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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作者:濯濯韶华 当前章节:83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7

李泰确实预料到张阿难会登门,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是来传达父皇的斥责或是勒令他将人接回,而是……来要账的!

当他看完那张罗列着两名胡姬所有花费的清单时, 气得大手直颤,脸色青白交替,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当即梗着脖子道:“李摘月家贫?笑话!全天下还有比他地位更尊贵、更富有的道士吗?他鹿安宫会养不起两个人?本王不管!这礼本王不送了!把人还给我!”

张阿难一脸苦笑,连忙劝道:“哎呦!我的越王殿下哟,现在说这些已经晚啦!这人您都已经敲锣打鼓地送出去了,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再说了, 这可不是晏王的意思,这是陛下的旨意!金口玉言,岂能儿戏?”

本来这事就不应该发生,奈何两人都是脾气大的, 越王坏就坏在先出手了, 而且之前杨思训之事, 也不怎么占理。

李泰:……

他这算是什么?赔了美人又折兵!

没等他消化完这波打击, 张阿难又压低声音, 补充了另一道“噩耗”:“陛下还有口谕, 让殿下您……再加抄五遍《论语》,静思己过,好好体会何为‘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

李泰眼前一黑,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啊——!李摘月!你给本王等着!此仇不报, 誓不为人!

等张阿难离开,李泰气的乱砸东西,一旁的长史见状,连忙上前哄道:“殿下息怒!您看, 属下之前猜对了吧?晏王他就是虚伪!口是心非!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还不是喜欢美色?咱们这下算是抓住他的弱点了,以后就知道该怎么‘投其所好’,对付他了!”

李泰一听,觉得颇有道理,愤愤不平地点头:“没错!李摘月就是个衣冠禽兽!伪君子!若不是仗着那副好皮囊和父皇的宠爱,就他这德行,早不知道被人打多少回了!”

长史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心中却叹气,其实晏王敢这么欺负越王,归根结底还是陛下宠的……但这实话他可不敢说,要是被陛下知道他在背后嚼这种舌根,越王没事,他估计就真的没了。

……

当天下午,李摘月就收到了越王府送来的一箱沉甸甸的钱财。

苏铮然和崔静玄看得一头雾水。这风向不对啊?按理说,越王府不是应该来人想把那两个胡姬接回去吗?怎么反而送钱来了?

李摘月见状,便将进宫“告御状”以及李世民如何判决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完,她望着天空,颇为感慨地来了一句:“若是人人都像越王这般‘大方’,懂得连人带抚养费一起送,贫道也不是不能考虑多收几个美人。”

苏铮然和崔静玄闻言,皆是一头黑线。

这人还想有下次?还想着继续“人财兼收”?真是做梦!本来跟越王的关系就差到极点,经过这么一闹,这两人以后怕是更加水火不容了。

旁边的一瓢道长和周林则是看得叹为观止,对李摘月的行事作风有了全新的认识。

好家伙!他们以前真是不了解长安的贵人……呃,准确地说,是不了解李摘月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神仙”人物。

^

……

处理完李泰这档子糟心事,李摘月开始忙活正事了,她该把周林送到东宫去了。

周林听闻李摘月要正式送他入东宫,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晏王殿下,卑职身无长物,既无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安邦定国之策,真……真能在太子身边待下去吗?会不会给您丢脸?”

李摘月安抚道:“你放心,太子脾气好得很。他身边那些太子师,像孔颖达、张玄素他们,三天两头指着鼻子骂他,都没见他发过脾气。你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没事的。”

周林一听,非但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加胆战心惊了。

这……

太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啊?他来长安这两日,也打听了一些消息。当今陛下推崇直言进谏,所以太子身边就汇聚了一群刚正不阿、言辞犀利的大臣,弄得太子有时候寸步难行,之前还因此郁结于心,生过大病。为此,晏王和太子还联手“反抗”过一波,才让太子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

可他周林算什么?一个小民出身,靠着点泼皮劲儿混上来的前司马,怎么能跟孔颖达、于志宁那些肱骨重臣相比?

再加上头顶还有陛下看着,万一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办砸了,他担心不仅自己小命不保,还会连累家人。

李摘月看出他的紧张,再次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放心,只要你不是为非作歹、触犯国法,真出了什么纰漏,贫道会保下你。”

“真……真的?”周林还是犹豫。不过,这一路跟着李摘月来长安,算是让他大开眼界,也真切地知道了李摘月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有多重。如今她又与太子交好,说实话,如果能抱紧这条大腿,这条路虽然风险大,但回报也可能极高,说不定真能混个从龙之臣呢!

李摘月淡然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

东宫内殿,李承乾正在与礼官细致商议大婚的各项流程,听闻李摘月来了,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双方落座后,李承乾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李摘月身边那个看起来有些拘谨、面相带着几分市井之气的中年汉子身上,有些迷惑地问道:“晏王叔,这位是……?”

