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 万籁俱寂。殿试名次定下以后,李世民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立政殿。远远便看见殿内依旧亮着橙色的灯火,心中不由一暖。
然后走近一看, 那点暖意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
只见他的两个“好女儿”,正一左一右,规规矩矩地跪在立政殿门口的冰凉石砖上。
李丽质垂着头,一副知错了的乖巧模样。
李摘月则挺直着背,脸上带着点无奈和认命。
两人听到脚步声,齐齐抬头, 看到是李世民,脸上立刻露出讪讪的、极其尴尬的笑容。
不用问,定是科举之事东窗事发,她们来自首了, 然后在这里“反省”。
李世民:……
他一时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时, 长孙皇后听到动静, 从殿内快步走出。她先是看了一眼跪着的两人, 然后面向李世民, 竟是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声音带着愧疚与沉重:“陛下,妾身有罪。未能尽心教养好孩子,致使昭阳做出如此荒唐行径,惊扰科场, 扰乱朝纲。请陛下责罚!”
是她疏忽了对女儿的教导和关注, 才让她钻了空子。无论女儿是出于什么心思,取得了怎样的成绩,这欺君罔上、混淆科举的行为本身就是大错。她更担心的是,陛下是否会因此而对昭阳心生芥蒂, 朝臣们又会如何非议。
李世民见状,心疼不已,连忙上前亲手将妻子扶起,顺便没好气地瞪了地上跪着的两人一眼。
李丽质和李摘月接收到眼神,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扶着长孙皇后走进温暖的内殿,丝毫没有让外面两人起来的意思。
李摘月和李丽质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挺直腰板跪着。
好在立政殿的内侍极有眼色,悄悄将烧得正旺的火盆又往她们身边挪近了些,既不让炭气熏着她们,又能让她们暖和点,免得真冻出个好歹。
内殿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长孙皇后依旧未能平复的复杂心绪。
偏偏李世民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还有心与她开玩笑,试图缓和气氛:“观音婢,你可知,今日朕在殿上看到那‘李五’,第一眼还真没敢认!若不是后来瞧见了那笔迹,朕差点以为你我何时还遗落了一个孩子在宫外呢!长得可真像!”
“二哥!”长孙皇后真是被他这玩笑弄得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她现在是又气又急又后怕。
李世民见她唇色有些发干,顺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茶水,试了试温度正好,便自然地递到她唇边,柔声道:“别气了,先润润口。要朕说,孩子出息了,你该开心才是。咱们昭阳可是真本事,会试第六十四名!比魏征家那个小子还高一名呢!”
语气里竟然还带着点小炫耀。
“二哥,你……”长孙皇后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温水,听他这话,心中的焦虑稍稍减轻了些……二哥似乎真的没有太生气?
她面上依旧是不赞同,“昭阳身为公主,享万民供奉,此事终究是胡闹!消息若传了出去,让那些落榜的、辛苦多年的举子如何想?世人又会如何看待昭阳?岂不是要说皇室仗势欺人,坏了科举公平?”
李世民将茶盏放回原位,轻笑一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朕所设的科举,规矩对天下人一视同仁。连朕最疼爱的女儿想要功名,也得老老实实、一层层地考过来,未曾动用半分特权。他们考不过昭阳,是他们自己学问不精,有何面目来指摘公平?若有人不服,大可也考个第六十四名,甚至更高名次给朕看看!”
长孙皇后闻言,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二哥!你这样强词夺理,会将昭阳宠坏的!”
李世民一听,立刻开始“分锅”,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并非独宠一人:“哪有!咱们夫妻俩,一人一半责任!哦对了……还有斑龙那孩子!”
他毫不犹豫地把李摘月也划拉进来,“她这次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不是从犯!跟昭阳肯定是一半一半!对!就是这样!”
