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王李元礼和韩王李元嘉从终南山回来后, 越想越觉得憋屈。他们本是出于孝心发起祈福,结果却被李摘月搅得天翻地覆,自己累个半死不说, 还在众多宗亲面前里外不是人。
两人一合计,干脆跑到大安宫,向病中的李渊“告状”,将李摘月在山上如何“巧立名目”、“坐地起价”、弄得怨声载道的经过,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李渊靠在榻上,听着两个儿子愤愤不平的叙述, 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那鸡飞狗跳的场景,一时之间竟是哭笑不得。
这斑龙,真是到哪里都能折腾出花样来!
等李摘月例行前来探视时,李渊便故意板起脸, 向她伸出手:“斑龙啊, 听说你此次收获颇丰?朕病了这么久, 也没见你孝敬点什么, 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李摘月闻言, 两手一摊, 表情那叫一个无辜又光棍:“没钱!刚被陛下全部收缴充公了,说是要用于悲田养病院,算是诸位宗室对您的孝心。”
李渊一听,佯装生气, 吹胡子瞪眼道:“哦?你的意思是, 让朕这个做老子的,再去向皇帝儿子讨要这点‘孝心钱’?”
李摘月眼珠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带着点怂恿的意味提议道:“太上皇,您要是觉得这点钱不够意思……要不,贫道再给您组织一回?规模弄大点,凑个千八百人!到时候收上来的钱肯定更多!咱们二八分账,您拿八成,怎么样?” 她一副“包您满意”的表情。
李渊:……
他直接被这惊世骇俗的提议给震得呆住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道:“斑龙……你、你这是在跟朕开玩笑吗?”
还再来一次?
确定不会翻天吗?
李摘月两手一摊,表情倒是十分干脆:“太上皇您要是真想做,贫道就舍命陪君子!您若觉得不妥,那刚才的话,就是个玩笑。”
李渊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思维跳脱得完全异于常人的家伙,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
心中感慨:他真是老了……完全跟不上如今这些孩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了!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
李摘月见他这般模样,知道这老头是被自己逗得又好笑又无奈。她也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笑了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太上皇,钱是没有了,不过贫道给您准备了别的礼物。” 她说着,打开了盒子。
李渊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盒内衬着柔软的绸缎,上面躺着一副造型奇特的物件——两个透明的圆片被镶嵌在金质的框架上,两边还延伸出细长的腿。
“这是何物?” 李渊从未见过此物,十分好奇。
李摘月解释道:“听闻太上皇近来看不清楚,看书阅奏颇感吃力?此物名为‘眼镜’,戴上它,或许能看得更清晰些。”
李渊拿起眼镜,仔细摸了摸那透明的镜片,恍然大悟:“朕明白了!这是……将两个放大镜合到了一起?”
他之前时常使用放大镜来看书。
李摘月点头笑道:“太上皇圣明,原理差不多,但这样更方便。”
在李摘月的指导下,李渊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架到鼻梁上,那两只“细腿”刚好勾住耳朵。他起初还有些不适,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尝试着看向不远处案几上的一本游志。
原本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纱的字迹,瞬间变得清晰锐利起来!