周林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大礼叩首:“草民洛阳人士,原杨都督座下司马,名周林,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一愣,重新仔细打量了周林一番,然后带着询问看向李摘月:“这位……就是你在信中向孤举荐的……人才?”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因为这周林看起来,实在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人才”。

周林听到“人才”二字,更是汗颜,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子殿下明鉴,草民……草民实在当不起‘人才’二字。草民一无运筹帷幄之智谋,二无冲锋陷阵之武功,若日后有了错处,还望太子殿下多多海涵,千万见谅。”

李承乾被他这番过分谦虚的说辞逗得失笑:“周先生过谦了。”

然而,一旁的李摘月却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插话道:“太子,他说的……其实没错。”

李承乾与她大眼瞪小眼,更加困惑了:“可你在信中说他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让孤务必收下?”

李摘月坦然道:“贫道是希望太子能跟他学习一下他的处世态度,还有……他那堪比城墙的脸皮厚度。若是太子能学到几分,贫道就不用整日担忧你再被张玄素、孔颖达他们那些老古板给怼出病来了!”

周林感受到李承乾重新投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目光,既紧张又害臊,额头上的细汗冒得更厉害了。

李承乾看着周林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我就是这个意思”的李摘月,最终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反正东宫养的门客也不少,多一个周林,不过多一碗饭的事情。他温声道:“既然如此,那孤就多谢紫宸真人荐才之恩了。”

李摘月听到这个新称呼,素手托着下巴,轻啧一声,带着点调侃道:“托陛下的洪福,贫道这名讳和称号是越来越多了!”

她现在对外称呼挺杂的,有人叫她李摘月,有人叫“李斑龙”、“斑龙道长”、“李晏”,现在又多了个“紫宸真人”,排列组合一下,能衍生出一大串。

李承乾笑道:“这都是阿耶对你的看重,真人理应开心才是。”

李摘月闻言,扬了扬眉梢,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突然问道:“太子,那你呢?看到陛下对贫道这般看重,赏赐不断,你心里……可曾觉得酸涩?”

听到这话,现场的周林瞬间瞪大眼睛,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这种话题是他能听的吗?他现在捂耳朵还来得及吗?

李承乾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失笑摇头:“孤又不是两三岁的孩童,怎会因此等事吃醋?若论父皇的宠爱,青雀应该排在你前面才是。”

他这话说得坦然。世人皆知,父皇平日对青雀十分宠溺,给予的赏赐有时候甚至都超过了他这个太子。但他并不在意,他已是储君,青雀是他的同胞兄弟,父皇多宠他一些也无妨。

李摘月闻言,眉梢微扬,心中却是一叹。

她不好说历史上的李承乾会因为腿疾和压力变得偏执极端,毕竟那些事情都还未发生。如今长孙皇后的身体在她的调理下也有所好转,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她若此时多嘴,不过是枉做小人。

“那就好!贫道就怕你也像李泰那样眼红,整日与贫道作对,那贫道可就真的没办法了。”李摘月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

李承乾也听说了李泰送胡姬反被坑的事情,忍俊不禁道:“真人不是已经反将了青雀一军吗?听说他这次可是损失惨重。”

李摘月白了他一眼,刚想吐槽李泰的小肚鸡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所以啊,太子殿下若是日后也有意赏人给贫道,千万记得学聪明点,把他们未来的花销都一并包圆了,贫道定然来者不拒。”

李承乾眉梢微挑,余光扫过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周林,打趣道:“按照真人这般说法,那周先生该如何处置呢?真人是不是也该将他未来在孤这里的一应花销,都给孤准备好了?”

周林:……

殿下,您怎么把火引到我身上了?

李摘月嘴角微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承乾,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要是敢要,你就死定了”:“太子……真想要?”

李承乾被她那“核善”的目光看得后背一凉,连忙轻咳一声,正色道:“孤是在开玩笑的!真人费心为孤举荐人才,孤感激不尽,定会善用,绝不会辜负真人的一番心意!”

“哼!这还差不多。”李摘月轻哼一声,算是放过了他。

算他还有脑子!

……

此次从洛阳归来,李摘月敏锐地发现,久居大安宫的太上皇李渊,似乎也变了许多。不仅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减缓了不少,连精神头都比之前健旺了许多,眼神里又恢复了往日几分神采。

而李渊见到李摘月的第一面,不是嘘寒问暖,而是迫不及待地、带着几分老小孩的得意向她吹嘘:“斑龙!你回来的正好!朕前两日可是结结实实地揍了皇帝那小子一顿!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李摘月心下好笑,但面上却十分配合,立刻鼓掌叫好,语气夸张:“太上皇威武!陛下定然是理亏,不敢还手!真是大快人心!”

