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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作者:濯濯韶华 当前章节:79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7

三月上旬, 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苏铮然受太子李承乾之邀,前往东宫赴宴, 原以为是寻常聚首,然宴无好宴,其核心目的,乃是李承乾受太子妃苏氏所托,意欲为苏铮然与其妹牵红线。

平心而论,太子妃的妹妹眼光不俗。苏铮然虽出身始平苏氏, 家世在顶级门阀中不算显赫,但他本人才华横溢,更兼容貌俊美无俦,即便他身体素来病弱, 可那份苍白更添几分破碎风姿, 长身玉立之时, 风仪气度足以碾压长安城内九成九的贵族子弟。也难怪太子妃的妹妹会芳心暗许。

苏铮然闻言, 只垂眸淡淡道:“臣体弱多病, 恐非良配, 不敢耽误女公子终身。”

李承乾本也无意强人所难。此举一来是全妻子所托,二来也是借此机会,进一步拉拢这位深受父皇赏识、又与李摘月关系匪浅的青年才俊。

见苏铮然态度坚决,他便一笑置之, 将话题转向了朝中趣闻、诗词歌赋。

酒过三巡, 宴席上的气氛愈发融洽,苏铮然被殿内的暖意熏香弄得有些头昏脑胀,便寻了个借口离席,走到殿外廊下醒酒。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 吹散了几分醉意。他正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却在一处转角廊下,意外遇见了同样出来透气的周林。

周林乍一见苏铮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几分怯怯又讨好的笑容:“苏……苏郎君……”

自打入东宫为舍人,他见了苏铮然总还是改不了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是当初在洛阳马车上那一番敲打太过刻骨铭心。

之前赶路采山珍时,晏王曾经说过,越漂亮的蘑菇毒性越大,在周林看来,苏铮然就是这句话最典型的例子,看着昳丽羸弱,容貌绝世,心思却深沉难测,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也就晏王觉得苏铮然是朵易碎娇弱的牡丹花……

苏铮然正欲随口应一声,忽而一阵夜风吹来,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的香风。

他鼻翼微动,下意识他绷紧了神经。几乎同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苏铮然不动声色,用余光悄然一扫,不远处一道白影飘然而过,身子清瘦,步态从容……

对方背对着他们缓步前行,那身形、那步态……甚为熟悉!

苏铮然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唤出名字。

斑龙!不对,她若是来的话,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待到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回廊,才看清是个涂着脂粉、过分秀美的男子面容,身量也比他所想之人要矮上一些。

看来是喝昏了头,居然连人都看花了眼。

苏铮然无奈按了按眉心。

只不过心头虽然这样安慰,可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隐隐的不安却无声地攫住了他。

白衣男子看懂周林与苏铮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礼貌的笑容,声音柔润,“周舍人,这位是……?”

周林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地介绍道:“称心大家,这位是太子殿下今日的贵客,苏铮然苏郎君!”

那被称为“称心”的白衣伶人闻言,立刻向苏铮然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语气恭谨:“奴婢称心,乃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伶人。见过苏郎君。”

苏铮然面上神情淡然,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依礼微微拱手还了一礼,并未多言。

称心似乎也不以为意,再次浅浅一笑,便转身袅袅离去,那白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苏铮然站在原地,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原本淡然的眸光渐渐凝霜,眉心更是快堆叠成了山峦。

果然,他刚才的直觉没有错!

这称心的身形背影,尤其是穿着那身素白长衫时,从后方看去,竟与斑龙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他压低声音,问向身旁尚且懵懂的周林:“此人……是何来历?”

周林见他突然对称心感兴趣,虽觉奇怪,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低声道:“回苏郎君,这称心原是太常寺的乐童,因技艺出众,前两年被特意挑选安排到了东宫。他尤其擅长音律歌舞,十分受太子殿下喜爱。殿下特准他居停在凝云阁,那地方装饰得极为豪华,连日常用的沉香都是御赐之物……其待遇,远超一般侍从,在东宫颇为特殊。”

他见苏铮然眸中寒意愈盛,试探着问:“可是称心往日曾得罪过郎君?”

“不曾。”苏铮然语气沉冷,“今日初识。”

事情尚未查清,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和联想,绝不能轻易下决断,更不能对外人多言。说不定……真的只是巧合,是他多心了。

他眸光微斜,淡淡扫了周林一眼。

不过,这周林是老眼昏花不成,平日看着挺机警的,居然没发现此事。

周林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虽听苏铮然否认,却总觉得那平静语气下暗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

回到宴席上时,苏铮然面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只眼尾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绯红,看着还有些许醉意,他执起玉箸,夹起一块炙肉,状若无意地对李承乾笑道:“方才在廊下遇见一位叫称心的白衣伶人,音容俱是上乘,是个妙人!”