李渊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
他忍不住又拿起手边的一本书册,凑到眼前仔细观看,上面的小字同样一目了然!这种久违的清晰感,让他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连日来因病带来的萎靡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好!好!此物甚好!斑龙,你有心了!” 李渊爱不释手地扶着眼镜,左看右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李摘月见他如此开心,也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李摘月非但没有因为终南山事件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因为进献眼镜有功,得到了李渊一大堆丰厚的赏赐。
当徐王、韩王等人听说李摘月不仅没事,还带着大包小包的赏赐春风满面地走出皇宫时,两人面面相觑。
而且,两人从李渊那里得知,李摘月嫌弃之前人少,打算再办一个千人规模的。
他们顿时天崩地裂,再也不敢多想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李摘月比他们想象中胆子更大。
最终,二人只能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彻底认命了。
……
徐王和韩王是认命了,但其他在终南山吃了大亏、憋了一肚子火的宗室子弟们可不愿意就这么算了。他们见之前的弹劾奏疏如同石沉大海,陛下似乎并无追究之意,于是变本加厉,几乎天天都有人上书,绞尽脑汁地寻找李摘月的错处,大有不把她扳倒不罢休的架势。
他们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李摘月和李承乾当初对付李世民的那一套,鸡蛋里挑骨头,无限放大任何细微的“过错”。
……
李摘月在鹿安宫后院搞点小实验,不小心弄出了点动静,毁了一小间厢房,立刻被弹劾“惊扰民众”、“行为乖张”。
李摘月禁足期间,因需要去芙蓉园取一些东西,被人看见,转头就被弹劾“不尊皇命”、“藐视陛下”。
李泰跑去鹿安宫找茬,被李摘月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离开。事后,李摘月却被弹劾“不友爱晚辈”、“言辞刻薄”。
甚至有人在鹿安宫门口吵架闹事,这也能算到李摘月头上,弹劾她“身为观主,管理无方,理应对鹿安宫周边负责”。
最离谱的是,连鹿安宫香火不好,都能成为弹劾她“无能”、“德行有亏”的理由。
李摘月:……
她简直无语问苍天。她现在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纯粹就是呼吸都是错的。
而李世民对于这番场景,却是喜闻乐见,甚至有点暗爽。
好啊!真是天道好轮回!
如今这孩子也切身体会到他当年被她和太子用奏疏“轮番轰炸”是什么滋味了!他乐得在一旁看热闹,就等着李摘月什么时候撑不住了,跑来向他求救服软。
然而,他左等右等,没等来李摘月的求救,却等来了她的一封奏疏。奏疏中,李摘月言辞恳切地表示,她自入长安已八年,深感时光飞逝,如今是时候返回故乡洛阳一趟,欲将师父青榆道长的坟茔迁回洛阳,并重建昔日的乾元观,以报师恩。
李世民:……
他第一反应不是不准,而是,这孩子怕不是想借机跑路?
一旦放她回了洛阳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她还会乖乖回来吗?他可太了解这家伙了!
李世民脸色青白变换,当即下令:“宣晏王即刻进宫!”
李摘月进宫后,对上的就是李世民那张乌云密布的脸。
她倒是十分淡定,行礼后便直接重申诉求:“陛下,贫道入宫承蒙陛下照拂八年有余。师父青榆道长于贫道有养育之恩,如今贫道既已成年,理当返回洛阳,迁坟修观,以尽孝道。还望陛下恩准!”
李世民拉着脸,试图劝阻:“你在洛阳早已无亲无故,回去作甚?若真想重建乾元观,朕派一名得力小吏前去督办便是,定能办得妥妥帖帖。你年岁尚小,不必亲自奔波。”
李摘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追忆和坚持:“陛下,贫道与您说过,幼时曾大病一场,许多前尘旧事都已模糊。此次回洛阳,也是想重游故地,或许能想起些什么。再者,迁坟修观乃人伦大事,假手他人,终非孝道。”
李世民黑着脸。
合着这次给太上皇祈福,倒是让她开窍了……可他与观音婢呢。
他双眸微眯,直接点破:“你执意要回洛阳,确定不是因为近来这些弹劾?想躲清静?”
李摘月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淡定,甚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陛下明鉴,贫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些许流言蜚语,何足挂齿?对了,陛下,关于近日所思,如何防止宗室子弟耽于享乐、提高其学问修养,贫道倒有一策……”
她说着,从容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恭敬地呈送到御案上。
李世民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嘴角忍不住又抽搐起来。
好家伙!他就知道这孩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奏疏里,李摘月详细提议在京城创办一所“皇家学院”,将所有适龄的宗室子弟全部“请”进去集中学习!课程需包括经史子集、礼仪律法、甚至算学经济等实用之学。每年年中、年末进行严格考核,成绩不合格者要受罚,最终毕业成绩将直接与爵位继承挂钩!成绩达标者方可顺利继承原有爵位,成绩优异者或有额外嘉奖,而成绩持续垫底、不堪造就者……则可能面临降爵甚至取消继承资格的惩罚!