她这番毫无原则的捧场,顿时将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大手一挥,又赏了她一堆珍宝,仿佛揍儿子是什么值得重赏的大喜事似的。

高兴之余,李渊自然也听说了李摘月与李泰因为两个胡姬又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情。他将李摘月唤到近前,摆出长辈的架势,苦口婆心地劝道:“斑龙啊,你和青雀那小子,怎么又闹起来了?都是自家人,何必为了两个胡姬闹得不可开交?”

李摘月刚想辩解,李渊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提议道:“你要是觉得青雀送的那两个胡姬放在鹿安宫里碍眼,又不好处理……不如,送到朕这里来?朕帮你收着!”

李摘月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老心不老!

她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为老不尊的太上皇:“太上皇,您……您不是在跟贫道开玩笑吧?”

那吉娜和依拜蒂年纪都不到十五岁,而李渊都快七十古来稀了!都到了这把年纪,居然还有这份“闲心”?

李渊把眼一瞪,理直气壮:“朕怎么是开玩笑?你身边放着两个美人又没用,看着还心烦,朕这是帮你解决难题!朕这是好心!”

李摘月:“她们的衣食住行、丧葬费用都有人付了,贫道不用头疼,太上皇若是身边的美人烦,贫道也可以帮忙啊!”

李渊听到这话,上下打量她,“你……拿什么帮忙?”

也怪自己老眼昏花,养在宫里快十年了,居然没看出来是女娃。

李摘月一脸无辜:“贫道也是好意嘛!”

李渊轻哼:“毛都没长齐呢,给你也享用不了。”

李摘月顿时一脸黑线:……

得!这话她没法接!

还好她现在已经决定走高冷路线了,否则跟这老不修多说几句,自己的清誉怕是真要毁于一旦。

……

这边刚从大安宫出来,那边就有人通知她,因为胡姬的事情,不管是送人的李泰,还是收人的李摘月,都被御史给弹劾了。

罪名无非是“行为不端”、“有伤风化”、“败坏皇室声誉”云云。

李世民为了平息朝议,安抚群臣,下令让涉事的李泰和李摘月各自上一份“自陈书”,为自己辩解一番,走个过场。

接到这个消息的李摘月,只觉得一阵心累:……

……

五月,太子李承乾的大婚如期举行,盛大而隆重,太子妃苏氏正式入住东宫,储君大婚着实让整个长安城热闹欢腾了许久。

大婚之后,长孙皇后便开始将太子妃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让她逐步接触和处理一些宫廷事务。

看着长子成家立业,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其实何止是他们,这段时间整个朝野上下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储君大婚关系国本,谁都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差错,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到了五月下旬,西北前线传来捷报,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在唐军的持续打击下走投无路,被部下所杀,其子慕容顺率领部众归降大唐。李世民顺势下诏,册封慕容顺为西平郡王,命其继续统辖吐谷浑故地。至此,困扰唐朝多年的吐谷浑边患得以平定,也为下一步经营西域打开了有利局面。

与此同时,漠北的薛延陀政权遣使入贡,表达了臣服之意,远在雪域高原的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也首次通过使者与唐朝建立了初步联系。

纵观贞观九年上半年,在李世民看来,可谓是捷报频传,内外顺遂,整个帝国都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景象。

唯有一件事,如同一片阴云,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带着难以驱散的烦躁,那就是尚书右仆射、蔡国公杜如晦的病情。尽管有药王孙思邈亲自诊治,但最终诊断结果却是杜如晦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尤其是在太子大婚之后,杜如晦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病情急转直下,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甚至连人都认不清了。

六月初九夜,李世民接到杜府密报,言杜相恐就在今夜。

他心中大恸,不顾夜色已深,立刻唤上李承乾,父子二人轻车简从,急匆匆赶往杜府。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着盛夏的闷热,一丝风也没有,天空漆黑一片,不见半点星光。懂天象的人都明白,这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杜府上下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无尽的哀伤之中。杜如晦的长子杜构带着弟弟杜荷以及母亲杜夫人,强忍悲痛,在府门前迎接圣驾。

李世民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虚礼,匆匆摆手:“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朝着杜如晦的卧房方向走去。

卧房内,烛光摇曳。杜如晦靠在榻上,面色竟带着一种异样的红润,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微笑。比起半月前气息奄奄的模样,此刻的他竟显得有些“神采奕奕”。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李世民和李承乾眼中,却让他们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分明是回光返照之兆!

“陛下!太子!”杜如晦看到他们进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李世民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扶住他消瘦的手臂,声音哽咽:“克明!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快躺好!”

杜如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气息微弱:“陛下……微臣这身子,怕是不能……不能再陪伴陛下左右,为陛下分忧了……还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别说傻话!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再为朕撑一撑!就撑一撑!”

