。其策论文章观点犀利,直指时弊,提出的某些建议甚至堪称大胆革新,这使得评价两极分化严重……
“陛下!此子文章看似有理,实则剑走偏锋,多有蛊惑人心、危言耸听之嫌!若依其言,恐生乱象!臣以为,此卷当置三甲末流,以儆效尤!” 孔颖达激动道。
“荒谬!臣不敢苟同!” 虞世南立刻反驳,“此文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所陈弊政皆有所指,所提建议虽大胆却并非无的放矢!陛下,微臣力荐此卷,当入一甲!”
“治国安邦岂是纸上谈兵?如此激进,实不可取!”于志宁瞪眼道。
“矫枉必须过正!若非雷霆手段,何以革除积弊?”虞世南同样据理力争。
孔颖达:“若按此施行,天下规矩岂不乱了套!”
唐俭插话道:“正是要破而后立!此子有魄力!”
……
李世民与李承乾坐在上首,看着以孔颖达、唐俭、虞世南、于志宁等为首的大臣们为了“李五”的文章吵得不可开交,心中真是五味杂陈,既觉得好笑,又无比纠结。他们既希望李丽质的才华得到认可,又担心排名太高过于扎眼,难以收场。
但是身为“李五”的亲爹与兄长,他们又不能随意插嘴,要避嫌。
长孙无忌忍了又忍,眼见着欣赏李丽质文章的虞世南和唐俭渐渐在孔颖达等人的攻势下落了下风,终于再也坐不住了。他撸起袖子,也加入了战团。
既然人都已经闯到殿试了,文章还写得如此出色,引起了这么大争议,他怎么着也得为自家未来的儿媳妇争个好的名次!状元抢不到,榜眼、探花总得争一个吧!总不能真被那些老顽固打到三甲去!
李世民:……
李承乾:……
看着忽然变得战斗力爆棚、引经据典为自己往日鄙夷的观点激烈辩护的长孙无忌,父子俩再次陷入了沉默。
眼看着争论越来越激烈,几位年纪不小的重臣吵得脸红脖子粗,几乎要上演全武行,李世民终于按捺不住,重重按了按太阳穴,提高了声音:“够了!都给朕安静!”
殿内瞬间一静。众臣这才意识到御前失仪,纷纷躬身请罪。
长孙无忌却抓住机会,立刻拱手道:“陛下息怒!臣等只是求才心切。臣以为,李五此人虽年幼,观点或有偏激之处,然其才思敏捷,胆识过人亦是事实。头名状元或需稳重,但其位列一甲之末,点为探花,以示朝廷鼓励年轻才俊、包容之心,亦无不可!”
孔颖达闻言又怒了:“赵国公此言差矣!探花郎何等清贵荣耀,岂能授予此等剑走偏锋、不知收敛之辈?依老夫看,莫说一甲,连二甲都勉强!”
唐俭立刻顶了回去:“孔祭酒!人家才十三岁!难道要跟你这老学究一样四平八稳、句句圣贤书吗?年轻人有些锋芒怎么了?正是锐意进取之时!”
虞世南也坚持道:“陛下,臣细观此文,其对政务利弊之判断,对施行步骤之考量,并非空中楼阁,实则颇为精准老辣。臣依然认为,此卷可列一甲!”
……
李世民看着手中那份笔迹无比熟悉的试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将试卷递给身旁的太子,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李承乾接过试卷,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纠结万分,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道:“……儿臣……儿臣不敢妄议。”
这让他怎么说?说妹妹写得好,该点探花?还是说妹妹胡闹,该打下去?怎么说都是错!
在场大臣们:……
陛下和太子今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一份试卷而已,至于这么为难吗?
李世民看着底下再次开始眼神交锋的臣子们,知道再不揭晓真相,这架怕是能吵到天亮。他重重地按了按眉心,长叹一口气,声音充满了无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诸位爱卿,”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你们白日里……也都见过那位‘李五’郎君了。难道……就丝毫不觉得此人……瞧着有些面善吗?”
长孙无忌:……
其他大臣们则是一头雾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李五郎君确实长相清秀稚嫩,但相貌堂堂,举止也得体,有什么问题吗?
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大臣开始努力回忆白日里那个少年的模样。越想,越觉得那眉眼、那轮廓……似乎真的在哪里见过……而且是非常熟悉的那种……
尤其私底下与李世民相处很好的几位。
渐渐地,不少人的脸色开始变了,一阵青,一阵白,眼神中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们看看陛下,又看看太子,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中充满了惊疑。
不、不会吧?
难道……真的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这、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苦笑一声,终于揭开了谜底:“诸卿,非是试卷难以评定……是朕教女无方,让昭阳这孩子……钻了空子,胡闹了一场。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瞒过了州县学官、礼部考官,一连过了乡试、会试……朕今日在殿试之上看到她,也是……也是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继续说道:“‘李五’身份虽是假的,但她确是实打实地通过了层层考核,击败了万千士子,堂堂正正坐在这殿试考场之上!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啊!”