李世民看着这份计划,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你这主意,倒是……颇为有趣!”
李摘月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地补充道:“本来贫道还想建议,不如让所有宗室男子都去参加科举,与天下寒门同场竞技,凭真本事获取功名。但转念一想,科举对他们而言或许太难了,毕竟不能人人都要求像昭阳那般天赋异禀。再者,魏公的担忧也有道理,宗室若大量参与科举,恐侵占寻常学子名额,有违公平。故而退而求其次,觉得设立内部学院严加管教,或许是更合适的法子。”
李世民听得眼皮直跳。让所有宗室去考科举?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相比之下,把这群人全都圈进一个地方□□导,似乎……听起来还可行一点?至少能清静不少。
李摘月看着李世民意动的神色,笑眯眯地趁热打铁:“等贫道从洛阳回来,希望陛下能就此策给个准话。届时……贫道定当竭尽全力,好好‘招待’大家!”
她将“招待”二字咬得格外重,颇有些咬牙切齿、磨刀霍霍的意味。
李世民:……
不用想,这孩子说话时,一定想到了之前“招待”她的那些宗室子弟。
“你就如此笃定,朕一定会准你回洛阳?”李世民被她这副吃定自己的模样弄得有些无语。
李摘月一听,戏精瞬间上身,眼眶说红就红,举起袖子就开始假惺惺地抹眼泪,声音那叫一个委屈伤心:“陛下!您爱民如子,文韬武略,龙章凤姿,乃千古明君……您一定最能体谅贫道这番对师父的孺慕之心了!这些日子,青榆老头一直给贫道托梦,说洛阳山水好,他想回去了……陛下,贫道自幼无父无母,就只有师父一个亲人,求求您了!您就成全贫道这片孝心吧!”
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李世民的脸色。
李世民一言难尽,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这演技……还能再浮夸一点吗?
然而,他的余光扫过御案角落那堆积如山的、全是弹劾李摘月的奏疏,再想到她刚才提出的那个“皇家学院”的“妙计”……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罢了罢了……你也不必如此作态。朕允了你便是。”李世民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朕只给你半年时间。最迟明年五月,必须返回长安!可知?”
李摘月一听目的达成,瞬间“雨过天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忙躬身行礼:“多谢陛下隆恩!贫道遵旨!”
虽说已是秋冬时节,气温较低,但此时道路坚硬畅通,雨水稀少,少有泥泞,反而是赶路的好时机。李摘月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尽快收拾行装,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去洛阳躲清静!
……
李摘月即将前往洛阳的消息,李世民并未大张旗鼓地公布。
那些整日弹劾她的宗室子弟们只隐约听说晏王似乎要离京,便自以为弹劾奏效,李摘月是被陛下厌弃,“贬”出了长安,一时之间竟有些弹冠相庆,仿佛取得了什么重大胜利一般。
李世民在宫中听到这些风声,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心中有些坚定了要采纳李摘月那个“皇家学院”计划的决心。
为了防止自己离开后有人去鹿安宫捣乱,李摘月离京前干脆利落地将宫门给关了。反正她的香火本就不旺,除了年纪尚小、不便远行的李盈有自己的学业不能一同跟着去,孙元白和孙芳绿兄妹俩都不愿留在长安,执意要跟着她一起去洛阳看看。
李摘月看着兴致勃勃收拾行李的孙氏兄妹,又指了指下方安坐品茶、但明显神色各异的两位“病美人”——崔静玄和苏铮然,无语道:“你们俩都走了,师兄和苏濯缨怎么办?他们的身子骨可离不得你们悉心调养。”
孙元白和孙芳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不用管他们!”
李摘月:“嗯?”
这回答未免太干脆了些。
崔静玄:……
苏铮然:……
孙芳绿意识到失言,眸光一闪,连忙轻咳一声找补道:“我是说……他们的病如今已进入平稳调养阶段,并非急症。正好趁这个冬日让他们自行休养一番,固本培元。等我们从洛阳回来,再根据情况调整药方,说不定效果会更佳。”
李摘月将信将疑:“真的?”