长孙皇后闻言,忍不住斜嗔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才怪”。
昭阳刚才跪在外面的时候,可是抽抽噎噎地把事情原委都跟她说了,分明是自己先斩后奏,瞒着所有人报名参考,斑龙知道时,木已成舟,这才不得不帮她遮掩、辅导。怎么到了陛下嘴里,斑龙就成了大半个主谋了?
陛下这分明习惯性地把斑龙当成了“罪魁祸首”和调节气氛的由头。
……
殿外,夜黑如墨,寒风瑟瑟。李摘月跪得膝盖发麻,无语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内心哀嚎:这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身旁的李丽质却似乎忘了疲惫,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小声问道:“晏王叔,你说……我还能参加后日的传胪大典吗?”
李摘月回过神,偏头想了想,分析道:“按理说……应该可以。你如今可是本届最年轻的贡士,名声在外,若是突然不见了,反而惹人怀疑。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是极重体面的人,想必会让你走完这最后一步。”
李丽质一听,想起崔静玄、苏铮然之前给她造的势,禁不住抿唇一笑,小声道:“我也这么觉得。”
能堂堂正正站在百官和天下人面前,享受这份靠自己挣来的荣耀,是她此时的心愿。
然而李摘月话锋一转,又给她泼了盆冷水:“不过……贫道就怕陛下有时候太古板,或者为了减少后续麻烦,提前宣布‘李五’突发急病,无法参加传胪大典。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李丽质闻言愣住,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惊惶道:“阿耶……阿耶会这样吗?”
“谁知道呢!”李摘月叹了口气,“君心难测啊……”
她话音刚落,一个冷飕飕的声音就在两人头顶响起:“朕看你倒是挺了解朕的!”
李世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正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李摘月和李丽质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连忙重新跪直了身子,头皮发麻。
李丽质抬起小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软软地喊了一声:“阿耶……”
李世民却不为所动,目光转向李摘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斑龙,你倒是替朕想了一个‘好主意’!”
显然,李摘月刚才那番“被生病”的猜测,被他听了个正着。
李摘月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含哀怨地抬头:“陛下!您……您怎么走路都没声的!突然冒出来吓人一跳!”
李世民冷哼一声:“是朕走路没声,还是你们聊得太投入,忘了自己的处境?”
“……哈,哈哈……”李摘月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陛下,那个……贫道能否斗胆问一句,‘李五’的名次……最终定下来了吗?是在一甲之列,还是二甲之内啊?”
她一边问,一边悄悄给李丽质使眼色。
李丽质也立刻配合地抬起头,用水汪汪、充满期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她们这副样子,故意卖关子,似笑非笑地反问:“哦?为何就一定是一甲或二甲?‘李五’会试也堪堪只是六十四名,位列三甲,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李摘月闻言,努力控制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挤出一个更加讨好的笑容,声音柔的能掐出水来:“陛下说笑了……陛下如此英明神武、疼爱子女,定然能看到‘李五’文章中的闪光之处,怎会舍得让她受委屈呢?再者,贫道对‘李五’的才学,可是有着绝对的信心!”
李世民挑眉:“话说得倒是挺好听。”
李摘月立刻顺杆爬:“贫道说得再好听,也不如陛下做得好看!所以……陛下……‘李五’她……到底是不是一甲?”
李丽质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李世民见她们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故意勾唇一笑,转而问李丽质:“昭阳,你自己觉得,你……呃,‘李五’写的那篇策论,够资格占据一甲之位吗?”
李丽质张了张嘴,她心里当然想,甚至觉得自己写得不错,但在父皇面前哪敢自夸,只能低下头,小声道:“……儿臣不知。文章好坏,自有诸位考官与阿耶圣裁,儿臣不敢妄议。”
李世民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又看向李摘月:“斑龙,那你觉得呢?‘李五’能当一甲吗?”
李摘月一听,当即挺直了腰板,声音扬高,充满了信心:“能!当然能!陛下,您应该相信自家孩子的实力!不能总是一味地打压。”
李世民:……
他被这番理直气壮的“护犊子”言论给噎得无语。合着要是他不点“李五”进一甲,就成了打压孩子、不识货的昏君了?