众人:!!!
刹那间,整个殿内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所有大臣都僵在了原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和恍惚。
天……天黑了吗?
我们一定是熬夜熬得太久,累糊涂了……
都出现幻听了……
陛下刚才说……说什么?
长乐公主?!殿试?!
……
诸位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错间已交换了无数信息。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此刻哪里还不明白。
为何方才他们为了“李五”的文章争得面红耳赤时,陛下与太子却始终一言不发,神色古怪。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这下可难办了。
若依常理,这般惊世骇俗、混淆科举之举,本该严惩,文章再好也得压下去。
可听听陛下刚才那话里的意思,虽然说着“教女无方”,但那语气里暗藏的骄傲和无奈,分明是对长乐公主的才华极为认可!
他们若是叫嚣严惩,岂不是当面打陛下的脸?
以陛下的脾气,眼下或许不说什么,日后想起来,难免不会心里疙瘩。
可若真将一位公主点为一甲进士……这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史无前例,定会引来朝野非议,科举的严肃性也将受到挑战。
但若将她压到三甲……看陛下那隐隐心疼的模样,怕是也不愿意委屈了女儿。
几位大臣眼神飞快交流,迅速达成了共识。
房玄龄率先出列,沉稳开口:“陛下,臣细览李五……呃,此文,观点新颖,论述清晰,虽略显激进,然确有其独到之处,才华毋庸置疑,依臣之见,其才学足可列一甲。”
他话锋一转,“然,其身份毕竟特殊,为一甲恐过于招摇,易生事端。臣以为,不若取其才而隐其名,点为二甲头名,既彰显朝廷对其才学之认可,亦全了皇室体面,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却还有些不死心。那可是他未来的儿媳妇!受了那么大苦,才考出这样的成绩,凭什么连个一甲末尾的探花都捞不着?
他忍不住开口道:“房相所言虽有理,但……状元、榜眼争不过,连探花也不行吗?她一个金枝玉叶,在那考棚里苦熬了九天,诸位同僚就不能看在……看在其艰辛与才华的份上,予她一个更圆满的结局?”
孔颖达闻言,立刻吹胡子瞪眼反驳道:“赵国公!一甲三人‘进士及第’,是要即刻授官的!难道您还想让‘李五’明日就穿着官袍,跟着您一同上朝议事不成?”
这长孙无忌是不是高兴糊涂了?忘了那是他未来的儿媳妇,是个女儿身啊!
长孙无忌:……
于志宁见状,连忙打圆场,宽慰道:“孔祭酒所言极是。赵国公爱才之心,我等明白。其实二甲头名‘传胪’已是极好的名次,荣耀非常。更何况,‘李五’会试名次乃是六十四,此番殿试能跃升至传胪,已是陛下天恩,彰显其才学了得了!”
他这话既是说给长孙无忌听,也是说给李世民听。
没办法,谁让这位公主是陛下和长孙皇后的心尖肉?
他于志宁敢直谏皇帝、太子,可面对这种牵扯到陛下家事、尤其是最宠爱的女儿的事情,他也得掂量掂量分寸。
更何况,仔细想想,长乐公主这事虽然胡闹,但人家确实是实打实靠自己考进来的,一没走后门二没舞弊,真要较起真来,他们这些坚持“规矩”的,在外人看来说不定还不占理呢!
李世民听着底下臣子们的争论,沉默不语,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他对房玄龄的提议是认可的,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听到长孙无忌的话,又不免对女儿生出更多愧疚和心疼。
本来,他的女儿极有可能享受到金殿传胪的,成为年纪最小的探花。
他一时难以决断,不由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太子:“太子,你以为如何?”
李承乾沉吟片刻,恭敬回道:“阿耶,儿臣以为……房相所言,最为稳妥。”
李世民闻言,知道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拍板:“既然如此……那就依众卿所言。李五,便定为二甲头名吧!”
“陛下圣明!”房玄龄、长孙无忌、于志宁等人纷纷躬身领命。
谁能想到,往年争得最激烈的一甲三名还未定论,今年最先定下的,反而是二甲的头名。
李世民拿起那份笔迹熟悉的试卷,苦笑着递给房玄龄:“让众卿看笑话了。今日殿试之上,朕见到那人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若不是认得这笔迹,朕真是……”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中充满了无奈。
众臣们也纷纷露出理解而又有些尴尬的笑容。
毕竟白日时,他们也觉得熟悉,但是因为不熟悉李丽质的字迹,也没往那里想。
细想之下,长乐公主参加科举,乍听是荒唐胡闹,可人家偏偏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这反倒显得……他们家中那些苦读多年却可能连乡试都过不了的子弟们,有些……嗯,不够看了。
想到此,不少大臣暗下决心,回去后定要好好收拾一番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儿孙!
长孙无忌察觉周遭同僚们的神情变化,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唇角得意地翘起了胡须。
长乐公主未来是他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