李承乾闻言,执杯的手稳如磐石,眉峰却几不可闻地一蹙,仿佛清风无意间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见苏铮然似乎真是随口一提,便也神色淡定地笑道:“称心于音律一道,确实还有些天赋。他前些时日新谱了一曲,孤听了觉得尚可入耳。濯缨若是想听,让他来演奏一番便是。”

苏铮然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摇了摇头,“殿下美意,心领了。在下于音律不过略通皮毛,岂敢劳动东宫乐师。”

李承乾笑容更深,眼底的探查越发浓郁,“濯缨过谦了。称心虽擅音律,终究是伶人之艺,怎比得上你苏氏家学渊源。你这话,倒是抬举他了。”

苏铮然顺势佯装不适地按了按眉心,借此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说来惭愧,甚是丢脸。方才在廊下,许是酒气上涌,头脑昏沉,乍一见那白衣伶人背影,竟惊得我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来……还好,终究是认错了人。”

“!”李承乾攥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白玉般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他喉结微动,强行将心头翻涌的惊疑压下,语调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哦?没想到濯缨居然也怕鬼魄,这青天白日、又在东宫,岂能轮得着邪祟作恶?”

苏铮然闻言,失笑摇头,笑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殿下误会了,在下说的并非鬼物。那人当时背对着我,身形……有几分熟悉。”

他适时地打住话头,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有所不知,在下这身子骨不争气,斑龙兄时常耳提面命,严禁我贪杯。若是被他瞧见我这一身酒气,在下怕是要遭殃!”

“……你啊。”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旋即化为无奈的大笑,“孤看你是醉意上头,眼花看错了!咳咳……不过说起晏王叔,孤倒也理解你。毕竟孤这身子骨与你相仿,若是被他知晓,孤设宴邀你,还纵你饮了这许多酒,他定然不会给孤好脸色看。”

苏铮然闻言,正色道:“殿下乃国之储君,斑龙即便心中有气,也断不会对殿下无礼。只是在下,怕是难逃‘关照’了。”

“若是晏王叔当真动怒,你放心,孤必定帮你拦着。”李承乾勾唇浅笑,眼神飘向殿外沉沉的暮色,“这太阳还未落山,出不了事!”

苏铮然叹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无奈:“殿下是拦着在下,好让斑龙更方便动手吗?”

“……哈哈哈!”李承乾这回是真正被逗乐,忍俊不禁,“濯缨啊濯缨,你这法子倒是别出心裁!如此一来,晏王叔确实不好再迁怒于孤了。”

苏铮然端起桌案上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汤压下喉间残余的酒意,也掩下了几丝心中的烦躁。“早知如此,便不该与殿下说这些。看来今日确实是酒意酣浓,有些失态了。”

李承乾闻言,从善如流地吩咐左右:“你们给濯缨送一碗醒酒汤,否则,孤要被他念叨死了。”

苏铮然微微欠身:“多谢殿下体恤。”

……

待宴席终了,亲自送走苏铮然后,李承乾背着手独立于檐下。

方才宴席间的谈笑风生如同潮水般退去,夕阳余晖照在他身上,暮霭沉沉,格外沉寂孤凉。

他仰首望向西侧那座精巧的书屋,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露出一丝混合着怀念与苦涩的复杂神情。

当初他意欲修建这书屋时,孔颖达等一众东宫属官群起而攻之,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阿耶的案头,字字句句指责他“不务正业”、“耽于享乐奢华”。那段时间,他内外交困,心力交瘁,连带着旧疾也频频发作,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斑龙,在他最孤立无援时站了出来,不仅力排众议,更带着他一同巧妙周旋,共同抗争阿耶,一同直谏弹劾阿耶,后续建造这个书屋时,还是斑龙拉着阿耶一同给他建的,说是让他们沟通一下父子感情。

不过李承乾私下里总觉得,斑龙那家伙多半是嫌弃督建房屋太过劳累繁琐,才故意把阿耶也拖下水,美其名曰“沟通父子感情”,实则把大部分琐碎活计都顺理成章地甩给了他与阿耶,她光动嘴皮子了……

他缓步上前,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门口悬挂的那块木牌——半闲斋。斑龙曾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他觉得此意极妙,便取了“半闲”二字,亲手题写,命人制成木牌悬挂于此。

后来,斑龙看到说这东西挂在她那里也适合,只需在外面再支个卜卦的经幡,自称“半仙”,保管生意兴隆,香火不断。

这跳脱的想法,当时听得他哭笑不得。以她“紫宸真人”名动天下的声望,若真想开门卜卦,只怕慕名而来求签问卜的人,能从长安城,一路排到西域的戈壁滩去了。

想起这些往事,他唇角的弧度便再也抑制不住,微微上扬,仿佛冬日里穿透阴云的稀薄阳光。

片刻后,纪峻轻手轻脚地近前,压低声音禀报:“殿下,查清楚了。苏郎君确实在廊下遇到了称心,当时……周舍人也在近旁。”

李承乾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他们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平稳,但抚摸木牌的手指却停了下来。

纪峻头垂得更低:“称心回话,只是依礼问候,并未多言。殿下,您说……苏郎君,是不是也听信了一些风言风语?他会不会……在晏王殿下跟前说些什么?”