“晏王叔……”李丽质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小心地扯了扯李摘月的衣袖,示意她收敛点,别把父皇惹毛了。
李摘月却还不死心,眼巴巴地望着李世民,做最后努力:“陛下,您就给个准话吧,‘李五’到底第几名啊?”
李世民瞅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冷声道:“外面天冷,跪久了伤身。来人,给她们拿两个厚垫子来!”
李摘月和李丽质闻言,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这是要放过她们了?
却听李世民接着道:“垫上垫子,给朕进到殿里面跪去!”
李摘月:……
李丽质:……
希望破灭。还得跪!而且是从室外跪升级为室内跪!
李世民说完,不再理会她们哀怨的目光,转身就要回内殿。李摘月眼疾手快,趁着李世民转身的刹那,赶紧给侍立一旁的张阿难使眼色,偷偷竖起一根手指,又迅速换成两根,三根……
到底是一甲、二甲还是三甲?
张阿难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默默地将头扭向一边。
李摘月:……
一直到两人被允许起身回宫休息,李世民始终没有透露半个字关于名次的消息,弄得李丽质和李摘月心里七上八下,一夜都没睡安稳。
临分开前,李摘月只能这样安慰李丽质:“放宽心,至少……陛下没有明确禁止你参加传胪大典,这就是好消息。”
李丽质虽然失落于没能打探到名次,但想到还能参加大典,也勉强点了点头。
当夜回去的诸多大臣脾气大都不怎么好,尤其看到自家不怎么成器的儿孙,气不打一处来,许多人连夜制定了读书计划,堪比头悬梁锥刺股的程度,弄得长安不少郎君一头雾水,殿试完了,怎么他们也要完了……
次日,李摘月还不死心,试图从长孙皇后和李承乾那里旁敲侧击,打探点口风。
奈何这两人口风极严,任凭她如何试探,都是笑而不语或者岔开话题,弄得李摘月万分无奈,只能焦心地等待着传胪大典那日的最终宣判。
其实难受的不止他们两个,还有李泰。
李泰得知李丽质居然女扮男装考科举,并且还到了殿试,有些懵逼,确定消息没错后,得知掺杂在其中的还有李摘月。
第一想法,就是妹妹一定是被李摘月给带坏的。
所以,寻到时间就去堵李摘月。
李摘月看到面前今年个头蹿了许多、她有些压不住的李泰,挑了挑眉:“青雀,你拦着贫道做什么?”
李泰瞪眼:“昭阳去科举的事情,是不是你鼓动的?”
“……”李摘月嘴角微抽,“她就进了殿试,你这个连秀才都拿不到人没资格说她。”
说完,靴子一绕,白了他一眼,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李泰被她的气势唬住,由着她离开,等到人走远了,大胖球才跳起来,“李摘月,本王是来找你算账的!你凭什么倒打一耙!”
李摘月挠了挠耳蜗,当做没听见李泰的“无礼”,按照旁日,李泰喊她的名字,她早就收拾他了。
……
至于宫外,对于殿试的讨论仍然是热火朝天,关于李丽质的风声压根没有传出来。
不少人知道“李五”被太子看中,就算此次殿试名次靠后,但他年纪小,日后一定是飞黄腾达。
崔静玄与苏铮然听到消息,就知道李丽质被认出来了。
不过他们也没想过李丽质能瞒住。
此番就要看李丽质自身实力还有陛下对其的宠爱有多深,他们也不好判断李丽质最终的殿试排名。
……
第二日,清晨初阳渐升,皇城之内已是庄严肃穆,传胪大典如期举行。
李丽质最终还是穿上了特意为她改制过的、合身的进士青袍,与一百六十六名新科贡士一同,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再次步入熟悉的宫禁。
相较于殿试时的专注与紧张,此刻众人的心情更为复杂,充满了对最终名次的期盼、忐忑与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
行至太极殿前,李丽质趁低头整理衣冠的间隙,飞快地抬眼扫视了一下殿内。
果然,不仅李摘月在场,连她的四哥李泰也赫然在列,正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李丽质心中暗笑:青雀哥哥也真是的,明明昨日就该从阿耶阿娘那里得到消息了,还做出这副没见识的惊讶模样。她迅速垂眸敛目,面上恢复淡然,努力做出与其他进士一般无二的恭谨姿态。
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那些已经知晓内情的大臣们。
众臣的眼神复杂无比,惊讶、审视、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此刻,他们算是看得清清楚楚,站在一众青年才俊之中的那个身形娇小、面容清秀的“少年郎”,确确实实就是长乐公主李丽质!