孙元白和孙芳绿立刻齐刷刷地用力点头,表情那叫一个真诚。
李摘月见状,摇头叹息,语气浮夸,带着惋惜道:“唉,贫道往日里只听说那些花心男子会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没想到你们医者竟然也这般‘薄情’,病人还没好全呢,就想着去游山玩水了。真是伤透了师兄和苏濯缨的心啊……你们忍心吗?”
孙元白被她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崔静玄和苏铮然,怔怔问道:“你们……伤心吗?”
孙芳绿听得尴尬,连忙拉了他一下:“阿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李摘月是在故意逗趣。
崔静玄放下茶盏,淡然一笑,十分配合:“孙大夫不必理会在下,我看苏兄最近孱弱的很,需要多关注一番。”
苏铮然闻言,昳丽的眉梢微微扬起,语气平静无波:“有劳崔兄挂心,在下近来感觉甚好。说来也巧,在下近日也需往新安郡处理一些事务,正好顺路。既然如此,鹿安宫就劳烦崔兄好生看顾了。”
崔静玄愣了一瞬,下意识追问:“你去新安做什么?”
新安虽与洛阳同属都畿道,但苏铮然此时提出同行,未免太过巧合。
苏铮然淡然一笑,给出一个模糊的理由:“躲债,顺便去谈些生意上的事情。”
众人:……
这理由……着实让人听不懂。
苏铮然身后的侍卫苍鸣见状,配合解释道:“年底……苏家的苏敏才可能要来长安。”
李摘月一听“苏敏才”这个名字,立刻恍然大悟。
苏敏才,那是苏铮然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人的关系肯定是不亲的,应该说不结仇都算是苏家祖宗那边做功德了。
这么一说,确实需要躲一躲,免得见面彼此添堵。
崔静玄见李摘月如此轻易就接受了苏铮然的理由,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张了张口,似乎也想说一同前往,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以及清河崔氏可能带来的关注,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担心,若是自己也一同上路,目标太大,反而可能给摘月师弟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于是,最终前往洛阳的队伍就此定下:李摘月为主,孙元白、孙芳绿兄妹随行照料兼游历,苏铮然以“顺路办事”为由加入,外加李世民安排的两百精锐护卫,确保路途安全。
离开长安那天,李承乾特意带着李泰、李丽质前来城外送行。
李丽质满脸不舍,拉着李摘月的衣袖:“晏王叔,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我会想你的!”
李摘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放心,贫道一定给你带洛阳的好东西回来。”
李承乾则郑重道:“晏王叔放心,孤一定会派人看好鹿安宫,绝不让人前去骚扰。”
李摘月点头:“有太子这句话,贫道就放心了。放心,一定赶在你大婚之前回来!”
李承乾的婚期定在明年五月中旬,这估计也是李世民将归期定在五月的原因。
李泰此次也来了,李摘月觉得他纯粹是来炫耀他身边新得的那两个又黑又高、肌肉虬结的昆仑奴。
李泰注意到李摘月的目光,得意洋洋地介绍:“瞧见没?这两个可是阿耶新赏赐给本王的!身高足有八尺,力大无穷!可比市面上那些寻常昆仑奴稀罕多了!”
流入长安的昆仑奴大多因幼年营养不良、过度劳作而体型偏矮小,他这两个是西域商人专门精养出来献给贵族的,确实格外高大健壮。
李摘月:……
黑人有什么可炫耀的?
之前李世民也想赏她一个,被她坚决拒绝了,纯粹是觉得审美上有些接受不了。试想一下,古色古香的长安大街上,出现厚嘴唇、卷短发、穿着唐服的黑人,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违和。
她眼珠一转,故意唇角上翘,逗他道:“哦?青雀今日特意将他们带出来,难不成是打算割爱,送给贫道路上使唤?”
李泰闻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你想得美!这是阿耶赏给本王的!岂是你能觊觎的!”