话音刚落,纪峻便感到周身空气微微一凝。

他偷偷抬眼,果然看见太子殿下眉心已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知道自己这话,正正说中了太子心中最深的隐忧。

李承乾沉默片刻,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去:“此事……暂且观望。苏铮然心思缜密,未必会贸然开口。让称心近日安分待在住处,潜心研习音律,无事……莫要在人前走动。”

纪峻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若是那些终日苦口婆心、上谏劝诫太子要“修身立德”、“远离声色享乐”的东宫属官们知道,他们磨破了嘴皮子都未能达成的目标,竟因苏铮然这看似无意的一遇,便让太子主动约束了称心,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承乾眸光骤冷:“称心今日为何穿白?”

“说是……说是前日殿下夸他穿月白襕衫显气质清雅……”纪峻喉结滚动,“要臣去提醒他换回乐童制服么?”

“不必。”李承乾摩挲着木牌上的某处凹陷,这是斑龙用钉榫头留下的锤印,原先打算给刻个北斗七星,后来发现位置不对,直接就放弃了。

这样的话就显得太刻意了。

或许是他多想了,或许是苏铮然酒后头昏看错了。

李承乾的大手依旧停留在那块“半闲斋”的木牌上,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木质的纹络,仿佛在触摸一段温暖却已逐渐遥远的旧日时光。他的眸光渐渐失焦,变得幽深而复杂。

斑龙若知晓此事,会如何想?

是会如同往日那般戏谑调侃,还是会难得地肃容相对?

若是斑龙找上门,他如何解释,又如何安排称心……

垂眸看着“半闲”二字,他唇角露出酸涩的苦笑,身为储君,他此生终究是寻不到这二字了。

……

凝云阁内,称心跪坐在地上,神色淡然,听着内侍传达禁令,眉心经不住蹙起,想起之前纪峻的问询,大手不禁攥紧了衣袖,难不成是因为傍晚冲撞了殿下贵人的缘故。

内侍低声安慰:“称心大家,太子最近被孔祭酒、张庶人他们念叨,不好与他们再作对,您受些委屈,等到熬过这些时日,天就好了,你看,这凝云阁还是您住着。”

称心闻言,乖乖点头,随手拿起身边案桌上的金银塞给内侍。

内侍顿时笑的眼睛都看不到了。

……

次日,苏铮然在鹿安宫后院寻到了正在给浮云梳理毛发的李摘月。

清透的初春阳光洒满院落,她一身素白道袍,周身沐浴在光晕里,墨发如瀑,侧颜沉静,动作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出尘之气,像是随时会羽化登仙,令人望之心生退缩,却又忍不住被这份独特的气韵吸引。

“苏濯缨,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李摘月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回头见苏铮然如同木偶般怔在原地,不由得微微挑眉,面露疑惑。

苏铮然闻言,敛起方才一瞬的失神,缓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有些戏谑的笑意,出口恭维:“在下是被紫宸真人的风姿所慑,只觉得真人修为日益精进,如今这般望上一眼,便知是真正的世外谪仙,非凡俗可比了。”

他可没忘记,李摘月从洛阳回到长安时曾立下的“宏愿”——要做个高冷出尘、令人不敢轻易接近的得道高人,这才配得上皇帝亲封的“紫宸真人”名号。

李摘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面上却越发矜持,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真的?”

苏铮然郑重点头,语气诚恳得仿佛在陈述真理:“苏某何时骗过你?”

他边说边自然而然地走上前,顺手从旁边的食槽里拿起一把鲜嫩的草料,递到眼巴巴瞅着的浮云嘴边。

有吃的送到眼前,小黑驴立刻不安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努力龇着大白牙去够。奈何那诱人的草料就在鼻端前方悬着,看得见,闻得着,偏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够不到。

试问,如此吊着胃口,莫说是驴,就是人也得急眼。

浮云努力尝试了几次,发现那鲜美的草料永远与自己保持着那可恨的距离,顿时急了,扭过毛茸茸的脑袋,冲着李摘月委屈地“昂昂”直叫,那架势,十有八九是在告状。

李摘月见苏铮然居然有闲心逗弄浮云,心下更是纳闷,直接问道:“你今日很闲?”