回想起殿试时那隐约的熟悉感,不少大臣心中暗呼失策,怎么就没想到呢!
按照既定流程,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首先对全体新科进士进行了一番勉励,言辞恳切,寄予厚望。随后,由礼部尚书孔颖达上前,开始庄严地唱名,公布最终殿试名次。
“贞观八年,一甲第一名,琅琊,王文彦——”
守在殿外的内侍立刻依次高声传唱,尖亮的嗓音响彻宫城:
“一甲第一名,琅琊,王文彦——”
……
声音一层层向外传递,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最终响彻长安城的上空,经久不息。
这个结果让不少世家大族暗自欣慰。自贞观朝以来,第一次科举的状元是寒门出身,第二次更是出了个三元及第的寒门学子刑青,可谓接连打了世家脸面。如今,终于有一位出身琅琊王氏的子弟夺魁,总算为他们挽回了不少颜面。
“一甲第二名,郓州,梅乡——”
“一甲第三名,平湖,卢雨伯——”
……
一甲三名依次公布完毕。李丽质仔细听着,并未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不由涌起一阵失落,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免沮丧。
高坐御座的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
紧接着,孔颖达的目光落在了金榜下一个名字上——“李五”。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努力稳住心神,气沉丹田,用比之前更加洪亮的声音高声道:“二甲第一名,娄烦——李五——”
“嗯?”
李丽质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眸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向孔颖达,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下意识地又扭头望向御座上的父皇,只见父皇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
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周围传来其他进士低低的、带着羡慕的恭贺声,才猛地惊醒过来。她连忙压下心中的狂喜,努力保持镇定,快步走出队列,按照规矩,站在了一甲第三名探花郎卢雨伯的身后。
尽管极力克制,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高高扬起,心中雀跃不已。
殿侧的李摘月一开始也以为李丽质被“发配”到三甲去了,正暗自嘀咕陛下太狠心,听到“二甲第一名”时,也松了口气,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表示认可。她趁机冲队列中的李丽质使了个眼色,俏皮地眨了眨眼,表示祝贺。
然而,比起殿内知情者的各种反应,此刻受到冲击最大的,莫过于那位因为需要为儿子魏叔瑜避嫌而未能参加殿试的魏征。
他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这个“二甲头名”,名为“李五”的人很是眼熟,十分像陛下与长孙皇后所生的长乐公主。
然后身边的尉迟恭、房玄龄告诉他,那就是女扮男装的长乐公主,人家凭自己能耐考上来的。
魏征:!!!
他瞬间抓狂了!
他在意的哪里是公主能不能考上!他在意的是——此事合乎礼法吗?合乎制度吗?公主参考,闻所未闻!此例一开,后果如何?科举取士的严肃性何在?天下人将会如何议论?陛下怎能如此纵容?!