李摘月:……
她就是头昏了,也不会想去贪图两个昆仑奴好不好!她无语地扭过头,决定不再搭理这个幼稚的胖侄子。
李泰:……
李承乾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打圆场道:“晏王叔若是看不上昆仑奴,孤回头给你寻两名颜色姣好、性情温顺的新罗婢如何?”
李摘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贫道乃是出家人!要什么新罗婢昆仑奴?太子殿下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在这个时代,拥有稀少的新罗婢、菩萨蛮、昆仑奴是一种身份象征,拥有一种可以显摆显摆,拥有三种,那就是十分尊贵。但她真心对此无感。
李承乾本就是逗她,见她似乎真要生气了,连忙笑道:“是孤失言了。不过晏王叔一路定要照顾好自己,若孤大婚时见不到你,孤会十分遗憾的。”
“知道了知道了!年纪不大,啰啰嗦嗦。”李摘月摆摆手,故作不耐烦。
眼看着日头升高,时辰不早,一行人不再拖延,正式启程。
车轮滚滚,向着东方而行。
李摘月骑在马上,抬手遮在额前,眺望着前方开阔的官道和远方的山峦。秋高气爽,阳光灿烂,这是她八年来第一次真正离开长安城。
但愿,此行一切顺利。她在心中默默想着。
……
长安与洛阳之间,相距约八百里。若是驿站传递紧急军情的八百里加急,不惜马力,一日夜便可抵达。若是寻常骑马赶路,怎么也得花费四五日功夫。而若是乘坐马车,速度更要慢上许多,耗时往往要翻倍。
李摘月这支队伍规模庞大,人员构成复杂,光是装载物资和供人乘坐的马车就有近百辆。她自己的人、孙氏兄妹、苏铮然及其手下,再加上李世民派来的两百人精锐护卫,总人数超过了五百人。
这样一支队伍行进在官道上,浩浩荡荡,旌旗招展,远远望去十分壮观,等闲宵小根本不敢靠近。偶有几个不长眼、想捞一票的盗匪刚冒头,还没看清形势,就被训练有素的护卫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干净了。
即便如此,因为队伍庞大,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一行人紧赶慢赶,风餐露宿,也花费了整整十天时间,才终于看到了洛阳城的轮廓。
让李摘月感到意外和欣慰的是,这一路奔波劳顿,身体孱弱的苏铮然居然硬生生坚持了下来。除了因为路途颠簸而反复咳嗽之外,竟没有出现更严重的症状,甚至一次血都没有吐。
队伍在洛阳城外暂作休整时,李摘月骑着马溜达到苏铮然的马车旁。他正微微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洛阳郊景,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赶路时清亮许多。
李摘月笑着凑过去,“苏濯缨,可以啊!这一路颠簸,你居然挺过来了,没添什么大乱子,贫道甚为欣慰!”
苏铮然闻言,转过头来看她,唇角轻轻扬起,尚未说话,便又低咳了两声。
李摘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颗琥珀色、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饴糖。她拈起一颗,不由分说地放入苏铮然微凉的掌心:“喏,这是给你的奖励!用上好的川贝细细熬了蜜做的,润肺止咳,味道也不错。”
苏铮然怔怔地看着掌心那颗圆润的饴糖,清甜的味道直冲鼻端,让他不由得微微一愣,眸底荡开笑意,轻声道:“多谢。”
说完,便将饴糖放入口中,唇齿轻轻合拢,那甜意便丝丝缕缕地化开,先是占据了舌尖,然后一路蔓延,悄悄地暖到了心里去。川贝特有的微苦清凉紧随其后,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喉间的痒意。
一直紧张关注着自家郎君的苍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见苏铮然似乎真的很喜欢这糖,心中暗暗记下,打算日后定要向李摘月讨来这糖的方子,让人精心制作了,时刻给郎君备着。
李摘月见他吃得眉眼舒展,将剩下的饴糖塞给他:“所以嘛!你看,只要把身体养好了,日后天下美食,还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所以你要努力养身体,人养好了,才能有能力做自己想干的事情。”
苏铮然含着糖,眼眸笑容加深,从善如流地点头,“斑龙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