苏铮然轻咳一声,心终于将手中的草料全数递给了急不可耐的浮云。看着浮云满足地大嚼起来,他心中也终于酝酿好了措辞,语气变得稍显沉凝,“斑龙,昨日我去东宫赴宴,在廊下遇到一名白衣伶人,姿容甚是不俗。听闻……此人在东宫颇受太子喜爱。”

他声音放得颇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深思的缓顿。

起先李摘月并未十分在意,宫中伶人受宠并非奇事。可听到后面“颇受太子喜爱”这几个字,她眼皮莫名一跳,一段历史内容倏地窜入脑海——那个与李承乾悲剧紧密相连的伶人!

历史上,李承乾确实曾极度宠爱一名太常乐人,因太过招摇,引得李世民震怒,最终将其处死。具体叫什么,她记不真切了,但后世许多学者认为,此人之死是压垮李承乾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扭曲了他的心态,成为他走向谋反不归路的关键诱因之一。

在伶人出事前,李承乾就因日益严重的足疾而敏感自卑,终日担心父皇会废黜他,改立备受宠爱的李泰。伶人的惨死,让他彻底失去了对父亲的信任与期待,认定李世民偏心,不容于己,最终硬而走险,暗中联络人,意图策划逼宫……

苏铮然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与恍然,心下一动,试探着问道:“斑龙,你……认识这个伶人?”

“不认识。”李摘月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否认,语气干脆利落。

“……”苏铮然微微一怔,随即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不正是他昨日在东宫,回复周林询问时的语气和姿态吗?

如此看来,斑龙大概率确实不认识那个叫称心的伶人,但她定然是知晓些什么,或者说,预见到了某种不容乐观的隐忧。

李摘月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马梳,追问道:“苏濯缨,太子对此人,具体是何态度?”

苏铮然回忆着李承乾当时的神情与话语,谨慎答道:“太子称其‘称心’,言其擅长音律,新谱了曲子。观其神色语气,应是颇为熟悉,乃至……有几分回护之意。”

李摘月眼皮又是一跳,心道:坏了!

居然叫“称心”!这名字本身就已足够引人遐思,平白给了那些言官攻讦的借口。

她眉心微蹙,继续深问:“那东宫其他人呢?他们对称心是何态度?”

苏铮然:“据周林所言,称心在东宫极为得宠,居所陈设豪奢,平日所用皆是御赐的上好沉香,待遇非同一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摘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线索一一对上,这个“称心”,恐怕就是历史上那个将李承乾推向深渊的伶人了!

幸好,如今李承乾行动尚且自如,长孙皇后也尚在,称心带来的负面影响或许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若不加以干预,历史的惯性……

李摘月将手中的马梳往旁边一抛,双手环胸,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手臂,眉头紧锁:“苏濯缨,大事不妙。看这情形,太子殿下这是要陷进去了。”

“……”苏铮然嘴角微抽,试图安抚,“……斑龙,依我昨日观察,太子虽对称心确有不同,但远未到沉迷失智的程度。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并未太过上心。”

他担心的是另外一种情况!

“……你不懂!”李摘月眸光微斜,带着一种知晓“天机”却难以尽数言明的焦躁,“这个称心若处置不当,迟早会成为太子的催命符,将他彻底毁掉。”

这么说其实也不全对,毕竟李承乾是储君,拥有绝对的权力,是上位者,而称心只是一名伶人。可后世史书工笔,以及民间流传的印象,却往往将太子的堕落与这个伶人紧密捆绑。

苏铮然默然。他承认李承乾对称心的态度确有异常,值得警惕,但斑龙所担忧的严重程度,似乎远远超出了他目前的判断。

这……斑龙的“预感”精准得有些可怕……

他沉吟片刻,提出最直接的解决方案:“既然如此,你可要向太子直言进谏?以你与他的情分,他应当能听进去几分。”

李摘月却缓缓摇了摇头,素手抵着下巴,陷入了更深的思虑:“直谏倒是不难,无非是费些口舌功夫。但我担心的是,今日没了这个‘称心’,明日东宫会不会又冒出个‘贴心’、‘窝心’、‘可心’……太子心结若在,治标不治本,终究是徒劳。”

苏铮然一时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斑龙的担忧极有道理。以太子的心性处境,这种可能性……的确很大。

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止在一个伶人身上,而在李承乾那颗日益孤寂、敏感又充满压力的心里。

李摘月见他这般神情,便知他与自己想法一致,顿时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阳光依旧明媚,浮云嚼着草料,发出满足的响鼻声,后院一片宁静祥和。

然而,李摘月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

苏铮然亦然。

见李摘月这样子,他心中放弃将怀疑说出来,说不定是他想错了,自己凭白做了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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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快乐!出行顺利!万事大吉!(我的车票还在候补中……哈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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