若不是顾及场合,魏征都想当场直言进谏了,他打算,等传胪大典结束以后,他一定要上谏。
……
待到激动人心的跨马游街环节,李摘月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李丽质最终名次是一甲、二甲,哪怕是三甲,她都要给足场面,让这趟冒险之旅圆满收场。
不仅她,太子李承乾也暗中吩咐下去,准备了不少鲜花和精心制作的香囊,务必要让自家妹妹享受到不输于一甲的风光,绝不能让她留下丝毫遗憾。
就连原本并不赞成此事的魏王李泰,虽然觉得妹妹这是自找苦吃,但一想到那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妹妹,如今竟真靠本事挣来了功名,那点不赞同立刻被“护短”的心情压倒。他也毫不犹豫地命人准备了大批的鲜花香囊,打定主意,就算是胡闹,我李泰的妹妹,排场也必须是最足的!
李丽质在礼部官吏的小心搀扶下,翻身上马。虽然马鞍对她来说还有些过高,但此刻她心中的激动和喜悦早已淹没了一切紧张。她脸上笑容灿烂夺目,自从名次公布后,那弧度就几乎没放下过。
“状元及第”、“榜眼及第”、“探花及第”的朱漆金字牌匾高举开道,锣鼓班子卖力地吹吹打打,喧天的乐声渲染出极致的喜庆。
队伍刚离开太和门,转入长安城的主干道朱雀大街,鼎沸的人声欢呼便如同海啸般涌来,几乎要将锣鼓声都彻底淹没!
街道两旁,万千百姓翘首以盼……
“哦,今年的一甲三人也好俊,瞧这面皮多嫩。”
“你这就说错了,你看,最嫩的是传胪,我听说才十三岁!”
“十三岁啊!这是咱们大唐最小的进士吧!真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不进一甲呢。”
“这是科举,凭的是才学,又不是脸面,上届的状元郎也不如探花美啊!”
“也对!”
“可惜了,我感觉年纪大些,可能就能拿了状元!”
“哈哈,没办法,谁让他这么小就考了!”
……
新科进士们大多努力维持着淡定从容的风度,端坐马上,向道路两旁欢呼的人群拱手致意,享受着这人生巅峰的时刻。
无数鲜花、香囊、甚至绣帕如同雨点般抛向他们,很快,每个人身上都落满了花瓣,浸染在馥郁的香粉气息之中。
然而,此次跨马游街却出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场景:相较于备受瞩目的一甲三人,那位年纪最小、容貌最是秀美精致的“传胪”郎君,似乎格外受到长安百姓的偏爱。
只见李丽质所过之处,仿佛自带一层鲜花雨幕!从她出现在朱雀大街开始,投向她的鲜花香囊就格外密集,几乎从头到尾未曾间断过。除了寻常百姓,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窗口,也不断有特意准备好的花束精准地抛向她。
李丽质:……
她被这过于热情的“花雨”砸得有些懵,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开心和激动。嘴角的弧度一直高高扬起,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直踩在云端,晕乎乎的,又无比踏实。
原来……这就是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的感觉吗?
怪不得世间男子皆渴望建功立业,怪不得无数读书人对科举趋之若鹜!
这种凭借自身努力赢得认可、享受万众瞩目与真诚祝福的感觉,如此众星捧月,如此风光无限,真是让人心潮澎湃,沉醉不已!
她,李丽质,做到了!
……
听闻李丽质在跨马游街时备受追捧、欣喜万分,李世民的心情颇为复杂。一方面觉得女儿这般胡闹实在该好好管教,另一方面又忍不住为她感到骄傲,最终想着总算没出大乱子,结局也算皆大欢喜,那点无奈便也化作了些许欣慰。
然而,他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多久。次日一早,一份来自魏征的奏疏便被呈送到了御案之上。李世民展开一看,额角的青筋顿时控制不住地蹦跳起来。
奏疏言辞犀利,引经据典,直指长乐公主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事,痛陈此举如何破坏科举制度之严肃、混淆朝廷取士之纲常、违背礼法伦常之根本……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李世民敏感的神经上。
“……”李世民看完,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首先,这事他一开始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好不好?!怎么到了魏征笔下,倒像是他一手策划、纵容女儿胡作非为的昏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