杜如晦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浑浊却透着清醒:“陛下……微臣……怕是不行了……”

一旁的李承乾也忍不住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杜相,您别这么说……”

杜如晦的目光转向年轻的太子,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一丝遗憾,断断续续地说道:“太子殿下……不必介怀……微臣的病,自己清楚……只是,可惜啊……可惜不能亲眼看到……看到陛下将大唐治理得海清河晏、万邦来贺的那一天了……”

听到这话,李世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克明!你别走!你若是抛下朕,朕该怎么办!这大唐的江山,不能没有你啊!”

在他心中,杜如晦不仅是运筹帷幄的肱股之臣,更是可以托付心腹的挚友,还是他未来的亲家。他怎么可以这么早就离开!

“克明……再撑两年……就两年,行不行……” 帝王的哀求声中带着孩子般的无助。

杜如晦无奈地看着哭的如同孩童的伟岸帝王,心中酸楚又无奈。

一旁的杜构、杜荷和杜夫人等人见到此情此景,悲从中来,低声啜泣起来。

时间在悲伤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杜如晦感到意识开始模糊,四肢泛起刺骨的寒意,他知道大限已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挥了挥手,示意想与李世民单独待一会儿。

屏退左右后,房间里只剩下君臣二人。李世民依旧止不住泪水,杜如晦虽然虚弱,神智却异常清醒。

他没有忘记作为臣子的最后责任,强撑着精神,向李世民留下了临终谏言,劝诫李世民要亲近正直敢言的铮臣,远离阿谀奉承之辈;并特别强调,对待周边的戎狄部落务必采取强硬态度,认为他们反复无常,缺乏信义,不可过分怀柔……

将心中积攒的治国方略一一交代完毕,杜如晦看着眼前眼眶通红、悲痛欲绝的帝王,终于问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最后一个疑惑:“陛下……臣一直有个疑问……您……究竟是如何看待晏王殿下的?”

对于李摘月这个特殊的存在,即使以杜如晦的见多识广,也始终想不通陛下与皇后为何会给予如此超乎寻常的宠爱,这已然超出了对待功臣或方外之人的范畴。

李世民闻言,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坦诚相告:“克明,朕不瞒你。其实……斑龙乃是朕与观音婢的亲生骨肉,是大唐的公主。”

“……?”杜如晦灰蒙的双眼骤然睁大,流露出极度的震惊和困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世民见状,担心他与太上皇也一样多想,长话短说将李摘月的身世说了一遍。

杜如晦静静地听着,消化了好一会儿。

刹那间,所有关于李摘月的疑团,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宠爱、那些陛下皇后无条件的维护,都得到了解释。想起李摘月从小到大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每每利于社稷的言行,杜如晦苍白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发出由衷的感叹:“天佑陛下!天佑大唐啊!”

至于女扮男装这事,无伤大雅,其实他更担心李摘月日后会走偏,现今知道了李摘月的身世,让他越发有些担忧了。

奈何如今他时日不多……

“克明……”李世民再次低声哀求,声音沙哑,“你再撑一些时日吧……看着承乾长大,看着大唐再创盛世……”

杜如晦缓缓地摇了摇头,气息愈发微弱:“陛下……臣……真的撑不下去了……” 按照他原本的病体,早在五六年前就该油尽灯枯,是凭着对陛下和大唐的一腔赤诚,硬生生撑到了今天。如今,看到储君已立,边疆渐宁,国势日隆,他……可以瞑目了。

他最后握紧李世民的手,“陛下,关于晏王,臣以为……不能太过纵容,她虽为女子,可您……与皇后是按照男儿教导的……要……要慎重!”

这人的性子与成就大多不是天生的,父母怎么养的,日后就照什么样来长,古往今来,尤其皇室之中,巾帼不让须眉者……比比皆是……

李世民:“朕知晓……知晓……”

他知晓这份纵容的风险,知晓那偏离常规的教养方式可能带来的后果,但那是他和观音婢的骨肉,是他们亏欠良多,让他如何舍得折断她的翅膀?

……

李世民与李承乾在杜府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直至子夜时分,才怀着沉重的心情起驾回宫。外面的天气愈发燥热闷窒,加剧了李世民心中的烦闷与悲痛。

后半夜,他被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惊醒,紧接着,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他再无睡意,刚披衣坐起,就听到殿外传来内侍焦急而惶恐的声音:

“陛下!杜府……杜府传来消息……杜相……杜相他……走了!”

李世民愣在榻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贞观九年,六月初十,大唐尚书右仆射、蔡国公杜如晦,与世长辞。

杜如晦去世后,李世民悲痛万分,下令废朝三日,举国哀悼,追赠其司空、莱国公,谥号“成”,极尽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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